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言住得不远。
车开过两条街,路边的梧桐树被雨洗过,枝叶黑沉沉地压下来。凌晨的海城不像白天那么体面,霓虹灯少了一半,路面积水里倒映的招牌显得又亮又廉价。
梁言坐在副驾驶,手里捧着一杯从自动售货机里买来的热咖啡。
咖啡很难喝。
这是他喝第一口时用表情告诉贺闻舟的。
贺闻舟问:“要扔?”
“不用。”梁言说,“活着已经很苦了,不能让十二块钱也白死。”
贺闻舟看了他一眼:“你对钱的同情心比对人多。”
“人会辜负我,十二块钱不会。”
车厢里短暂安静。
这种安静不算尴尬。
七年前他们见过一次。那一次的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白花和贺闻舟母亲压抑到快要碎掉的哭声。梁言站在告别室边缘,年轻得不像能处理死亡的人,却把一切做得很稳。
七年后,他们在另一具遗体旁重逢,谈遗嘱、戒指、死亡时间,像两个被旧事分配到同一张桌上的临时合伙人。
贺闻舟忽然说:“你当年为什么做这一行?”
梁言转头看他:“你这是闲聊,还是调查?”
“看你怎么回答。”
“那我拒绝回答。”
贺闻舟点头:“可以。拒绝回答通常比编得太圆强。”
梁言笑了一下,指尖摩挲着咖啡杯壁。
“我妈去世得早。”他说。
贺闻舟没想到他会开口。
梁言看着车窗外,语气很平:“那时候我年纪不大,家里人都说别看了,看了会记一辈子。后来我真的没看见最后一面,也真的记了一辈子。”
雨水从车窗上滑下去,像有人把夜色擦开一道痕。
“所以你去替别人补最后一面?”
“听起来很伟大。”梁言说,“其实刚开始只是叛逆。我爸不同意,说好人家的孩子不干这个。我就想,那我得看看这行到底怎么不好。”
“后来呢?”
“后来发现,不好的不是这行。”
他没有再说下去。
贺闻舟明白他的意思。
不好的从来不是死亡。
是活人处理死亡的方式。
车停在小区门口。梁言没有立刻下车。
“你呢?”他问。
“我什么?”
“你为什么做遗产律师?”
贺闻舟握着方向盘,神色没什么变化:“因为活人吵架比死人说话贵。”
“真心话?”
“能赚钱也是真心话。”
梁言看着他:“贺律师,你这个人很适合被写进合同。每一条都看起来合法,翻到最后发现全是免责条款。”
贺闻舟笑了一声:“梁师傅,你这个评价带职业偏见。”
“我一般只对活人有偏见。”
“死人呢?”
“死人已经够倒霉了。”
梁言推门下车前,又停了一下。
“贺闻舟。”
这是他重逢后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
贺闻舟抬眼。
梁言站在车外,雨檐的阴影落在他肩上。他把那杯难喝的咖啡扔进垃圾桶,声音隔着半开的车窗传进来。
“别把每个死者都当成法律文件。”
贺闻舟看着他。
梁言说:“文件可以归档,死者不行。他们留下的东西,有时候不是为了让活人赢,是为了让活人别再装不知道。”
贺闻舟沉默片刻:“你是在说周启明,还是贺闻川?”
梁言的表情很轻地变了一下。
太轻,几乎像雨声造成的错觉。
但贺闻舟看见了。
梁言避开他的视线:“我在说工作。”
“你们这行都喜欢把私人问题伪装成职业建议?”
“比不上你们律师,私人情绪都能写成代理意见。”
两人对视几秒。
那点刚刚浮起来的温度被贺闻川三个字压回去。
梁言说:“早点回去。”
贺闻舟没有再追问。
车重新驶出小区时,他从后视镜里看见梁言还站在门口,低头看手机。路灯把他的影子切成一小段,像还没写完的一句话。
第二天上午,贺闻舟约了郭安。
郭安是第二遗嘱的见证人之一,退休前在公证处工作。人住在老城区,楼道窄,墙皮脱落,门口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
郭安开门时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精神却很好。
“贺律师?”他把人让进屋,“邱先生跟我说过你会来。”
屋里很干净。茶几上摆着药盒、报纸和一只旧收音机。郭安给贺闻舟倒了茶,手很稳。
贺闻舟开门见山:“周启明订立第二遗嘱那天,是谁联系你的?”
“周先生本人。”
“你们以前认识?”
“不熟。”郭安说,“他年轻时做过几次公证,我那时还在岗。”
“另一位见证人许嘉木呢?”
郭安皱了皱眉:“我不认识。那天第一次见。”
“他是谁找来的?”
“周先生说是朋友介绍。”
贺闻舟拿出照片:“订立遗嘱时,周启明精神状态如何?”
“清醒。”郭安毫不犹豫,“他说话慢,但意思很明确。遗嘱内容是他自己念给我们听的。我还提醒过他,继承人如果已经死亡,执行会有问题。”
“他怎么说?”
郭安沉默了一下。
“他说,‘死了才要给他。活着的时候,我没给成。’”
这句话落在客厅里,比茶水还烫。
贺闻舟问:“他提过陈渺?”
郭安点头:“提过。他说陈渺不是继承人,是债主。”
“债什么?”
“命。”
收音机里忽然响起一阵杂音。
郭安伸手把它关掉,屋里更安静了。
贺闻舟继续问:“遗嘱订立当天,周启明戴戒指了吗?”
郭安想了想:“戴了。”
“哪只手?”
“右手无名指。”郭安说,“一枚旧银戒。他一直摸那枚戒指,像很紧张。”
“遗嘱签完以后呢?”
“他摘下来了。”
“交给谁?”
郭安的脸色有些犹豫:“我没看清。好像是交给许嘉木,又好像只是放进了衣服口袋。”
许嘉木。
第二名见证人。
贺闻舟把这个名字记下来。
离开郭安家时,他接到梁言的电话。
梁言那边有风声,像在户外。
“你查郭安了?”
“你在我身上装定位?”
“没有。邱柏刚才打电话到中心,问你有没有来找过我。他听起来很慌。”
“发生什么事?”
“许嘉木联系不上。”梁言说,“他的手机关机,住处没人。”
贺闻舟停在楼道口。
楼道窗户半开,潮湿的风吹进来,带着老城特有的油烟味和灰尘味。
“什么时候失联?”
“不确定。邱柏说周家申请冻结材料后,他想联系两名见证人补程序说明。郭安接了,许嘉木一直没接。”
贺闻舟说:“我刚从郭安那儿出来。他说周启明订遗嘱时很清醒,也说戒指在现场。”
“那许嘉木可能很重要。”
“嗯。”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梁言说:“你现在一个人?”
“怎么?”
“随便问问。”
“你这是关心我?”
“不是。”梁言说,“我是怕你出事以后,周家又要送来一具特别麻烦的遗体。”
贺闻舟低声笑了。
“放心。”他说,“活人服务另收费,我还没付账。”
梁言在电话那头似乎也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透过电流传过来,有一点不合时宜的亲近。
但很快,他收了语气。
“贺闻舟,许嘉木如果真失踪,说明有人开始动第二遗嘱的见证链了。”
“我知道。”
“那你还笑?”
贺闻舟走出楼道,抬头看见阴云低垂。
“因为至少现在能确定一件事。”
“什么?”
“周启明没疯。”
他看向街口。
“疯的是怕他说真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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