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将手中的奏折放下,看着跪在地上的人:“你也是为陈家的事而来?”
太子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看皇帝面容:“是……”
“你可知刚刚皇后和圭儿已经来过?”
“儿臣知道。”
“那你可知道他们口口声声说此事与你无关、求朕惩罚他们、不要连累你?”
太子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皇帝又问:“你还要替陈家求情么?”
太子艰难地开口:“此事,此事乃陈家一时贪念、没能及时检举肖鹏、致使肖鹏犯下滔天大错。肖鹏十恶不赦,陈家也罪无可恕,但,但毕竟陈家是母后的家人,既然母后、六弟已认错,便、便罚了陈家、以肃朝纲便也是了,不必、不必太过深究……”
皇帝叹息一声,放下奏折:“你和你娘一样,太心善。皇后打得一手好算盘,可她未免太小看了朕!朕只是寒心,这么多年,她对你面上呵护备至,可真的出了事,还是把你往火坑里推!”
太子低着头道:“母后、母后只是一时心急……出了这样的事,她也慌……”
“还不是她们陈家干的好事!”
“求父皇息怒!”
皇帝起身,走到前将太子扶起:“肃王君违命逃出盘龙,这事朕告诉过你。璧儿的奏报上说,肃王君为了救他身受重伤,腹中胎儿也……”
“什么!”太子猛然抬起头,“肃王君怀孕了?他、他的孩子……”
皇帝悲戚地摇了摇头:“你们这辈子嗣不丰,璧儿好容易才有了第一个儿子,就这么……失妻之仇,丧子之痛,全都压在璧儿身上,他上奏求朕,允他酌情行事,他要将东明一案查个彻底!朕本要准了他,结果你们一个个都来求朕手下留情……唉!”
太子犹豫道:“儿臣、儿臣也不想父皇为难……”
皇帝似乎没听到太子说话:“陈家乃皇亲国戚,牵涉贪腐已经太过难看,如果再查进宫中,那也太过丢脸!这事,朕便答应你们。朕打算让璧儿同肃王君尽早回盘龙,让琥儿和张成去查此事,想必会有一个妥当的结果。只是,这事之后璧儿怕会记恨朕了……”
太子忙道:“父皇也是为了皇家颜面,二哥向来尊崇父皇,一定会明白您的苦心!”
“都是儿女债啊!唉,此事就这么定下,你下去吧。”
太子面上毫无喜色,谢恩告退。他失望地回到东宫,看到翘首以盼的云随远,心中更是愧疚。他将随远带至书房,挥退众人。
随远看太子面色沉重,小心问道:“难道,难道陛下不同意?”
太子倒在太师椅里,将手搭在脸上,挡住大半面容:“随远,我,我对不起你……我还没开口,父皇就问我是不是来为陈家求情,还说母后和六弟也来过……我,我都没机会把严惩肖鹏、陈家的话说出口,他就下命要揭过此事!”
“揭过此事?”随云气得青筋暴起、脸色涨红,“揭过此事?我爹和我姐都死了!我们云家只剩下我一个人!天大的冤屈,就这么轻轻揭过!”他赫然把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两端,将太子禁锢在椅子里,“你答应过我,会为我家申冤、你答应过我的!”
“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肃王的儿子都没了,他都不在乎!我有什么办法、我还有什么办法!”
随远气急,抬手去拽太子,太子哪抵得过他,胳膊被他一把拽开,露出一双泪眼。太子殿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国之根基,未来之君王,威仪无比,高高在上。
可他也会哭。
随远愣了一下,抓着太子的手依旧没有放开,另一只手却不自主地替他拭去了眼泪:“对、对不起,我知道,这事其实不怪你,对不起……”
太子别开脸:“我真的没办法……父皇已经决定不再追究此事,他告诉我六弟不怀好意、问我还要不要求情,都不过装装样子罢了!他面上答应了皇后、答应了我,背地里把皇后卖给我、再把我卖给二哥!皇后六弟心怀不轨、我徇私舞弊、二哥不近人情、七弟平庸无能,只有他,只有他是个爱护妻儿的好父亲、公正严明的好皇帝!我们这一群人,不过都是他手下的棋子、任他摆弄罢了!”
