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就是这场疫病。徐无为根本不记得牛富阳的女儿是什么样子,病魔挥舞屠刀收割的生命太多太多,家破人亡无处容身的可怜人太多太多,徐无为看过,却始终记不住他们的样子。许是聪明伶俐,许是奄奄一息,又有什么区别?最终都是黄土一坯。他已经倦怠了,倦怠了因死亡而难过,他唯一所能做的就是在自己彻底麻木之前找出治病救人的方法。
可他见过千百次的情景对牛富阳来说却是最后一点希望的泯灭。女儿病重的时候正是何玉县决定牺牲安迁村、停止向他们提供饭食的时候,在饥饿和疫病的双重折磨下,他的女儿痛苦地离开。女儿的死让牛富阳彻底绝望,再见到徐无为时他才会发疯、癫狂、不顾一切,幸好,不论是因为软弱还是善良,他终究还是停了下来,没有拖着安迁村一起冲进毁灭的深渊。
牛富阳的故事太过悲惨,更为可怕的是在这安迁村的几千人中,很多人都有着跟他相同或类似的遭遇,开始还对他们痛恨不已的大夫、侍卫们已不忍再对他们多加责怪,余潜渊更为自己说过的话惭愧不已。牛富阳害死了他们的兄弟,可牛富阳家人的死,又该如何发泄?自己若是牛富阳,又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众人都心情沉重,多情如陶夭早就哭了起来,李璧更是坐立难安颜面无光。数万人的迁徙和安置,朝廷花费巨资,最后竟是这样一个结果!当初朝廷财政拮据,那一百万两中一大半都是贵族、朝臣从口袋里省出来的,从后宫诸妃到他们这些王孙公子,抠门的陶太傅都变卖书画捐了三万两,外加上各地世族出资,足足一百万两白银,他亲眼看着押出盘龙!换来的就是百姓饥寒交迫、流离失所!
牛富阳不该愤怒么?不该复仇么?堂堂男儿,父母丧命,妻女身亡,但凡有些热血,谁能不恨!如此大仇,谁能不报!但他该恨的不是大夫、不是侍卫、不是何玉的百姓,还杀的是层层盘剥、贪婪成性的污吏,是歌功颂德沾沾自喜的高官!他们以为捐了银子就天下太平、百姓就该感恩戴德,分明盘龙早就有了逃难而来的灾民,他们却仍装聋作哑、茫然无知!
自己分明问过的!自己又如何答复?不过一两人而已,不足为信;不过一二十人,难以为凭,告知父皇,也便是了。他们安置何处,他们的乡民又在遭遇各种苦难?如果自己更勇敢些、更担当着,安迁村的悲剧是否就可以避免?这场恐怖的瘟疫是否就可以不用发生!
陶夭擦了擦眼泪:“疫病是天灾,我们无能为力,只能尽力而为,可安迁村的事却是**!朝廷当初拨了许多银子来安顿你们,这是真的!定然是中间有人贪墨,才会如此的!等瘟疫的事告一段落,王爷一定会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的!那些坏人,那些坏人……”陶夭本想说那些贪官一定会得到惩处,可他忽又想起东明的事,他已不太明白皇帝的心,皇帝如果知道了安迁村的事,会和他们一样义愤填膺么?会对贪官一视同仁决意铲除么?
李璧似乎感觉到了陶夭的犹豫,他上前扶起牛富阳:“那些贪官污吏,孤王一定将他们全都揪出来,无论他们身份如何,无论他们官居何位,一个一个,用他们的人头告慰枉死的百姓!”
“王爷……”
李璧神色坚定:“孤王说到做到!”
牛富阳千恩万谢,头都磕出了血还不肯停,李璧看在眼中,越发下了决心。后李璧告诉他要将病人转到别处安置的事,牛富阳显得有些犹豫:“咱们听凭安排,您是真心为我们好,就是让我去死我也心甘情愿!可,可是何玉县的人并不喜欢我们,他们恐怕不愿意跟我们住在一起……”
“不会的!”陶夭安慰道,“何玉县的大家也是好人,他们只是听了坏人蛊惑,才险些做了错事。如今安排在一起住是为了能更好得照顾病人,我们也无力再建一个营地了……大家会同意的!”
