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殡仪服务中心在城西。
贺闻舟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却没亮起来。灰云压着楼顶,门口两排松柏被水洗得发暗,空气里有消毒水、潮气和一丝很淡的香烛味。
他不喜欢这里。
不是怕。
怕是一种很鲜活的情绪,贺闻舟很久没有在殡仪馆里感到怕。他只是对这里有一种本能的排斥,像人的身体会记住某些温度、某些光线、某些走廊尽头突然传来的哭声。
七年前,贺闻川的告别仪式也是在这里。
那天的雨比今天大。
贺闻舟站在告别厅外,听见母亲许婉哭到失声,父亲贺铭在旁边沉默得像一块石头。有人递给他纸巾,有人拍他的肩,所有人都在说节哀。
节哀是世界上最省事的两个字。
听的人要负责节,负责哀,说的人只负责说。
“贺律师?”
前台工作人员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贺闻舟收回视线:“我约了周启明先生的遗体修复负责人。”
工作人员低头查记录:“梁老师在三号整理室。您稍等,我帮您联系。”
她刚拿起内线电话,走廊尽头的门开了。
一个男人摘着手套走出来。
他穿着深灰色工作服,袖口扣得整齐,身形清瘦,头发微微有些湿,像刚洗过手连同手腕也冲了一遍。口罩拉在下巴处,露出一张很干净的脸。
不是没有表情的干净。
是那种见过很多糟糕场面之后,仍然愿意把声音放轻的干净。
工作人员立刻说:“梁老师,这位是贺律师。”
梁言抬眼。
贺闻舟也看着他。
七年足够让很多东西变样。人的发型、衣着、说话方式,甚至眼角那一点不明显的疲惫,都能被时间悄悄改掉。
但贺闻舟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七年前,也是这张脸,站在贺闻川的遗体旁边,对他说:“我们会尽量让他看起来舒服一点。”
那时候梁言更年轻,声音也更轻。贺闻舟记得自己没有回答。
因为他当时很想问一句:舒服给谁看?
死去的人已经不知道舒不舒服,活着的人却要靠这种“看起来”多撑几分钟。
梁言把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走近两步:“贺闻舟?”
他没有叫贺律师。
贺闻舟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梁言像是意识到不妥,很快补了一句:“抱歉,贺律师。”
“梁言。”贺闻舟说。
“你还记得我?”
“记忆力是律师的基础职业病。”
梁言笑了下:“那你们这行挺辛苦,连不想记的也不能忘。”
贺闻舟没有接这个玩笑。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刻意放得很轻。这里的人好像天生学会了不发出太多声音,连门合上的响动都比别处克制。
梁言看了眼前台:“去我办公室说?”
贺闻舟点头。
梁言的办公室很小,桌上没有多余装饰,只放着几本专业书、两支笔、一盒薄荷糖。窗台上有一盆绿植,长得不算好,但还活着。
贺闻舟的视线在那盆植物上停了一秒。
梁言顺着看过去:“别人送的。说我们这儿太冷清,养点活物。”
“活得艰难。”
“是。”梁言倒了杯水给他,“但很顽强。跟有些人一样,不太讨人喜欢,也不肯死。”
贺闻舟接过水,没有喝。
梁言坐到对面:“你是为了周启明来的?”
“你负责他的遗体修复。”
“嗯。”
“我需要了解他死亡后的处置情况。”
梁言靠回椅背,语气仍然温和:“这部分涉及家属授权和工作流程。贺律师,你现在代表谁?”
“周启明。”
梁言看着他。
贺闻舟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保管见证记录的复印件,推过去:“他生前指定我接收一份遗嘱及相关说明。我需要确认遗体处置中是否有与遗嘱相关的异常。”
梁言没有立刻看文件。
他只是看着贺闻舟的手。
贺闻舟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握笔时应该很稳。七年前,这只手也曾在告别厅外攥成拳,指节白得像骨头。
“周启明的家属不一定同意你介入。”梁言说。
“他们不同意的事很多。”
“比如?”
“比如他们父亲把全部遗产留给一个死人。”
梁言终于低头看了文件。
他读得很快,读到陈渺这个名字时,手指停了一下。
很轻。
如果不是贺闻舟一直看着他,几乎察觉不到。
“你认识陈渺?”
梁言抬头:“不认识。”
“你停顿了。”
“我在想一个死人怎么继承遗产。”
“想出答案了吗?”
梁言把文件推回来:“想出一个建议。”
“说。”
“别急着问活人。”梁言说,“先看看死人。”
贺闻舟的目光沉了沉。
梁言起身:“周启明的遗体还在整理室。按流程,家属明天上午来确认仪容,之后转入告别安排。你如果要看,现在是比较合适的时间。”
“你有权限?”
“我负责修复。”梁言从柜子里取出一副新的手套,“在不破坏遗体、不拍摄、不触碰的前提下,我可以带你看。”
贺闻舟站起来。
门口,梁言忽然停住。
“贺律师。”他说,“有件事我需要先说清楚。”
贺闻舟看他。
梁言的声音放轻了些:“七年前的事,我记得。”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低鸣。
贺闻舟没有说话。
梁言也没有继续解释,只是垂下眼,把手套递给他:“所以如果你不想由我带你进去,可以换别人。”
贺闻舟看着那副手套。
薄薄一层乳白色,隔开皮肤、温度和所有不该直接触碰的东西。
过了几秒,他接过来。
“不用。”他说,“工作而已。”
梁言点点头。
他转身刷卡开门。
整理室的灯很白,白得近乎冷酷。周启明躺在操作台上,盖着洁净的白布,脸部已经做过基础处理。比起财经杂志上的笑容,他此刻显得陌生得多,也真实得多。
死亡会洗掉很多人的身份。
董事长、慈善家、父亲、丈夫。
到最后,都只是一个需要被整理的人。
梁言站在操作台旁,声音平稳:“周启明,男,六十三岁。医院出具死亡证明为心源性猝死。送来时体表无明显开放性外伤,面部有轻微发绀,指端情况我做了记录。”
贺闻舟看向他:“异常?”
梁言没有立即回答。
他掀开白布一角,露出死者的右手。
“算不上结论。”梁言说,“但有些细节,不太像一个被家属完整照看到最后的人。”
贺闻舟低头。
周启明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圈很浅的压痕,像长期戴过戒指。可现在,那里空着。
梁言说:“他送来的时候,手上没有戒指。”
“这很正常。”
“是。”梁言垂眼,“如果没有另一处痕迹的话。”
他把白布放回去。
贺闻舟看着他。
梁言摘下手套,语气仍然轻:“贺律师,你那份遗嘱里提到的人,可能不是唯一迟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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