太子不想哭、不愿哭、不能哭,可他真的、真的太累了!他忍了这么多年,还以为自己可以忍一辈子,可眼前这个人误会自己、责怪自己的时候,他真的再也忍不了了。
“我是太子?我不过就是个傀儡罢了!每天吃什么、做什么、晚上去哪里,都要经过他的同意!我的妻子我不能挑选、我的孩子我也不能教育,一切都要听他安排、由他做主,就是因为我是太子、就是因为我是太子!我多羡慕二哥和他的小君,我多希望有人能听我说说话!”
太子的眼泪越来越多,随远的帕子都湿透了,他索性扔了帕子,将太子抱进怀里:“我家破人亡,你的家人又勾心斗角,倒还不如我呢。若是,若是你不嫌弃,咱俩就做个伴吧!”
太子闷声道:“你不怪我么?”
随远摸了摸太子的发冠,这冠纯金打造,又镶嵌许多珠宝,他掂着都嫌沉,这人却整日戴在头上,不吭一声。
“我很看不起我爹,觉得他贪财如命,不是个正人君子,为了权势还将我姐卖入盘龙!”
太子道:“你姐姐是肃王姬妾,二哥看着严肃,为人最是温柔,你姐姐就算不得宠爱,也绝不会受了冷待的。”
“我那时候又不知道,现在看来,姐姐该很是敬爱肃王的……等我大些便离家出走,想着再也不见他!可真的行走江湖,我才知道,这世间有许许多多的不容易,许许多多的不由人。今年过年的时候我正为主家做事,事成之后会给一百两的报酬,我原想着拿这些钱回去告诉我爹,别贪了,官也别做了,我能养你,可等我回到家,一切都晚了……来了盘龙之后我总是惦记着爹的大仇,整日想着要将仇人如何如何,肃王府里的姐姐,我竟然一次都没去看过……爹他自己贪财,死有余辜,姐姐太过软弱,自尽而死,这些又怪得谁呢?”
太子不忍再听:“随远,你别这么说……”
“其实都怪我,我没做一个好儿子、没做一个好弟弟。若我能陪在爹身边,他不至于深陷泥潭;若我能陪在姐姐身边,她不至于忧心抑郁,我该恨我自己……可我也学会了一个道理,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太子抬起头:“随远……”
“等肃王回来,你陪我一起去看看吧。”
“好。”
李璧接到盘龙传信是三日后。他将短短一封谕旨睁大眼睛来来回回来了数遍:“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的信送给父皇了么?父皇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送信的军士跪在地上回禀:“属下只是传信之人,信中内容一概不知。”
“不可能,不可能!”李璧猛然扔掉谕旨,“他怎么能这样!”
徐峰见李璧发怒,连忙将军士请了出去:“你送信辛苦,快下去歇息吧,门外的人也都撤开!”
李璧对此全然无知,他发了疯似的在屋子里打转,一腔怒火憋在胸中,忽然瞥见桌上还未写完的奏折,倏地扑上去抓起来撕成几片。徐峰吓了一跳,忙上前抱住李璧,夺下他手中奏折:“王爷您这是做什么!这些都是东明的现状和您苦心孤诣想出的谏言,这都是您的心血啊!”
“呵呵,心血?袖轻自尽了!”
徐峰想了半天才想到这是谁:“云夫人?”
“孤的王君重伤、孤的妾室自尽、孤的孩子还没被孤知道就已经不在人世……我都告诉他了、我都告诉他了啊!可他呢!他竟然让孤回去、他竟然让老七来查!老七什么手段,他能查出个狗屁!他就是铁了心要包庇肖鹏这伙人!”
徐峰死死抱住李璧,又是丧子、又是死妾、妻子因此不能生育,他却连报仇都做不到,这事任哪个男人都要发疯!可是李璧不是普通人!他是皇子、是肃王!他要是疯了,整个王府都要遭殃!
“王爷,您冷静啊!这事慢慢再看,说不定、说不定还有回旋的余地呢!陛下他没道理要放过肖鹏啊!”
“他无非是为了保全自己的颜面、保全太子的羽翼!”
“王爷,话不能乱说啊!”
“什么生民百姓,什么家国天下,这是他的天下!他将我和我的儿子当做棋子玩弄,我却呕心沥血为他写锦绣天下!我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去他娘的天下!”
“二哥?”
李璧惊住:“小、小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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