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峰说得简单,可要建营地先要选址,就算帐篷可以让村民自行搭建,但营地围栏、粪坑都要先行建好,为防止疫病还要先行烧掉杂草、喷洒硫磺、雄黄等物,如今天气炎热,大家还要穿戴“五缩衣”,实在难过得紧。于是白日李璧先行出城确定地址,同军士们大概定下营地位置,到午后阴凉,再军士们开工。团备军守卫村子已久,很是疲累,便安排他们烧烧杂草、喷洒药粉,挖坑架木这些力气活都由盘龙来的侍卫、禁军们担任。
天气炎热,那衣服又太闷,李璧不愿让陶夭同他一起出门,只哄着他在县衙带着小厮们碾磨草药,好置换面罩里的药包,陶夭知道外出辛苦,自己若是体力不支还要拖累,也不逞强,领了李璧心意,在衙内奋力磨药。大家许多人都聚在一起,宝禄和茯苓慰藉他们辛苦,端了果子过来,就看人群中的陶夭咬着牙拿着药杵卖力捣砸,不停发出“砰砰”巨响,而余潜渊也坐在一边看热闹。
宝禄撇着头上前,将果子放在一边,把陶夭拦了下来:“王君啊,您这是做什么呢,累得一身汗!”
陶夭有些无奈,也有些委屈:“这,这药砸不开啊!”
宝禄扒拉开瞧了一眼:“这药已经潮了,自然不好捣,还是慢慢磨吧,您手上有伤,怎的还弄这些!”宝禄又瞥了眼余潜渊,“满屋子的人都在磨药,大家有事忙没办法,余公子瞧着也没什么事,也不知道帮帮忙!”
余潜渊本想劝劝陶夭,可见他吭哧吭哧捣药,认真严肃,透着一股子呆愣气,还傻得可爱,若月宫真有那玉兔,便定是他这样的。余潜渊看得起劲,也忘了说话,听到宝禄埋怨,才拿了块瓜,不满地说道:“怎么叫我没帮忙呢,上午我托着王君飞来飞去,把胳膊扭了,这才休息休息,不然早就跟着王爷出去了,我这是养伤啊!”
陶夭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我有点沉……那莲花座也有好几斤呢,真是辛苦两位大哥了!”
余潜渊是个吃软不吃硬的,陶夭这么客气,他也领情,起身来到陶夭身边:“您够轻了,堂堂男儿怎么也得有些斤两,是我学艺不精才伤了自个儿,跟您无关。不过做这药粉,您也别着急,这些药材都是临时凑出来的,品质不一,咱们一大堆放在一起,也没好好存放,受潮什么的都正常。凡事欲速则不达,药包还有剩,够用许久,您还是先教小的们把药材理出来晒晒吧。”
陶夭深以为然,将药杵放在一边,喊了大家过来细细整理药材。大家才刚刚把药材晒好,就有侍卫匆忙闯进府衙,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只将面罩一扔,跪在衙门外求见。陶夭忙同余潜渊、宝禄、茯苓一同出来查看,侍卫满头大汗,一脸急色:“王君,王爷现在何处!”
陶夭认识这侍卫,是王府中一起来的,被派去保护徐无为等人,便回答:“王爷前去城外寻找合适的地方做营地安置安迁村的村民,应该离安迁村不远才对,你没找到他么?可是安迁村出事了?”
侍卫急道:“属下对何玉不熟悉,也不识路,只知道如何回县衙,回来时也没见到王爷。王君,安迁村的村民忽然暴动,将徐大夫大家黑围起来了!我同另一侍卫候在村口看情形不对,跑回来求援!”
余潜渊简直难以置信:“怎么会呢,徐大夫是去给他们看病的,他们弄错了吧?他们要围也该围要烧死他们的那些人吧?我们才刚刚救了他们啊!”
“究竟发生了何事小人也不清楚,可安迁村里好多病人!他们若真闹起来,把这疫病散了出去,咱们谁也承担不起啊!”
陶夭听了也是焦急不已:“团备的人呢?那里只有咱们府上的人么?”
“团备军早就不愿守着安迁村,听说要新建营地,早早抢了撒药驱毒的活计,我们一过去他们就撤了!只有十个禁军并五个咱们府上的,在安迁村保护大夫们,如今他们也被围在村里了!”
宝禄、茯苓纷纷骂道:“这些人怎么这么忘恩负义!”
“枉费咱们化了那么多心思救他们,竟是这么一群白眼狼!”
余潜渊对陶夭说道:“王君,要不您让宝禄带个衙门里的洒扫前去寻找王爷,咱府衙还有五十禁军,我先带着四十前去查看情况,您就守在衙门,以备万全!”
