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查到陈渺档案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律所里只剩贺闻舟办公室还亮着灯。窗外雨停了,玻璃上挂着水痕,把城市的灯切成一条一条的碎光。
小周抱着电脑冲进来,气喘得像刚从民政局抢救出一份婚姻登记。
“贺律,找到了。”
贺闻舟抬眼:“人还是鬼?”
“档案上是鬼。”
小周把电脑转过去。
页面是一份旧新闻的存档。标题很短:海城明慈之家一儿童意外坠楼身亡。
新闻发布时间是十七年前。
死者:陈渺,男,十二岁。
事故地点:明慈之家旧楼三层。
事故原因:夜间起床,不慎从楼梯平台坠落。
处理结果:福利院工作人员已配合调查,排除他杀。
下面配了一张模糊照片。照片里,老旧楼房墙面斑驳,门口站着几个低头的人。镜头左侧有一个孩子的半张脸,被人挡住,只露出一只眼睛。
贺闻舟盯着那张照片。
“原始报道只有这些?”
“公开能查到的只有这些。奇怪的是,别的媒体转载都被删得差不多了。”小周说,“我翻了海城本地论坛的旧帖,有人说当年明慈之家出过不止一次事故,但帖子都打不开。”
“明慈之家现在呢?”
“注销了。”小周点开工商信息,“后来资产和项目并入明慈慈善基金会。基金会的早期捐赠人名单里,有周启明。”
周启明。
陈渺。
明慈之家。
三个名字被一根很旧的线连到一起。
线在十七年前被人剪断,现在又被一份遗嘱从灰里挑出来。
小周又说:“还有这个。”
她调出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福利院活动合照,分辨率很低,应该来自某个被遗忘的网页缓存。照片里一群孩子站在横幅下,横幅写着“明慈之家春季助学活动”。后排站着几个成年人,其中一个是年轻许多的周启明。
前排最左边,有个瘦小的男孩。
他的名字被压在照片说明里:陈渺。
陈渺长得很清秀,眼睛黑而亮,像是对镜头有一点防备。他没有笑,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身上的衣服比旁边孩子大一号。
贺闻舟把照片放大。
陈渺右手食指上,有一个很窄的银色圈。
小周说:“像戒指?”
“不是戴在无名指。”
“小孩乱戴也正常吧?”
贺闻舟没说话。
他把照片保存下来,发给梁言。
一分钟后,梁言回了消息。
“来一趟?”
“现在?”
“你要是明天来,死人也不会怪你。”
紧接着,他又发了一句。
“但活人可能会把遗体烧了。”
贺闻舟拿起外套。
小周看着他:“贺律,你又去殡仪馆?”
“嗯。”
“我觉得你最近去那儿比来律所勤。”
“说明殡仪馆的客户比你们安静。”
小周抱着电脑,小声嘀咕:“可是殡仪馆没有年终奖。”
贺闻舟经过门口时回头:“你也没有。”
小周:“……”
她突然觉得自己刚才不该参与活人对话。
殡仪服务中心的夜晚比白天更冷。
梁言在整理室外等他,手里拿着一副新的手套。他看见贺闻舟,先皱眉。
“你没吃晚饭?”
贺闻舟脚步一顿:“你改行做家属关怀了?”
“你脸色差得像刚被继承人平均分割。”
“谢谢,听起来死得很公平。”
梁言把手套递给他:“进来。”
整理室里灯光明亮,周启明的遗体仍在冷藏柜内。梁言没有拉出遗体,只把一张局部照片放到桌面上。
是周启明的右手。
无名指根部有一圈浅浅压痕,边缘不完全均匀。
梁言又把贺闻舟发来的旧照片打印出来,放在旁边。
“我看了你发的照片。”梁言说,“陈渺手上的圈,尺寸很小,不像成年人戒指。但周启明无名指的压痕,宽度也不像普通男戒。”
“你的意思是,周启明戴过陈渺的戒指?”
