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夭认真想了许久:“我与你和各位先生相处时日不久,但我也隐隐觉得你和各位先生不太一样。张先生也好,陈先生也好,他们帮助王爷、为王爷出谋划策,一面是因为情谊,但更多的,是为了他们自己。就是王爷、徐大哥、我也是这样,虽然大家所求不同,可却又同样的目标,我们是志同道合者!大家就像是骏马,或疾或慢,拉着王府向前奔驰,而余大哥你就像一只飞鸟,因为喜欢车子的纹路,停在了马车上,可,可你的世界在天空,你会追着马车飞多久呢?徐大哥恐怕正是担心王府给不了你要的天空,怕你有一天飞倦了、转身离去,所以他才会这么说吧。”
余潜渊有所感,却仍追问:“那你们要奔向哪里?你们的目标又是什么呢?”
陶夭鼓着脸颊歪了歪头:“你这么问,我也一时说不好……就是,就是想一展抱负、为百姓、社稷做些事吧!王爷是职责所在,张先生、陈先生要学有所用,我,我只是想让自己从绣楼里走出来、让自己做个有用的人!徐大哥从江湖来,却心疼百姓疾苦,他也是想让百姓安定无忧的吧!”
“我也希望国泰民安啊!”
“可大家都在为此执着、努力,哪怕有牺牲、有失去也在所不惜,余哥你自然也是侠义之士,但,但,但好像也没有那么执着。天下、朝廷,在你好像是一首诗、一杯酒一样的东西,就,就,就很潇洒,很恣意,很让人向往!”陶夭说着说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好为难地看了看余潜渊,“我也说不太好……”
余潜渊心情低落到了极点,陶夭说的都对,说得对极了,李璧才是天潢贵胄,可相比之下自己才更像是一个纨绔公子,天下不平、百姓疾苦,对他而言都是别人的故事,于他丝毫无损,他垂涎侠义的美名,却从未急切地渴望为百姓做些什么。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呢?嫌官场污浊,嫌江湖浪荡,嫌市井平庸,别人都在追逐,自己散漫无主,倚傍路边,漂泊无定,连心爱之人都难以追求。余潜渊一向随心而动,如今却迷茫不已。
“我从来都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这样不行么?”
陶夭忙安慰他:“这样自然是极好的!但,但徐大哥可能有他的顾虑吧。说到底,这是你们两个人的事,你应该跟徐大哥好好谈谈的!”
余潜渊很是委屈:“他只会赶我走!”
陶夭有些无奈:“徐大哥不是跟你说了许多么……而且你既然喜欢徐大哥,就不要老是这么不情愿的样子啊,玥儿告诉我,喜欢的东西要自己争取,不然就会被别人抢走的!你就偶尔一次,为了徐大哥,放下一点点骄傲,说不定会有不同呢?”
余潜渊抿着唇,没有回答。陶夭默默叹息,只希望他们二人能有个好的结果。
第二天,他们按照约定前往安迁村,路上余潜渊难得没同徐峰一起,反倒躲在一旁,李璧瞧他这样不禁向陶夭问:“潜渊这是怎么了?跟徐峰闹别扭了?”
陶夭长吁短叹,忧心忡忡:“情字伤人啊!”
李璧瞧他这故作深沉的样子着实可爱,隔着面纱碰了碰他的脸颊:“好像我对你不起、让你伤心难过了一样!”
陶夭连连摇头:“没有没有,一点都没有!绝对没有!”
余潜渊看着李璧和陶夭嬉闹,心里更加难过,偷偷去看徐峰,可徐峰包裹严实,只能看到白花花的影子。真的要自己先低头么?
