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夭目瞪口呆,他望着六王妃,心中很是难过。他慢慢走上前,在六王妃身旁坐了下来:“你,你是不是还没有看过这个孩子?”
六王妃撇过头,咬着牙,身子止不住地发颤,她冰霜一般的面容上也有了愤恨厌恶的色彩:“我不想见他,我厌恶他!”
“六王妃……”
“责骂我也没有用!说我冷血也好,说我自私也罢,我讨厌他、我不喜欢这个孩子!他打碎了我的美梦!我宁愿没有他!”
陶夭抿着唇低下头,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实在、实在不喜欢的话,就,就算了吧……”
六王妃好似没明白陶夭的话:“算了?”
“爱与恨,可能都难以自己掌握吧,如果你真的不喜欢这个孩子,那就只能不喜欢了……能做自己,也挺好的。”
六王妃没想到陶夭会这么说,她以为自己找到了同盟:“你也不喜欢孩子,是不是?你也是装出来的,对不对?”
陶夭摇了摇头:“我以前是不喜欢的,但有时候失去了才能体会到他真正的意义……其实没关系的,母子情深似乎是天伦之道,可喜欢或不喜欢无法掩盖,他总会知道的。他已经不幸,能让你开心一些也好啊。但你现在,也不开心啊?”
六王妃冷冷笑了起来,笑容中还有些哀伤和无助:“如果大家都同你一样,我可能会开心一些。”
陶夭道:“我倒觉得不一定,若是如此,你为何要来找我说这番话呢?你很爱六王爷吧?你难过是因为孩子,还是因为他呢?”
六王妃偏过头:“我不想提他……”
“刚刚在殿里六王爷无措至极,可他没有要你做什么,他对你,还是很体谅的。他也喜欢你,你也喜欢他,为什么你还如此难过呢?”
“他体谅我?”六王妃猛然提高了声音,孩子受了惊,不安地动了动,陶夭忙轻轻摇了摇他,六王妃见此竟也低下声来,“我以为我们是神仙眷侣,他温柔缱绻,对我呵护备至,当初有孩子的时候我多么开心,我恨不能用自己的命来保护他,只因为他是我和他的血脉!可后来呢?你知不知道生孩子有多么痛苦!我哭喊,我哀求,我恨不能跪下来求他!等来的只有一句句‘再忍忍,再等等’!那时的绝望,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陶夭没有机会体会那样的痛苦,他想,李璧也绝不会让他那样绝望,可他还是想让六王妃解开心结。
“我嫁入王府的时候,王爷已经有三个妾室了。开始并没有什么,可我越喜欢王爷,就越不喜欢她们。我才是后来者,我夺走了她们的幸福,可我还是不愿意面对她们,每次王爷去看她们,我都会很难过……”
六王妃有些不屑:“你是太过善妒。姬妾不过就是下人而已,为她们难过,你也太过小性了。”
陶夭自嘲地笑了笑:“我也知道,可爱恨不由己,不是么?我的难过跟你的痛苦相比微不足道,但它就像沙砾,夹在我们要感情里,不知何时就会出现,在心上划出伤痕。幸而王爷值得,他值得我为他忍受这一切。六弟妹,如果你真的痛不欲生,不如放开手,让感情流走,你只做一个六王妃,不去想什么情爱,人活着还有很多事可做,你可以谈诗作赋、可以弄琴谱曲,可以在别的地方寻找快乐;如果你还是留恋,怕只能尝试相信,相信六王爷。”
“可我已经无法相信他了……”六王妃眼中清泪再也关不住,汩汩涌了出来,“我已遍体鳞伤,可我还是不愿意放手,我折磨他,也折磨自己,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怎么办,我究竟能怎么办?”
陶夭见她如此,心里难受,想了想,还是将孩子抱到了她眼前:“看看他吧,摸摸他,他很软、很小,他是你和王爷的孩子!六王爷不会拿你和孩子冒险的,他初做人父、不懂得,才会、才会听别人的话的。你也知道的,对不对?”
六王妃乃书香门第名门之后,坐卧有姿,就是哭泣也端庄优雅。她笔直地坐着,微微转过头去看陶夭怀中的孩子,孩子睡得安稳极了,面色粉嫩,脸颊上还有个小小的梨涡。六王妃看了一会,慢慢闭上眼:“你的孩子是因为陈家才没的,你不恨我们么?”
陶夭摇了摇头:“我太软弱了,没有能力去恨别人……何况我已尝过失子之痛,又怎么忍心让别人重蹈覆辙?”