“我没这么说。”
“你只把话说到能让律师自己承担结论的位置。”
“职业习惯。”梁言指了指照片,“压痕时间不是最近一天。按皮肤状态看,他至少连续戴过一段时间,又在死亡前后被取下。”
贺闻舟想起那枚缝在内衬里的旧银戒。
“如果戒指一直在他身上,为什么要缝进衣服?”
“怕被人发现,也怕丢。”
梁言停了停,补了一句:“或者怕自己忍不住摘掉。”
这句话很轻。
贺闻舟看向他。
梁言的目光落在那张旧照片上。陈渺站在人群里,瘦小、沉默、被横幅遮住半边肩膀。十七年后,他的名字出现在一份亿万遗嘱里,像一个被迟到归还的标签。
“你见过陈渺吗?”贺闻舟问。
梁言抬眼:“我十七年前还在上学。”
“我是问,你有没有在别的地方见过这个名字。”
梁言没有立刻回答。
整理室里只有制冷设备低低运转的声音。
过了几秒,他说:“殡葬系统里可能有记录。”
“可能?”
“十七年前的火化资料很多还没完全电子化。要查,需要权限。”
“你有?”
“没有。”
“那你刚才为什么叫我来?”
梁言看着他:“因为我知道谁可能有。”
他说出一个名字。
“孟淑宁。”
贺闻舟微微一顿。
梁言把另一份资料推过来。
那是殡仪服务中心旧咨询记录的复印件。时间在三个月前,咨询人姓名:孟淑宁。咨询事项:死亡证明、遗体转运、火化加急流程、遗产相关死亡文件。
“她来问过这些?”贺闻舟皱眉,“周启明那时候还活着。”
“活得不算好,但确实活着。”
“你怎么会有这份记录?”
“我翻周启明流程资料时看见关联咨询单。”梁言说,“按规定,这种咨询不违法。很多家属会提前了解。”
“提前到丈夫没死就来问火化加急?”
梁言说:“所以我也觉得她不太像单纯贤惠。”
贺闻舟看着资料,忽然笑了一下。
梁言问:“笑什么?”
“我发现你说人坏话的时候很委婉。”
“我们这行讲究尊重逝者和家属。”
“孟淑宁还没逝。”
“所以我已经很不尊重了。”
贺闻舟把资料收进文件袋,又想到什么,停住:“这份能给我?”
梁言说:“复印件可以。原始系统记录你不能带走。”
“谢谢。”
梁言看他一眼:“贺律师今天这么客气?”
“你提供了有效线索,我对工具人一向礼貌。”
“那工具人申请下班。”
贺闻舟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二点。
“我送你。”
梁言像是没听清:“什么?”
“这个点不好打车。”
“贺律师。”梁言慢慢摘下手套,“你知道正常人表达感谢,一般会说‘辛苦了’,不会直接把自己升级成司机。”
“你也可以理解为我怕你半路被周家灭口。”
“那你这个关心得很刑侦。”
贺闻舟看着他:“走不走?”
梁言沉默两秒,笑了。
“走。”他说,“活人服务另收费吗?”
贺闻舟拿起车钥匙:“看对象。”
话出口,两个人都静了一下。
这句话比平时多了一点不合适的余温。
贺闻舟率先转身,像什么都没发生。
梁言跟在他身后,走廊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一前一后,中间隔着半步,不算近,也不算远。
出了后门,夜风带着雨后的冷意扑过来。
梁言忽然说:“陈渺如果真的死了,周启明把遗产留给他,没有实际意义。”
“除非他想让所有人查陈渺为什么死。”
“或者,”梁言看向夜色,“他想证明陈渺不该那么死。”
贺闻舟没有接话。
车灯亮起时,他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旧照片。
照片上的少年沉默地站在十七年前。
他不知道自己死后,会有人为他的名字争吵、撒谎、转移财产,也不知道有一天,一个律师和一个遗体修复师会在深夜里为了他重新打开旧档。
陈渺是谁?
暂时还没人能回答。
但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
他不是周家口中那个可以随便拿来作废的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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