陶夭连连摇头:“那怎么行,安迁村有几千人呢,又有很多病人,你手上还有伤,带着四十人过去怎么够呢!昨天咱们去的时候村民们分明都安安分分,怎么今日忽然暴乱,怕是有什么误会!还是我去吧!我只带二十人前去,稳住大家,宝禄带上五人、再找五位本地县民,寻了王爷直接过去。”
“王君!那可是暴民啊!”茯苓颤着手喊道,“那里还是疫病流行之地,您怎么能去呢!若您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要了奴才的命!”
“是啊,”余潜渊也附和,“您可怜他们,可他们未必认了您的可怜。他们又饿又病,已是半死之人,什么事做不出来!您怎能以身犯险!您可以善良、可以慈悲,您可不能犯傻啊!”
听闻此言陶夭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朝余潜渊笑了笑:“余大哥说的是实话,可我并没有想要感动他们。民变猛于洪水,绝不能轻忽,王爷不在,我就是咱们中身份最高的人,只有我去,百姓才会畏惧、才会相信!我是世家出身,深受皇恩,往日里白享尊贵,现在需要我,我必须站出来。放心吧,我只是去稳住大家而已,我会等着你们带王爷来救我的!”
“王君!”
余潜渊咬牙道:“好,王君说得好,士人尊贵就是为了一朝报国,是余某人小看您了!府衙关门,茯苓守着,宝禄去找王爷,我陪您带二十人一起去安迁村!我倒要看看一群刁民有什么好闹的!”
陶夭等人当即回去换好衣服,快马赶去安迁村。安迁村村口已不见了人影,几人一路前行,隐隐听到涛涛民声,众人赶马上前,就见黑压压一片怨声汪洋,乌泱泱压上头来。
“又是他们,他们又来了!”
有村民发现了陶夭等人,立即高呼起来,黑潮忽然变了方向,向陶夭涌来,众侍卫忙将陶夭围住,大声呼喊:“这是肃王君,肃王君奉皇命前来督察治疫事宜,尔等胆敢不敬!”
“王君,王君会到这种地方?”
“骗子!”
村民们并不相信,可他们也不敢妄动,只是挤了上来,陶夭等人就像一滴水滴入墨池,立刻便被黑墨包裹,不停被迫地移动,只要停下就会被吞噬,他们越来越靠近焚尸场,在污秽和腥臭中,见到了徐无为众人。
徐无为一行七位大夫、十五个护卫,除去府衙报信的,一共二十一人,全都被困在死尸附近。徐无为和另外三位大夫的五缩衣已被扒了去,其他人的面罩、衣服也都被扯坏,更有侍卫受伤!他们**裸地暴露在疫气里,脓水流淌在他们脚下,虫鼠蹿行在他们身边,重病的、病死的就在他们身前!
陶夭气得发抖,他从马上一跃而下,跑到徐无为面前要摘下自己的面罩给徐无为戴上。陶夭的面罩是李玥绣的,特特在面罩上绣了莲花,因而徐无为一眼便认了出来。徐无为将他死死按住:“不可,不可啊王君!我已如此,您不能再冒险了!”
陶夭几乎要哭了出来!余潜渊万万没想到安迁村的村民恶毒至此,登时怒不可遏,厉声斥责众民:“你们疯了吗!徐大夫在疫病初始便四处奔走,在你们安迁村疫情最为严重时也没有把你们抛下,你们是要他死么!”
村民中有人走了出来,村民们具是一般佝偻褴褛,面上污黑,手脚胼胝,只能从他满脸鬤须勉强辨别出他是一个男子。那男子步履迟缓,一步一步慢慢走上前来,开口道:“他、他是骗子,你们,都是骗子!”这男子嗓子低沉沙哑,声音中含着绝望的悲苦,“他说会救我们,三天了,三天,他从没有出现过!小丫都死了!她死之前连口粥都没有喝到!他是骗子,你们也是骗子,你们都是骗子!”
余潜渊气愤不已:“骗子?我们骗你们什么了!我们千里迢迢赶来为你们治病,这就是你们的报答吗!你们得病是我们造成的吗!是我们置之不理吗!这些大夫、这些侍卫、王君,和我们,我们都是自愿前来,我们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要被你们害死了!”
“为我们治病?”男人呵呵笑了起来,“你们说的治病就是把我们围起来自生自灭?你们说的治病就是扒了我们的衣服让我们饱受侮辱?你们说的治病就是让我们跟你们一样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死去而不顾!你们将我们从家乡骗走,像对流浪狗一样唾弃我们,如今又穿得整整齐齐、包得严严实实来为我们治病?你们治的不是我们的病,是你们高贵的慈善之心!可你们的慈善是你们自我安慰、自我感动的东西,与我们无关!死就死吧,我们合该去死,我们本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污了你们贵人的鞋底,可你们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折磨我们,为什么要给我们希望又剥夺、为什么要高高在上地践踏、侮辱!好,那就来吧,那我们就一起去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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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第 1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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