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静姝约贺闻舟的地方,是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凌晨一点,便利店里只有值班店员在打哈欠,关东煮的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玻璃窗外的街道空得不像海城,偶尔有出租车驶过,车灯一晃,很快又被夜色吞掉。
周静姝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拆封的热牛奶。
她看见贺闻舟,第一句话是:“你们律师都不用睡觉吗?”
贺闻舟坐到她对面:“继承人闹得勤,睡眠质量自然一般。”
“我还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约你。”
“你如果想说,会说。不想说,我问了也只会得到一个很贵的谎。”
周静姝笑了一下:“我哥说你很难缠。”
“周先生对我的评价很高。”
“他说你不识抬举。”
“那是因为他只抬了钱,没抬证据。”
周静姝低头看着那杯牛奶,手指在杯身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爸死前,给我留过几段录音。”她说。
贺闻舟没有催。
周静姝从包里拿出一只旧手机。手机边角磨损,屏幕上有裂纹,像被人用过很多年。她把它推到贺闻舟面前。
“这是他的备用机。我妈不知道,我哥也不知道。”
“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不想给他们。”
“理由?”
周静姝抬起眼:“贺律师,你是不是每听一句人话都要先验真伪?”
“职业病。”
“那你应该去看梁言。”她说,“他那边死人比较配合。”
贺闻舟看了她一眼。
周静姝察觉到了,挑眉:“怎么,我不能提梁师傅?”
“能。”
“你这个‘能’听起来像法院准许延期举证。”
贺闻舟没接她的话,拿起旧手机:“密码?”
“0417。”
“生日?”
“不是。”周静姝说,“陈渺的死亡日期。”
便利店里空调忽然启动,吹出一阵冷风。
贺闻舟输入密码,手机解锁。
录音软件里有五段音频,时间都在周启明死亡前一个月内。文件名很简单,从一到五。
周静姝说:“我只听过第一段。”
“为什么不听完?”
她看向窗外,声音轻下来:“因为第一段里,他一直在叫陈渺。”
贺闻舟点开第一段。
先是一阵长久的杂音,像有人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指不小心碰到了麦克风。随后出现周启明的声音。
比公开采访里苍老很多。
也疲惫很多。
“陈渺……”
他叫这个名字时,气息不稳。
“我知道你会回来。”
“他们都说死人不会回来,可我知道你会。人死了,账不会死。账会长脚,会从门缝里进来,站在床边,看着我睡觉。”
周静姝脸色发白。
贺闻舟没有按暂停。
周启明继续说:“我欠你的,不止一份遗嘱。可我能给你的,好像只剩这个。钱没用,我知道,钱最没用。我年轻的时候以为钱什么都能摆平,后来才知道,它只能把脏东西盖得更严实。”
录音里传来咳嗽声。
很长。
周启明像是喘了很久,才重新开口。
“陈渺,你别找静姝。她什么都不知道。”
周静姝的手猛地收紧。
纸杯被她捏出一道痕。
周启明的声音压得更低。
“如果有人该还,是我。不是她。”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便利店的灯光白得刺眼。
周静姝没有说话。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贺闻舟把手机放回桌上。
“你父亲这段话,听起来不像精神错乱。”
“是吧。”周静姝笑了一下,声音很干,“他疯的时候比正常人还会分责任。”
“他为什么说陈渺不要找你?”
“我不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
周静姝抬起头,眼眶红了,却没有哭。
“贺律师,我从小到大最常听见的话,就是‘你不用知道’。我妈说你不用知道,我哥说你不用知道,我爸说静姝还小,不用知道。后来我二十六岁了,他们还觉得我不用知道。”
她停了停。
“所以我现在把手机给你。你替我知道。”
贺闻舟看着她。
周静姝比确认室里看起来更疲惫。她的讽刺像一层薄薄的壳,壳下面不是冷漠,而是长期被排除在真相之外的愤怒。
“我可以接收证据。”贺闻舟说,“但你要明白,一旦进入程序,这些录音不一定只保护你。”
“我知道。”
“也可能伤害你。”
“我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给我?”
周静姝低头,把那杯热牛奶推远。
“因为我爸说,陈渺不要找我。”她说,“可我连陈渺是谁都不知道。我不想一辈子被一个死人放过,又被一群活人蒙着眼睛。”
这句话比录音更像证词。
贺闻舟把手机收进证物袋。
“我会做备份。”他说,“原机暂时需要保留。”
周静姝点头。
“还有一件事。”贺闻舟问,“你父亲晚年有没有出现过被人长期用药的情况?”
周静姝皱眉:“他吃药很多,心脏、血压、睡眠。我妈管得多,我哥偶尔会让家庭医生调整。”
“家庭医生叫什么?”
“林成益。”
贺闻舟记下名字。
周静姝看着他:“我爸真的是被害死的吗?”
“现在不能下结论。”
“那如果是呢?”
“那就让杀他的人付账。”
“如果杀他的人是周家人呢?”
贺闻舟抬眼:“周小姐,你希望我怎么回答?”
周静姝沉默。
很久后,她说:“你照实回答就行。”
“那也一样。”
她笑了笑。
这次笑里终于有一点松动。
贺闻舟离开便利店时,给梁言发了条消息。
“周静姝给了录音。周启明提到陈渺回来讨债。”
消息发出后,他以为梁言已经睡了。
结果不到半分钟,对方回过来。
“没睡。”
贺闻舟看着这两个字,莫名停了一下。
他回:“你们遗体修复师也有夜班客服?”
梁言:“没有。只是被你们活人吵醒的概率较高。”
贺闻舟:“我有录音,明天给你听。”
梁言:“方便的话,现在发一段。”
贺闻舟站在便利店檐下,把第一段录音截取后发过去。
这一次,梁言很久没有回复。
夜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冷。贺闻舟点开录音,又听了一遍周启明的声音。
陈渺,我知道你会回来。
人死了,账不会死。
五分钟后,梁言的电话打了过来。
贺闻舟接起:“听完了?”
梁言的声音比平时低:“你把最后十秒再发我一次。”
“有什么问题?”
“背景音。”
贺闻舟重新点开录音。
最后十秒里,除了周启明的喘息和衣料摩擦声,确实还有一点很细的声音。
像金属碰撞。
又像有人在远处推开门。
梁言说:“那不是普通房间。”
“你听出来了?”
“有冷柜压缩机的声音。”梁言顿了顿,“周启明录这段的时候,可能在殡仪服务中心,或者医院太平间附近。”
贺闻舟皱眉。
周启明在死前一个月,到过存放遗体的地方。
在那里,他对一个死了十七年的少年说:我知道你会回来。
梁言在电话那头轻声说:“贺闻舟。”
“嗯?”
“这不是忏悔录。”
“是什么?”
“像是在等人。”
贺闻舟抬头看向街道尽头。
夜色很深,路灯下没有人。
可就在这一刻,他忽然理解了周启明遗嘱里的那句话。
找到陈渺真正的死亡。
也许周启明等的不是一个鬼。
而是一个知道陈渺怎么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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