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事繁碎,下山后李璧派了人去请东明名医、又与徐峰、孙明义等交代许多,后才抽空收拾自己,正要离开,李璧猛然想起什么,对孙明义道:“把秦索的家人也找来!”
孙明义点了点头,李璧这才去包扎伤口、沐浴更衣。收拾停当,他又连忙去找陶夭。大夫已至,皱着眉头为陶夭诊了半天,李璧瞧大夫面露难色,要人先为陶夭换药,自己将大夫请到一边说话,徐峰留在李璧身边护卫,见状也跟了上去。
“王君身子如何?”
大夫已经年迈,瑟瑟跪在地上,半天才道:“王君、王君的伤势愈合很好,应,应不会有大碍。只是,只是他寒气入体严重,恐、恐……”
李璧连忙追问:“恐怕如何?你直言便是,孤不会怪罪你!”
大夫磕了个头:“王君刚刚小产,没能好好照料,还受了寒,如今寒气入体,怕,怕是于,于子嗣有碍!”
李璧眼前一黑,只觉天旋地转,险些昏了过去。他猛然坐在凳子上,一手扶着桌子,手指几要掐进木头里去:“没、没办法治吗?需要什么药材补品都没问题,天涯海角、天上地下孤都给你找出来!”
大夫死死压在地上不敢抬头:“草民,草民医术不精,请王爷恕罪、请王爷恕罪!”
李璧没再说话,许久才道:“好好给王君治伤,此事不能告诉任何人,知道么!”
大夫自然应下,连滚带爬跑了回去。等他离开,徐峰向李璧道:“王爷,东明这乡野大夫本事有限,他治不好病就说没得治,之前太子妃不也说身子有碍吗?最后还不是调理好了!王爷,身子的事耽误不得,属下斗胆谏言,安东毕竟只是区区一州府,药材、名医都缺,还是速速将王君送回盘龙吧!”
徐峰虽只是王府护卫,但他跟随陶夭许久,对陶夭很是喜爱,几乎将他当做自己的弟弟来待。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李璧一直没有儿子,陶夭身为肃王君,若当真无法生育,皇家宗室如何看待他?长此以往,李璧又如何专宠于他?没了李璧爱护,他一个小君在王府该如何度过漫漫余生?
“王爷,王君的身子拖不得,还请早下决断!”
李璧自然也希望尽早回盘龙、让商太医来为陶夭诊治调理。可东明这边局势初定,许多事还等着他处理,当真要慢慢追究,只怕没有一两个月回不去。难道就让陶夭和他分开?陶夭虽强颜欢笑,从不说些什么,但李璧知道,他忧惧又愧疚,精神疲惫得很,在自己身边时才能安稳片刻,要他一人回盘龙,李璧实在放心不下。
徐峰见李璧有些犹豫,急道:“子嗣为重啊王爷,您可以不在乎子嗣,陛下、娘娘能容您任性吗!”
是啊,没有子嗣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当真无法挽回,最受伤害的就是陶夭!这比能不能安眠重要得多!
“小竹身上还有伤,不宜挪动,从山上下来就用了一天,太折腾他了……不过他伤好得快,再等几天,等他伤口初步愈合,你点五十军士,护送他回盘龙!”
“属下遵命!”
他们还等得,有人已经等不得了。秦索被伏后关在州府大牢,因所涉人多,军队和狱卒又需商议交接,整个大牢乱哄哄,毫无秩序可言。他和肖鹏虽是主犯,被分别关押起来,这才能安静一会。
他靠在牢房阴湿的墙壁上,刚想闭眼休息一会,就听有人喊他:“秦大人,别来无恙啊!”
秦索抬头,原来是陈家总管,穿了一身狱卒衣服,站在牢门之外。
“陈总管,动作够快啊,我也才刚进来而已。”
“不快不快,我已经见过肖大人了。肖大人让我给你带个话,你的妻女陈家会好好照顾的,你在黄泉路上,不必忧心。”
秦索深吸了一口气:“你们会照顾她们?”
陈总管笑道:“秦大人,谋害皇子是什么罪名您应该知道,听说肃王君重伤在床,肃王请了全城的大夫都回天无力,您说,这笔账他会记在谁的头上?孩子就在你身边,只有死路一条,但咱们不一样,只要你替她死了,她就能在陈家好好活下去。我家老爷并不在乎多养几个人,我家老爷只怕该走的人没走,反而连累了别人。”
秦索疲惫地闭上眼,杀手就不该有感情,一旦有了感情,自己遭殃不说,还要连累别人。他杀人无数,到了有两个想保护的人,也都因他遇难。呵,这就是命吧。
“我明白了……”
“既然明白,您就快动手吧,我这还得回去复命呢。”
秦索陡然跳起,从靴中摸出一把匕首,逼到栅栏边,如一头濒死尤斗的困兽,狠厉异常,吓得陈总管连连后退。
“你要、你要做什么!你敢对我下手,你,你女儿就没命了!”
“呵呵,你不是要看么,秦某让你看个清楚!”说罢便将匕首狠狠刺入自己咽喉,血溅三尺!
李璧喂陶夭喝完药,又哄他吃了许多补品,刚要陪他休息一会,徐峰匆匆前来,说孙明义正候在门外。李璧预感有事,忙起身出去,只见孙明义满头大汗一脸慌张:“王爷,秦索自戕了!”