六王妃笑了笑,没再说话。
此时,李璧还与皇帝在一起。
“朕看了你的折子,很好,非常好!朕没想到你除办案之外还将东明情状观察如此细致,看来你是真的将天下百姓放在心上,朕之前小看你了!”
李璧自谦:“儿臣愧不敢当,东明情况父皇必定了然于胸,这些只是儿臣一些拙见,稚嫩得很,具体如何还需父皇定夺。”
皇帝很是满意:“好,后天你就归朝吧,与大家说说你在东明的所见所闻。”
“后天?”李璧罕见地反对皇帝,“再过几日便是初六,儿臣想同王君共去神府君庙,之前要斋戒三日,归朝的事,还请父皇恩准延后几日……”
“斋戒?”
“儿臣同王君想去庙中点一盏灯……”
皇帝沉默下来,片刻才缓缓开口:“璧儿,你怨朕么?”
李璧深吸了一口气:“怨!”
皇帝失望地叹息:“朕以为你会懂……”
“儿子懂,”李璧抬起头,直视皇帝,“儿子知道,父亲肩上是江山万里百姓众民,一言一行皆以天下太平为要,儿子知道,此案涉及陈家波及皇室,儿子处理不周让父亲为难了。可是父亲,您就不想看看您的孙子么!小竹那么美,您的孙子一定也是金玉可爱,您就不想能抱抱他么!”李璧说着说着,眼里又滚出两行热泪。
李璧从未跟皇帝如此说话,也正因这样,他的话发自肺腑,格外感人,让皇帝觉得自己好像就是一个普通的慈父,自己的孩子正在倾吐他的委屈和不甘。
皇帝起身走下王座,走到李璧身前,将手按在了他的头上,动情道:“你是朕的孩子中最懂事的,是除太子外朕最看重的孩子,你的孩子,朕岂会不期待、岂会不珍惜?当朕知道肃王君小产,朕悲痛欲绝,恨不能时光回转让你留在盘龙、恨不能一日千里飞去东明看你!可朕还是皇帝!朕也是迫不得已啊!璧儿,朕对不起你!”
上次皇帝抱李璧还是李璧幼年的时候,如今感受到头顶的温热,他不觉得感动,只觉得难过。但他仍感激涕零地说道:“有父皇这句话便足够了,万幸王君无恙,还能陪在儿臣身边……”
皇帝有意道:“可是听商隐说,陶家小君已不能生育孩子。璧儿……”
“父皇,儿臣怨您,也爱您、敬您,您让儿臣做什么儿臣都会去做!只有这一次,只有这一件事,您能不能宠儿臣一次!”
皇帝噎住,慈父孝子的戏码还没过去,他实在说不出个不字,好在他本来就没打算自己出面。
“朕,可以不过问,但你也该体谅体谅你的母亲。”
李璧马上道:“母亲若是追究起来,儿臣自会向母亲请罪,只求父皇不要将此事告诉母亲!”
皇帝点了点头:“好,朕就装作不知道,但若有一日你母亲闹将起来,朕,也帮不了你。”
李璧怕皇帝反悔,立即叩头谢恩:“多谢父皇,多谢父亲!”
大殿外,皇后的侍女连绢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巴。春熙将人领到一旁,笑道:“姑姑听到了,陛下正在同肃王爷谈事,还得一会儿才能前去赴宴,请娘娘先行去殿中吧。”
连绢望着春熙,迟疑着点了点头,拔足跑回皇后宫中去了。为显示帝后恩爱,一般此种场合帝后都是同时出场,眼看宴席时间将至,皇后这才遣了侍女前去询问,没料竟让侍女听到了肃王君不孕的消息!
连绢慌张道:“娘娘,陛下不准别人知道这事,可奴婢却听了个一清二楚,春熙公公也知道奴婢知道,这,这可怎么办啊!”
皇后嗤笑:“蠢材,这是故意让你听呢!陛下介怀肃王君不能生育,却碍于肃王不好干预,这是想借本宫的手呢!”
另一侍女道:“可肃王本也有姬妾啊,肃王君不能生育,不还有其他人么?”
“那几个要能生儿子早就生了!陛下许是想要本宫为肃王再挑些女人。哼,这坏人本宫才不当!”
连绢道:“正是,肃王自己都不愿意,咱们去搅合他们做什么?”
皇后冷笑,自己的娘家因为李璧受了这么大的罪,自己难道还能遂了他的意!这件事,自己不做,总得让别人去做!
“陛下既说不用等他,咱们就先过去,照看照看咱们可怜的肃王君!”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