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启明的家属确认被提前到早上八点。
贺闻舟七点四十到殡仪服务中心时,周家人已经到了。
大厅里冷气很足,白色灯光落在地面上,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比平时淡几分。孟淑宁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身黑,头发挽得整齐,手里握着一串很细的佛珠。
她看起来不像刚失去丈夫的人。
或者说,她太像一个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失去丈夫的人。
周怀瑾站在她身侧,西装笔挺,眉眼和周启明年轻时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冷,也更紧绷。他正在低声打电话,语速很快,谈的是公告、股价、董事会和媒体口径。
至于周静姝,她一个人站在自动售货机旁边,手里拿着一罐没有打开的冰咖啡。她穿黑色长裙,长发披在肩上,脸色有些苍白,像一夜没睡。
三个人不像一家人。
像被同一场死亡临时叫到同一个会议室的利益相关方。
贺闻舟走近时,周怀瑾最先看见他。
电话被他直接挂断。
“贺律师。”周怀瑾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旁边两人都看过来,“你来得挺早。”
“周先生也一样。”
“我来送我父亲。”
“我来处理他留下的文件。”
孟淑宁手里的佛珠停了一下。
周静姝抬眼,看了贺闻舟一眼,又很快垂下。
周怀瑾走近半步:“我昨天已经说过,那份文件请你交给周家。我们会安排自己的律师核验。”
“周启明先生指定的接收人是我。”
“他现在已经去世了。”
“所以委托条件成就。”
周怀瑾脸色微沉。
孟淑宁终于开口:“怀瑾。”
她声音很轻,却很有效。周怀瑾停住话头,回到她身边。
孟淑宁站起来,向贺闻舟点了点头:“贺律师,久仰。”
“孟女士。”
“启明生前做事,有时候确实让人看不明白。”她说,“如果他给你留下了什么,麻烦你按程序处理。我们家现在已经够乱了,不希望再有不必要的误会。”
这话说得很漂亮。
既没有承认第二遗嘱,也没有否认它的存在。既尊重程序,又提醒他别添乱。
贺闻舟说:“我也不希望有误会。所以有些问题,需要当面确认。”
孟淑宁看着他:“你问。”
“陈渺是谁?”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周怀瑾的脸色几乎立刻变了:“贺闻舟。”
孟淑宁手中的佛珠轻轻撞在一起,发出细小的声响。
周静姝握着冰咖啡的手指收紧,易拉罐发出一点变形的轻响。
三个人的反应都不同。
也都太明显。
孟淑宁最先恢复:“我不认识。”
“周先生认识吗?”
“我说了,”周怀瑾冷冷道,“一个死人。”
贺闻舟看向周静姝。
周静姝像是没想到会被点到,抬起头。她的眼睛很黑,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周小姐?”
周静姝扯了下嘴角:“我哥都说是死人了,我还能说什么?说他活得挺好吗?”
周怀瑾皱眉:“静姝。”
“怎么,今天连讲冷笑话也要经过董事会批准?”
孟淑宁低声说:“静姝,别闹。”
周静姝把冰咖啡放到窗台上,没有再说。
贺闻舟收回视线。
周家这三个人很有意思。
孟淑宁像一扇关严的门,周怀瑾像一把随时准备上锁的锁,周静姝则像门缝里漏出来的一点风。风不一定知道门后有什么,但它证明里面不是空的。
工作人员来请家属确认仪容。
确认室不大,布置得比整理室柔和。周启明躺在中央,面容已经修复过,穿着深色寿衣,神情比昨晚平和许多。死亡被人工处理后,总会显得温顺一点。
孟淑宁走在最前。
她停在周启明身旁,垂眼看了很久。
没有哭。
周怀瑾只看了一眼,就问工作人员:“下午能转告别厅吗?”
工作人员说:“可以按流程安排。”
周静姝站在最远处,手臂抱在胸前,视线没有落在父亲脸上,而是看着他的手。
贺闻舟注意到这一点。
周启明右手已经被处理过,无名指上的压痕不那么明显,但仍然能看见一点痕迹。周静姝盯着那里,脸色比刚才更白。
梁言站在一旁,安静得像室内一件必要的家具。
他今天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贺闻舟进来时,他没有打招呼,只是目光短暂地掠过贺闻舟,又落回工作记录上。
周怀瑾看见他,语气不太客气:“梁师傅,昨天我问过,遗体随身物品都登记清楚了?”
