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闻舟看着周启明右手无名指上的痕迹。
那圈压痕很浅,如果不是梁言特意指出,普通人很容易把它当成皮肤褶皱。死亡让人的身体失去很多表达能力,但有些痕迹仍然固执地留着,像没来得及删干净的注释。
“长期佩戴戒指留下的?”贺闻舟问。
“至少不是临时戴一两天。”梁言说,“皮肤压痕、色差和关节活动习惯都对得上。”
“家属取走了?”
“登记表上没有。”
梁言把随身记录本翻开,给他看其中一页:“送达时随身物品包括腕表一块、袖扣一对、衣物若干。没有戒指。家属签字确认过。”
贺闻舟看着那页字。
梁言的字不算端正,却很清楚。每一项记录后面都有时间、状态和备注。和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有点像:看着温和,实际边界分明。
“你怀疑戒指被人提前拿走。”
“我只记录事实。”梁言合上本子,“怀疑是你们律师的事。”
“我们律师收费。”
梁言笑了一下:“我们也收费。只是很少有人愿意讲价。”
贺闻舟没有笑。
梁言转身去拿一个透明封存袋:“不过还有个东西,我本来准备交给家属确认。”
封存袋里是一枚戒指。
银色,旧,边缘有明显磨损。它不像周启明这样的人会在公开场合佩戴的饰品,没有品牌标识,也没有宝石,只是一枚素圈。灯光落上去,反出一点发暗的光。
贺闻舟的目光停住:“你刚才说送达时没有戒指。”
“手上没有。”梁言把封存袋放在台面上,“不代表别处没有。”
“哪里发现的?”
梁言看他一眼:“衣物内侧夹层。”
贺闻舟微微皱眉。
“送来时周启明穿的是家属从医院带来的衣服。修复前需要检查衣物和随身物,避免遗留锐器、药物、金属物。”梁言说,“这枚戒指缝在外套内衬里,不拆开很难发现。”
贺闻舟戴上手套,拿起封存袋。
戒指内圈有刻字。
C.M.
两个字母刻得很浅,被岁月磨得几乎贴平。贺闻舟把封存袋转了个角度,借着灯光确认了一遍。
陈渺。
不是证据上的完整姓名,只是两个字母,却足够让人联想到那个已经死了十七年的少年。
梁言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贺闻舟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来之前半小时。”
“为什么没有立刻通知家属?”
“因为家属今天来过一次。”梁言说,“周怀瑾要求尽快完成修复,明天上午确认仪容,下午转告别厅。他很急。”
“急着让他父亲体面下葬?”
“或者急着让某些东西跟着下葬。”
这句话说得太轻,落在整理室里,反而显得清楚。
贺闻舟看向梁言。
梁言垂眼整理工具,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他手指修长,动作很稳,拿起镊子和纱布时有一种近乎冷静的温柔。
“你经常这么评价家属?”
“不经常。”梁言说,“工作守则不允许。”
“那今天?”
“今天你代表死者来的。”梁言抬眼,“我偶尔也想给死者一点售后。”
贺闻舟第一次认真看了他几秒。
七年前,他没有这样看过梁言。
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个人太平静。贺闻川躺在那里,许婉哭得站不住,贺铭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而梁言站在旁边,像在完成一件精密又温柔的工作。
贺闻舟当年恨过这种平静。
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也许不是所有平静都等于冷漠。
有些人只是必须稳住。
因为一旦他也乱了,死者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会被活人弄得狼狈。
“这枚戒指需要进入证据保全。”贺闻舟说。
梁言点头:“可以。我会按流程登记,说明发现位置和时间。你最好让邱柏或者第三方见证。”
“你认识邱柏?”
“听过。”梁言说,“你们法律圈的人,办事喜欢把每一秒都盖章。”
“你们殡葬行业不喜欢?”
“我们喜欢把每一寸都擦干净。”
两人对视一眼。
这不是一个适合开玩笑的地方,但话到这里,却有一种微妙的松动。
贺闻舟收回视线:“还有其他异常吗?”
梁言翻出另一份记录:“周启明左腕内侧有细小针孔,医院抢救过程可以解释一部分。但针孔位置不完全一致,需要结合病历。指甲边缘有轻微暗色沉积,不确定是否药物、染色或生前接触物。”
“你认为死因有问题?”
“我不做死因判断。”梁言说,“但我会把不该被忽略的地方记下来。”
贺闻舟点头:“记录给我一份。”
“需要家属授权。”
“周启明委托我处理相关说明。”
“遗嘱不等于遗体处置授权。”
贺闻舟看着他:“你刚才还想给死者售后。”
梁言很轻地笑了:“售后也要遵守服务条款。”
贺闻舟沉默两秒:“你比我想象中会讲规矩。”
“你比我想象中更不爱听规矩。”
“我只是不爱听别人选择性讲规矩。”
梁言把封存袋收好,贴上临时标签:“那我们一样。”
整理室外有人敲门。
工作人员探头进来:“梁老师,周家那边来电话,说明天确认时间提前到早上八点。周总还问,今天有没有外人来看过遗体。”
空气静了一瞬。
梁言说:“按登记回复。”
工作人员点点头,关门出去。
贺闻舟摘下手套:“周怀瑾比我想的还急。”
“急的人不一定心虚。”梁言说,“也可能只是怕夜长梦多。”
“这两者有区别?”
梁言把封存袋放进证物柜,锁好:“有。心虚的人怕真相,怕夜长梦多的人怕活人。”
贺闻舟看着他:“那周怀瑾怕什么?”
梁言没有回答。
他把钥匙收进抽屉,过了片刻才说:“贺律师,死人身上的东西,通常比活人嘴里说的可靠。”
“所以?”
“所以你别只问周家。”梁言说,“也问问这枚戒指。”
贺闻舟的手机这时震了一下。
小周发来一张旧照片。
照片来源是明慈基金会十几年前的宣传报道,画质模糊。周启明站在一群孩子中间,手里拿着捐赠牌。最边上有个瘦小的少年,低着头,胸前名牌只露出一个字。
渺。
贺闻舟把照片放大。
少年的手指上,有一点银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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