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柏盯着那行字,半天没说话。
他做公证这些年,见过把房子留给保姆的,见过把存款留给猫的,也见过一气之下把全部遗产捐给寺庙、让子女在佛祖面前继续吵的。
但把亿万家产留给一个死了十七年的人,他确实第一次见。
“陈渺。”邱柏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男,原明慈之家受助儿童,已于十七年前死亡。周启明这不是立遗嘱,这是给你出题。”
贺闻舟没有接话。
他把复印件、手写说明和 U 盘依次摆开,拍照留存,再把每一页编号。雨水沿着窗玻璃往下滑,咖啡馆里有人低声笑,桌上这几张纸却安静得像一场迟来的葬礼。
“这份遗嘱有几个问题。”他说,“第一,陈渺如果确已死亡,就没有继承能力。第二,周启明把全部财产留给他,需要确认是否侵害必要份额和公司股权安排。第三,周启明半年前立这份文件,却没有做正式公证,说明他可能在刻意回避某些人。”
邱柏听得头疼:“你能不能用人话说?”
“能。”贺闻舟把手写说明翻到最后,“这东西要么是骗局,要么是炸弹。”
“你倾向哪个?”
“炸弹。”
“理由?”
贺闻舟看向他:“骗局会想办法让自己看起来合理。它太不合理了。”
邱柏一时没反驳出来。
手机震动,屏幕上跳出小周发来的资料。贺闻舟点开。周启明的家族关系比财经新闻写得更清楚:妻子孟淑宁,长子周怀瑾,女儿周静姝。第一份遗嘱据传由周家长期合作律所保管,主要内容是将股权交给周怀瑾,房产和现金由妻女分配,另设一笔慈善捐赠。
体面,完整,符合外界对一个成功企业家身后安排的想象。
也因此显得太顺手。
邱柏正要说话,电话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立刻不太自然。
“周家?”
邱柏把手机扣在桌面:“不是周家,是周家的律师。”
贺闻舟端起咖啡:“接。”
“你确定?”
“如果你不接,他们会觉得你已经把文件交给我了。”
邱柏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是个很稳的男声:“邱先生,关于周董生前委托您保管的私人文件,我们这边希望今晚完成交接。”
邱柏说:“文件交接需要核验委托条件。”
“周董已经去世,条件已经成就。”
“他指定的接收人不是周家。”
电话那边停了一秒。
“邱先生,这份文件涉及周董个人**,也可能影响启明集团稳定。周家作为近亲属和主要继承人,有权优先了解。”
贺闻舟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套话。
邱柏看见,差点被咖啡呛到。
“我会按照保管约定办理。”他说。
对方语气仍然客气:“邱先生,周总也在。您是否方便让贺律师一并听电话?”
贺闻舟挑了下眉。
邱柏看他。
贺闻舟点头。
电话那头很快换了人。新声音年轻一些,压着火:“贺律师是吗?我是周怀瑾。”
“你好。”
“我父亲刚去世,周家现在很乱。无论你手里拿到什么,我希望你先不要做任何动作。”
贺闻舟说:“周先生希望我做什么?”
“把文件交还周家。费用你开。”
邱柏抬头看天花板。
贺闻舟语气没有变化:“这是委托报价,还是收买证据?”
电话那边静了。
周怀瑾再开口时,声音冷了些:“贺律师,我尊重你的专业。但你应该清楚,一个死了十七年的孤儿不可能继承我父亲的遗产。那份东西就算存在,也只是我父亲病中糊涂留下的荒唐文件。”
“周先生已经知道受益人是谁?”
周怀瑾呼吸一滞。
贺闻舟放下咖啡杯:“看来知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我换个问法。”贺闻舟说,“陈渺是谁?”
电话像被骤然抽空。
邱柏握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几秒后,周怀瑾笑了一声:“一个死人。”
这三个字说得太快,太准,像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贺闻舟垂眼看着桌上的遗嘱:“死了十七年的人,还能让周先生这么着急,挺不容易。”
周怀瑾压低声音:“贺闻舟,别碰这件事。”
“周先生。”贺闻舟把文件重新装回袋里,“你父亲委托的是我,不是你。如果你认为遗嘱无效,可以走程序。程序比电话威胁体面。”
他挂了电话。
邱柏瞪着他:“你刚才把周怀瑾挂了?”
“嗯。”
“启明集团那个周怀瑾?”
“名字挺常见?”
邱柏揉了揉眉心:“我只是确认一下自己是不是快失业了。”
贺闻舟把密封袋收进公文包:“你不会失业。”
“为什么?”
“因为你今晚开始会很忙。”
邱柏:“……”
贺闻舟起身:“给我一份完整的保管见证记录,扫描件和纸质件都要。再写一份情况说明,说明周启明指定我为接收人,周家曾要求你交出文件。”
“你现在去哪?”
“律所。”
“不回家?”
贺闻舟看向窗外。雨还在下,整座海城像被泡进一杯凉透的茶里。
“周家比我急。”他说,“那就先让他们急一会儿。”
回到律所时,已经过了下班时间。
小周还没走,桌上堆着打印出来的资料,见贺闻舟回来,她立刻站起来:“贺律,我查到明慈基金会以前不叫这个名字。最早是一个儿童救助项目,叫明慈之家,后来才改成基金会。”
贺闻舟停住脚步。
“还有,”小周翻出一页旧新闻,“十七年前,明慈之家确实有一个孩子死亡。新闻很短,说是意外坠楼。名字叫陈渺。”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小周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声音有点轻。
贺闻舟接过那张纸。
旧新闻的像素很低,标题也很敷衍:福利院少年意外坠亡,社会各界呼吁关注儿童安全。
正文只有两百来字。没有照片,没有后续,没有追责。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死了,世界用两百字把他送走。
十七年后,一个富商把全部遗产留给他,又用一份文件把他从旧新闻里拖了回来。
小周小心翼翼地问:“贺律,这份遗嘱是不是肯定无效?”
贺闻舟把新闻放在桌上。
“法律上,死人不能继承。”
“那这案子……”
“但死人不会自己出现在遗嘱里。”贺闻舟说,“有人把他写上去,就一定有理由。”
小周咽了下口水:“什么理由?”
贺闻舟看着旧新闻上的名字。
陈渺。
两个字印得发灰,像随时会从纸上消失。
“让活人睡不着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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