牛富阳叹道:“我们在何玉两三年,我们同县里的矛盾就有两三年,开始他们嫌我们脏、嫌我们干吃饭,后来,后来因为实在活不下去,许多人就跑到城里,有的乞讨,有的……有的就偷、抢,出了好些事……就是因为这样,何玉县守军才不许我们进入县城的……”
陶夭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无论如何,如今疫病当前,再不愿都不行了,当真双方有什么矛盾,也只能在营地中相互磨合,只愿这件事之后大家可以对彼此都改变看法,毕竟大家都是一朝同族的兄弟啊!
这些事都是小事,只能等搬营后再说,李璧又在村子里看了看,交代了些事,便带着陶夭回到了县衙。众人在安迁村呆了半天,热得发狠,回来便急忙去沐浴消暑,余潜渊挣扎许久,主动拦下了抱着西瓜回屋的徐峰。
徐峰有些意外,将余潜渊领回自己屋中,又将瓜剖成两半,一半切成小块端给余潜渊,另一半又一分为二,自己啃了起来。
余潜渊拿着被切成小份的瓜,心里又感动徐峰仔细,又隐约觉得他看不起自己,盯着徐峰看了半天。徐峰是热得紧了,这冰镇过的西瓜凉爽得很,他将自己拿两瓣吃了个干净、拿巾子擦了嘴、脸,这才去看余潜渊。
“怎么了,怎么不吃?”
余潜渊这才低头咬了一口,西瓜沙甜冰爽,激得他浑身一震。他也热,这西瓜如此解暑,他忍不住吃了七八块,这才满足,刚要抬头,一方湿帕已举到了自己面前。
举帕的人自然是徐峰。
“你,你倒是体贴得很……你对别人也这么体贴么?”
徐峰笑了笑,也没回答。余潜渊将帕子攥在手里,纠结半天,才道:“昨天我去找王君,王君跟我说了很多,他说你们是奔驰的马,拉着马车向前,我是离群的鸟,停歇在马车上。你怕我有一天会离开,所以你不肯喜欢我,是不是?”
徐峰转开眼:“王君是个通透的人。”
余潜渊叹了口气:“今天我听了牛富阳的故事,我有些理解你们了,好像知道了你们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我们,我们确实不是一类人……”
徐峰的心猛地一滞,有些泛苦:“你知道了便好……以后,以后也就不会再为此所困了……”
“你们是骏马,我是飞鸟,你们为名、为利、为百姓,而我,我只为我自己。我的心在哪,我的人就在哪,我的情在哪,我的巢就在哪里。你不明白我,你觉得世上不该有这种人,可我就是这样的人,我胸无大志、就是一个纨绔子弟,可随心随性就是我的活法!”余潜渊站起身,走到徐峰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徐峰,我想明白了,咱们不是一路人,可也没谁说只有一样的人才能相互喜欢!我就是只鸟,也愿意伴飞在你身边!我只要认定了,便不会再改,你又肯不肯,相信我一次?”
徐峰看了他许久,握住他的手,要把他拉开,余潜渊不甘心,两只手都按在了徐峰手上:“这,这是我唯一一次低头,你,你要是不同意,咱们,咱们可能就真的没机会了!你,你可想好了!”
徐峰无奈地叹了口气,仍将他的手拉了下来,余潜渊险些哭了出来,可徐峰并没有放开他,反而用湿帕子细细擦了起来。
“下次,擦干净了再说这些话吧……”
余潜渊俊脸一红,抽回自己的手:“那你到底同不同意!”
徐峰眼含笑意:“我早说了,我在等你长大,我终于等到了!”
余潜渊和徐峰互通心意,病人们也相继迁入疫病营地,更让人欣喜的是,府衙内的侍卫服用淡盐水三天后,疫病的症状竟然逐渐减轻!另一位大夫病情虽有所加重,但也勉强坚持了下来。一切都在好转,李璧开始抽出身来,着手调查安迁银的事。
这天,何玉县衙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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