苏叶没有追问。她只是握着林希的手，拇指在林希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林希的手被她握着，心跳慢慢降下来了，但脸还在烫。她知道自己刚才怂得很彻底，但她宁愿被苏叶笑也不想让苏叶知道自己真正的原因。

过了一会儿，林希翻了个身，面朝苏叶。苏叶也翻过来，两个人又在黑暗中面对面了。林希看着苏叶的轮廓，她的下巴、嘴唇、鼻尖，在月光里像一幅用淡墨画出来的画，线条很软，很安静。

“苏叶。”林希叫她。

“嗯。”

“我不是不想亲你。”

苏叶没有接话。

“我是真的不会。”林希的声音越说越小，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不知道怎么种草莓。”

苏叶沉默了一瞬，然后林希感觉到她笑了。不是那种笑出声的笑，是那种身体轻轻颤了一下的笑。苏叶在笑她。林希的脸更烫了，她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笑什么。”

“没什么。”苏叶的声音里还带着笑意，比平时亮了一点，像冬天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不刺眼，但暖。

“你不许笑。”

“我没笑。”

“你身体在抖。”

苏叶不说话了。但她的身体还在轻轻地颤，那种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忍笑忍得很辛苦。林希从被子里抬起头，伸手在黑暗中摸到苏叶的脸，手指碰到她的嘴角——那里是弯的。

“你真的在笑。”林希说。

“因为你很好笑。”苏叶说。

林希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她是认真的，她真的不会。那种事情她只在别人嘴里听说过，在手机屏幕里看到过，从来没有实践过。她连从哪里下嘴都不知道，更别说怎么弄出那个印记。她觉得自己刚才主动说“给你种草莓”的样子一定很蠢，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站在跳台上说要跳水，走到边上了才发现水很深，腿软了。

她把脸埋进苏叶的颈窝里。不是亲，是埋，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她的下巴抵着苏叶的肩膀，鼻尖蹭到苏叶的脖子，能感觉到那里的脉搏，一下一下的，比她想象的要快。原来苏叶也在紧张。苏叶刚才闭着眼睛等她的时候，心跳也很快。

苏叶没有推开她。苏叶的手从她手背上移开，慢慢抬起来，犹豫了一下，然后落在了林希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林希的头发，指尖碰到头皮，轻轻的，像在摸一只小猫。林希的头发还没全干，凉丝丝的，苏叶的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摸着。

林希整个人缩在苏叶怀里，额头抵着她的肩膀，鼻尖蹭着她的脖子，身体蜷成一个很小的团。她觉得自己像一只找到了壳的蜗牛，把所有的软肉都缩进去了，外面那个壳是苏叶。

“苏叶。”她的声音闷在苏叶的颈窝里，听起来糊糊的。

“嗯。”

“你不会觉得我很怂吧？”

苏叶的手指在她头发里停了一下。“不会。”

“真的？”

“真的。”

林希把脸往苏叶的颈窝里又埋了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往苏叶怀里钻。可能是因为那里暖和，可能是因为那里闻起来很安心，可能是因为在那里她不用装厉害、不用装勇敢、不用装什么都懂。她可以承认自己不会，可以承认自己怂，可以承认自己刚才差点亲上去但是不敢。苏叶不会笑她——好吧，苏叶会笑，但不是那种嘲笑。是那种“你好可爱”的笑。

“林希。”苏叶叫她。

“嗯。”

“你的头发把我脖子弄湿了。”

林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的时候脸还埋在苏叶颈窝里，笑声被苏叶的肩膀吸走了大半，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苏叶没有推开她，手还放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慢慢梳理着她半干的头发。

林希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她抬起头，从苏叶的颈窝里钻出来，在黑暗中看着苏叶的脸。苏叶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苏叶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看清苏叶鼻梁的线条。苏叶的眼睛在月光里很深，像一潭安静的水，里面映着一个小小的光点，那是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

“苏叶。”林希叫她。

“嗯。”

“你以后想学的时候，可以找我。”

林希愣了一下。“学什么？”

苏叶没有回答。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那双眼睛在被子上面看着林希，里面有一点光，有一点笑，还有一点林希读不懂的东西。林希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苏叶说的“学”是什么意思。她的脸一下子又烫了。

“苏叶！”林希压低声音喊她。

苏叶把被子拉得更高了，盖住了眼睛。林希看到被子下面的身体在轻轻发抖——苏叶又在笑。林希伸手去扯她的被子，“你出来。”“不要。”“你出来嘛。”“不要。”两个人在被窝里推来推去，动作不敢太大，怕吵醒上铺的周小棠。林希的手指碰到苏叶的手腕，苏叶反过来握住她的手指，两个人谁也不让谁。

最后林希不动了。她的手被苏叶握着，搁在两个人之间的被子上。苏叶的被子拉下来了一点，露出半张脸，眼睛还弯着。

“以后再说。”苏叶说。

林希看着她，心跳还是很快。她知道苏叶说的“以后”不是“以后再说吧”的那种以后。苏叶的“以后”是一个承诺。以后你什么时候想学，我都在。你可以找我。我不会笑你——好吧，可能会笑，但不会真的笑你。

林希没有说话。她把头靠过去，靠在苏叶的枕头上，靠着苏叶的肩膀。两个人挤在同一个枕头上，脸对着脸，呼吸交缠在一起。苏叶没有往后退，林希也没有往前。她们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远到嘴唇不会碰在一起。那个距离是林希自己选的。她怕自己离得太近，又会想亲苏叶。她还没有准备好。苏叶说“以后”，那她就等“以后”。

天花板上的月光还在，那条细细的白线从这头拉到那头。林希盯着那条线，慢慢地闭上眼睛。她的手还被苏叶握着，掌心贴着手背，手指扣着手指。

她想，以后，她一定要学会。不是为了学会这件事本身，是因为苏叶说“可以找我”。那四个字——可以找我——比任何情话都重。

（第四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