自围堵大夫事件之后,安迁村的村民忽然安分了起来,听话得很,所有村民都待在自己家中,只在领粥时才会出门走到村口,领了饭食就立即回去,平时就打扫房屋、驱虫捉鼠,自觉将病人安置在村东头,还有村民照料,一副井然有序的样子,全然不见先前的暴戾。李璧先向站岗的军士们了解了一下情况,与陶夭商议后,先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又去村东安置病人的地方查看。
安迁村是疫病重灾之地,知道疫病通过虱蚤传染后,官府往安迁村发了许多驱虫药粉,村民们按着大夫们的交代仔细消杀,清扫街上污物,看上去竟比城里还干净。而城东聚集了大量病人,比村子别的地方脏了许多,却弥漫着硫磺的味道,也不见之前鼠虫噬人的可怕情形。
在村东照顾病人的村民算是陶夭的“老熟人”,正是那日领头闹事的汉子。这汉子如今洗了澡又换了衣衫,有了些人的模样,看见陶夭等人过来,连忙上前,向陶夭和徐无为等人跪拜磕头:“上次的事是草民冲动无知,伤了各位大夫,还惊扰了王爷、王君,没想到王爷、王君真的帮我们休整村子、发放粮食,草民,草民实在无颜以对!请王爷、王君责罚!”
想到死去的大夫、想到府衙里还在痛苦中挣扎的二人,徐无为深深叹了口气,就连心软如陶夭也说不出一句“不怪你”。陶夭后退半步,将李璧推了出来,李璧捏了捏陶夭的手,正色向那汉子道:“错事已经铸成,尽管如今你照顾病人、为防疫出力许多,可功过不能相抵,疫病过后孤王会一并追究!”
“草民甘愿受罚!”
李璧点了点头:“你先起来吧,孤还有事问你。你姓甚名谁,是哪里人,家中还有谁?”
汉子答道:“草民名叫牛富阳,乃中州黄平县牛家村人,曾读过几年书,也曾科考,可惜学识有限未能得中,就在村子里开了家学堂,教附近的孩子启蒙。草民家里本有父母、妻女,都、都相继去世……如今只剩下草民一人。”
阖家余一,陶夭不忍卒闻,却又忍不住去问:“怎么、怎么会这样呢?他们都是、都是因为这疫疾去世的么?”
提起往事,牛富阳眼眶又红了起来:“并不是。前面朝廷治河,要变更河道,会冲掉黄平县及附近的村县。咱们汉人安土重迁,村里人都不愿意搬走,还是草民帮着村长一起劝大家的!那时候朝廷跟咱们说得也好,咱们只需要搬到别处两三年,待以前的河道干涸、可以耕种,那大片的良田就会划给咱们,而且还免征五年赋税、徭役,而这三年,朝廷则会供养咱们!咱们牛家村只是普通村落,土地也不怎么肥沃,大家辛勤一年也就是勉强果腹而已,虽然大家眷恋故土,但改河道已成定局,又有新的耕地,若真能借此翻身,过上那衣食富裕的生活,谁不愿意呢!于是大家陆陆续续都同意了。”
这事李璧之前已经说过,陶夭又听了一次,仍然觉得不错:“虽是无奈之举,却也算很好了,若真能如此,也能你们为治河所做牺牲做一些补偿。”
牛富阳恨道:“可这些都是假的!等河道修成、要开闸改道,咱们就开始搬家。朝廷安排先去丰阳县,咱们不敢延误,收拾了东西就走,可是一大村子的人,有老有小,又有许多细软,很多人都是第一次出门,大家难免走得慢些,去丰阳就用了八天。到了丰阳才知道丰阳不是我们要住的地方。那时候已经是去年春天,除了我们村,其余几个村的人也都在那里。咱们也不是精细的人,就都挤在城外,搭个帐篷住。但那里的人多,大家都挤在一起,乱哄哄脏兮兮,吃的水也不干净,很快便有人上吐下泻,我爹、我爹就是因此得了痢疾!草民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钱,可他,他还是去了!”