李璧大惊:“什么!怎么回事,他不是被关押在牢里么!”
“他身上藏着匕首,自己割断了自己的咽喉,用力之大头颅都快掉了!整个牢房都是血!”
“肖鹏呢?其他人呢?”
“别人都还好,只有秦索……许是,许是他自知刺杀王爷、王君,死罪难恕,怕被报复,所以,所以才自戕……”
李璧无话可说。陶夭会落到如今地步,秦索脱不了干系,可若不是秦索手下留情,他们二人早已做了同命鸳鸯、一起投胎去了。他还没想好怎么处置秦索,秦索竟先一步去了。更重要的是,他还打算从秦索处套出肖鹏的罪状,没想到……
“真是个懦夫!对了,他的妻女呢?”
“正在找。”
“找到了就带回来,好好安置吧。看好牢里的人,不要再发生这种事!”
“是!”
李璧叹息着回到屋里,陶夭正趴在床上眼巴巴地望着他:“王爷,出什么事了么?”
“没什么,不必担心。”
李璧本意不欲陶夭烦心,可陶夭听了这话,眸子又暗了下来,乖乖点了点头,倒教李璧于心不忍。他想了想,躺回床上,将陶夭环住:“秦索,在牢里自杀了。”
“什么!”陶夭也顾不得有伤,忙转过头来看着李璧,“什么,秦、秦大人他……”
“死了。”
陶夭将头埋进枕头,他没有说话,肩膀却轻微抽搐,李璧知道,他又哭了。
“这,也是他罪有应得……”
“我,我知道……”陶夭细小沉闷的声音抽搐哽咽,“他,他杀了虎子……还,还害死了大家!虎子,虎子那么好,他才十八岁!比我还要小!我一直都不知道,死亡原来是一件这么迅速、这么措手不及的事……虎子,还有大家,我们分明说好要一起逃出去的……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呢?秦大人他没有失去过么?他难道不知道死忙的痛么?他怎么能下得去手呢!”
这是陶夭第一次提起禁军的死,他以前说不出口,这些命便沉沉地压在他的心上,让他坐卧不宁、愧疚难当。尽管这些军士尽忠尽义、算是死得其所,可三青的死陶夭都无法释怀,这些人的逝去更让他难以面对。他恨秦索,更恨自己,他恨自己软弱,恨自己面对秦索仍有一丝不忍、一丝期冀。
现在秦索也死了,满腔愤恨只剩下无力和无奈。
“他分明救过我的,他为什么不能放过大家呢?现在他也死了……他也死了……”
李璧将陶夭从枕头里挖出来,抱进怀里:“虎子,虎子他们是因我才死的,是我无能,没能保护好他们……可错的不是我们,错的是肖鹏!肖鹏才是罪魁祸首!我们所有失去的、都要向他讨回来!”
李璧誓要揪出肖鹏同党,将他的党羽一网打尽,但肖鹏再上山剿匪之前已烧掉州府和钱监所有账目,又知道了李璧手中并无账册,更加有恃无恐,李璧用尽办法都没能让他开口,而这时,盘龙也刚刚得到消息。
“舅舅也太过急躁,怎么都没弄清楚就匆忙下手!谋害皇子!这罪状就是母后您也担不起啊!”
宫殿之中,皇后遣走所有奴仆,与李圭商议东明之事。皇后也满面惶然:“他这都是为了你啊!他怕被李璧查出咱们得事,这才先下手为强!谁知李璧竟如此狡猾,居然全是诓骗他的!可话说回来,若李璧什么都不知道,他怎么能猜得那么准呢!”
李圭无奈道:“准什么准!那几句话里的字多了去了,就你们心虚,以为被他知道!以二哥的性子,他手里真有这账册,早就赶回盘龙呈给父皇了!”
“可,可事已至此,再追究这些有什么用呢!本宫想去求太子,让他出面保下陈家!毕竟陈家也是他母亲的娘家,他,他总不至于坐视不理!”
李圭摇了摇头:“不可。三哥那边,您不能求他去,您得求他不去。”
皇后愣住:“什么,求他不要去?”
李圭笑了起来,他样貌风流,潇洒倜傥,如今一笑,显出几分狡诈之相:“咱们与太子是亲人,怎能看着太子背罪?这罪过自然是我们来担。来人不是说了么,陈家只认下贪财的罪,肖鹏做了什么一律不知。明日咱们去见父皇,就说陈家一时贪念,伙同肖鹏贪了钱财,钱财都送给了咱们……”
“这怎么行!”皇后忙道,“这怎么行!你父皇若要深究、咱们岂不完了!”
“母后,您跟在父皇身边多年,怎的还不了解他?贪财而已,他虽不喜却也并不会发怒,咱们主动坦诚、求他宽恕、努力撇清与太子的关系,等太子去请罪,必不会承认与此事有关。父皇为了面子不会再让二哥查下去,查不下去他的心里就会一直有一个结:这银子究竟被谁拿在了手里,太子当真无关么?”
皇后也笑了起来,拉着李圭的手道:“还是我儿聪明!陛下那里应该也得到消息了,咱们,明日就去!”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