梁言抬眼:“按流程登记。”
“有没有遗漏?”
“目前没有确认遗漏。”
周怀瑾盯着他:“什么叫目前?”
梁言声音平稳:“遗体处置过程包含多次核验。每一次核验,都以当时记录为准。”
周怀瑾冷笑:“你们说话都这么绕?”
梁言看了眼贺闻舟:“不算。贺律师更绕。”
贺闻舟:“……”
周静姝忽然笑了一声。
这笑声太轻,却把确认室里绷紧的空气划开了一道口。
周怀瑾脸色更差。
孟淑宁终于开口:“怀瑾,让工作人员继续吧。”
梁言点头,示意家属签字确认。
孟淑宁签得很稳,周怀瑾签得很快。轮到周静姝时,她握笔的手停了很久。
贺闻舟站在她侧后方,看见她的视线又落到周启明右手。
“周小姐。”他说。
周静姝回头。
“你父亲生前戴戒指吗?”
周怀瑾猛地看过来:“贺闻舟,你什么意思?”
贺闻舟没有理他。
周静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梁言。
梁言垂着眼,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几秒后,周静姝说:“不戴。”
“确定?”
“至少我没见过。”她把笔放下,“我爸这个人,手上不戴多余的东西。他说不方便握手,不方便签字,也不方便让镜头拍得干净。”
孟淑宁的佛珠声停了。
贺闻舟问:“那你刚才在看什么?”
周静姝笑了笑,这次笑意没有到眼底:“看他终于不用签字了。”
周怀瑾低声斥道:“周静姝!”
“怎么?”她回头,“我说错了吗?爸活着的时候签项目、签拨款、签声明、签遗嘱,死了还要签确认书。你们不累,我看着都累。”
孟淑宁闭了闭眼:“够了。”
确认室彻底安静。
贺闻舟看着周静姝。
她不像周怀瑾那样急着阻止,也不像孟淑宁那样努力维持体面。她的讽刺锋利,却更像是一种防御。
她知道什么。
不一定知道全部。
但她一定知道周启明不是一个“手上不戴多余东西”的人。
离开确认室后,周怀瑾拦住贺闻舟。
“贺律师,周家会申请确认那份所谓第二遗嘱无效。”他说,“你如果坚持介入,就是和启明集团的法律团队作对。”
贺闻舟看着他:“周先生,你父亲刚去世,你已经把诉讼策略想好了。”
周怀瑾冷声:“我是在保护周家。”
“保护周家,还是保护第一份遗嘱?”
周怀瑾的眼神沉下去。
贺闻舟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你昨天说陈渺是一个死人。孟女士说不认识,周小姐用玩笑避开。你们三个人的答案不一样,但反应都很快。”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贺闻舟看了一眼确认室紧闭的门,“周启明先生这份第二遗嘱,立得很有效果。”
它还没有进入法庭,没有进入媒体,甚至没有正式通知全部继承人。
但已经让周家开始露出裂缝。
梁言从确认室出来时,正好听见这句。
他把记录夹抱在手里,经过贺闻舟身边,低声说:“贺律师,外面有人找你。”
“谁?”
“不认识。”梁言说,“他说他姓邱。”
邱柏站在大厅门口,脸色难看得像刚替自己办完追悼会。
他看见贺闻舟,第一句话就是:“周家申请冻结我保管的全部相关材料。”
贺闻舟并不意外。
周怀瑾在他身后冷冷开口:“程序而已。”
贺闻舟回头看他:“程序很好。”
周怀瑾皱眉。
“至少比威胁体面。”贺闻舟说。
大厅外,雨后天色仍旧阴沉。
贺闻舟把第二遗嘱的复印件放进公文包,忽然觉得周启明这个人虽然死了,却把周家每个人都安排得很忙。
一个死人让活人忙起来。
这通常意味着,他留下的不是财产。
是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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