陶夭深深地叹了口气。
牛富阳擦了擦眼泪,继续道:“这也怪不得谁,只能怨我爹命不好,可说是不好,他好歹还有口棺材呢!我们将他先葬在了丰阳,想着以后有了新家再把他接过去。在丰阳待了一个多月,朝廷让我们来何玉,说这里给我们建了村子,也会供给我们粮食。走都走了,家也淹了,总不能再回去,只好继续往何玉走。那时来何玉的人有很多,一大群人乌压压得看不到边,每到一个地方都被人像流浪狗一样嫌弃,屋子不让我们住、城池不让我们进,谈口水都要遭人白眼!我们恨,我们不甘心,可我们也想着治河不易、何况还有人包吃包住,朝廷已经仁至义尽,这些小事,忍忍也就过去了。可等我们挨到何玉县才发现,朝廷说得一切,都是为了把我们骗出来!”
看安迁村现在的样子就能想象牛富阳当初的失望,但李璧还是问:“何玉县带你们如何?”
牛富阳死死咬着牙,碾出自己一家的悲惨:“您看见了,安迁村就这么大,所谓的房子也就是茅草棚!我们一来那县官就对我们说,何玉县根本养不了我们这么多人,一日三餐只能提供稀粥,愿意的就留下,不愿意的就自谋出路,肯离开的会一人给一两银子,但是要从迁居民册上划掉,以后也再不能讨要田地!有那些混混往日就不事生产,也不耕种,如今见有钱赚,自然不会留下,可更多的人不愿意就这么离开!可留下来的代价是什么!开始时是一天三顿,每天只有白粥,后来慢慢的,粥饭朝米汤,再后来,一天三顿变成了一天两顿!我那娘子本来身材丰腴,面容姣好,来这里后饭食不够,她总把自己的匀给我娘、女儿和我,生生被饿成了枯骨一般!我娘也因没有吃食得了病,躺在床上难以安寝。我家银钱早已花完,只能进城去找活计,可城里人满为患,除非卖身为奴,否则根本没有出路!我娘见此,不愿拖累我家,竟然在村后找了棵大树,自尽了!”
陶夭惊呼一声,李璧闭上了眼,徐无为连连哀叹,余潜渊握紧手中的剑,偏头去看徐峰。徐峰仍然站的笔直,不知心中在想什么。
牛富阳的故事还远没有结束:“村子里很多人家都如我家一般,有人不服,喊了大家去县衙闹事,被打了一顿抓紧大牢,治了冲撞公堂之罪,充做劳役去了!大家不敢再闹,有去处的也都领了银子离开,一万多人只剩下七千多人。后来官府又来人传话,朝廷拨下的银子不够了,现在走还能领八百钱,若再不走,以后想走都没钱领了。这安迁村过得实在是苦,很多人不愿坚持,领了钱离开,安迁村的人又少了大半。也就因为他们走了,我们留下的人吃的也多了些,倒也能勉强度日。可是,冬天来了!”
牛富阳没再说下去,大家却都知道。上个冬天是瑞雪之冬,几次大雪让皇帝欢欣鼓舞,认为来年一定会粮食丰收,是国泰民安的好兆头。上个冬天也是陶夭最快乐、最甜蜜的时候,他走出陶府、嫁给李璧,成为肃王君不说,夫君还温柔体贴,二人慢慢熟识、慢慢了解,慢慢心意相通,慢慢情投意合。他还记得成婚那日飘扬的小雪,衬着李璧的玄色礼服,格外好看。就在大家都欢庆的时候,远又不远的何玉县外,大雪压塌了安迁村的民居,许多村民被葬在雪里。侥幸存活下来的牛富阳一家无处安身,他抱着瘦小的女儿和被砸伤的妻子,想要进城去看大夫,却被守城军冷冰冰地拒在门外。晚上,雪逾发大,天更加冷,朝都的百姓庆贺肃王成婚之喜,陶夭与李璧共享暖帐甜蜜,牛富阳他们三个人挤在何玉县城门外,就是一家人最后的团圆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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