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苦说陶夭乃药师琉璃光如来转世,本该清修,误入尘网。如今恩怨纠葛,他该抽身离去,还世间一个清净。
皇帝很是心动,这实在是一个好主意。陶夭是如来转世,李璧却不是天神下凡,他俩本就毫无瓜葛,自然应该和离,让陶夭出家修行。过个三五年,或出些祥瑞事,表明他该陪伴天子;或出些意外,对外称得到升天,内里偷龙转凤。
皇帝心里有了定夺,留下净苦促膝长谈,净苦虽自傲,但心思玲珑,应对皇帝时看着淡漠话语言谈不乏敬意恭维,让皇帝倍感舒爽,皇帝甚至赐他腰牌,允他常来宫中讲经说法。
皇族中休妻都未少,和离更是绝无仅有,礼部、宗室都要顾及,故而不能立时下诏。皇帝本想让春熙先去给陶夭传口谕,让他做好准备,临开口,他忽然想起了李璧为陶夭求官的事。
那小君看着柔柔弱弱不声不响,却能救下璧儿、身赴病疫之地,他真的如面上那般无害么?璧儿与自己嫌隙其深,究竟是璧儿不懂事,还是另有原因?
皇帝召了孙明义前来。孙明义这些日子日益沉稳,做事牢靠许多,颇得圣心。皇帝对他道:“朕意欲让肃王君与肃王和离,出家修行,为国祈福,你同春熙一起前去传谕,要他做好准备。”
孙明义大惊,他早知李璧下狱的消息,但他是禁军,在朝上说不上话,帮不上忙,只能干着急。今日皇帝叫他来,他还想着要不要替李璧求情,却没成想听到这么一个消息!
谁人不知肃王与肃王君情投意合神仙眷侣!陛下为什么要拆散他们!
不等他求情,皇帝又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事,你要仔细去办,你要细细查看肃王君脸色,他是抗拒、难过,或是如释重负、暗中欢喜,你要观察仔细,回来向朕禀报,知道么?”
孙明义更加疑惑,拆散别人恩爱夫妻,别人难道还会高兴么?不过若能以此换肃王无恙,肃王君当真会开心也说不准。可陛下既然已经决定,又为何要在意王君如何想法?孙明义觉得有些奇怪,但皇帝命令不容置疑,他也只能跪地称是。
陶夭当然不肯,何止不肯,他态度坚决,反应激烈,拒不领旨。
“为什么!我不是什么菩萨,我不要出家,我更不会离开王爷!你就让、让、让他死了这份心吧!”
陶夭从宫中回来后惊惧不已,李璧又被关在牢中,他夜夜不能安眠,饭食不进,不过几日又憔悴许多,如今瞪起泛红的杏眼,让人望之生怜。孙明义与陶夭同去东明,一路相处,对他颇有好感,虽不忍他与肃王分离,但如今情形,将他和肃王分开也不一定是坏事,更何况陛下有旨,陶夭闹着不同意半点益处也无,便劝道:“王君,陛下也是为了王爷和您好……虽是出家,但出家也有出家的说法,在王府不远修个小庙、暂避风头也未尝不是好事啊!”
陶夭有苦难言,若是以前他还能安慰自己这是因为李璧和自己做事不当皇帝为平息风波想出来的法子,可经过怡情阁的事,皇帝要强行拆散他和李璧,教他怎能不多想!
“反正、反正我不肯!我已经嫁给王爷了,王爷也没有厌弃我,我绝不会离开的!”
宝禄也急道:“春熙公公,孙将军,你们都是王爷敬重的人,求您二位帮着劝劝陛下,放过王爷王君吧!王爷待王君如珠如宝,要王君离开王爷,跟要了王爷的性命有什么不一样呢!”
春熙怒视宝禄:“你这狗奴才说的什么混话!儿女情长岂能跟性命相提并论!陛下有些话让咱家单独说与王君,孙将军,宝禄公公,还请移步。”
孙明义正嫌这事糟心,闻言立即让了出去,宝禄倒是不愿留下陶夭,可他一个奴才哪有说话的份,只好一步一回头走了出去,带上了屋门。陶夭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撑着架子道:“不论皇上说什么我都不会同意的,公公不必浪费唇舌了!”
春熙叹了口气,跪下身来:“皇帝并没有让老奴给王君带什么话,老奴只是想请求王君,救救王爷吧!”
陶夭没料春熙如此,连忙去将人扶起:“公公您这是怎么说的,王爷在我心里比我自己重要千万倍,只要能救王爷,什么我都愿意做!又何必您来求我!”
“那您为何不肯接旨!”
“这旨意如何能救王爷!”
春熙急切地望着陶夭:“王君,恕老奴不敬,陛下对您的心思您难道不明白么!”
陶夭猛然退来,背过身去:“你、你不要胡说!”
“王君,老奴侍奉皇帝多年,他的性情,老奴比您了解得多!七十五万安迁银在哪?吴太师为什么要死?他恨得究竟是谁?这些您以为皇帝不知道、心里没有数么!”
陶夭大惊,转过身来看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都说吴太师与皇帝亲厚,高僖厚能打通三司难道是因为他受宠么?还不是大家看在吴太师的面子上!面都不露三司便畏惧讨好,皇帝那性子,哪能容得下他!王爷不过是他手中的一粒棋子罢了!”
陶夭混乱不已:“那他为什么还要把王爷关起来?王爷所做的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春熙恨道:“老奴还想问您呢!王爷行事冲动,您为何不阻止他!那些官员本就是皇帝向清理的人,就是吴太师死了皇帝也一样会追究,哪里用得着王爷动手!王爷未请示皇帝便砍了官员的头,这可是大罪啊!皇帝有心掩饰,也要顾及朝中百官的反应!皇帝向来爱惜自己爱才的名声,他能为了王爷自毁形象么!更何况还有您欺骗百姓说自己是菩萨化身的事,装神弄鬼,擅言神佛,此事可大可小,全在陛下一句话!”
陶夭万万没想到,李璧不惜结果的正义审判竟然是杞人忧天的过激之举!自己将自己逼上绝路,何等荒唐!他颓然瘫在座位上,他简直不敢想象李璧知道这些事后的反应。
“可事已至此,做都做了,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因为还有转机,转机就在于您!”
“在于我?”
“您只要委屈一些、遂了皇帝的心意,皇帝既然得手,对王爷也会心有愧疚,天下事说起来都是皇帝的私事,他重责轻罚,王爷便有喘息的机会!您生得美丽,又温柔高贵,讨得皇帝欢心不是难事,只要皇帝宠爱您,什么风比得过枕边风!您只要摸准皇帝的脾气、有意无意提上几句,王爷前途无量啊!”
陶夭又羞又怒:“你这是说得什么话!”
“老奴说得全是心里话!老奴知道你们真心爱护王爷,若非如此,老奴也绝不会跟您说这些!吕不韦用赵姬谋了秦国,范蠡送西施覆了吴王,韩信也曾受胯下之辱,慕容冲雌伏多年不也一举翻身么!皇帝专权多疑,太子位置稳固,王爷哪里有出头之日!您就不想帮王爷更进一步么!待王爷羽翼丰满,雏凤飞天,您与王爷再续前缘也未尝不可啊!”
春熙跪在地上膝行向前,眼中是**裸的**,就像一条毒蛇,蛰伏在草丛,吐着蛇信等待猎物步入他的陷阱。陶夭不住向后死死抵住椅背,他觉得春熙比皇帝还要可怕:“你疯了、你疯了!王爷从没想过!王爷也不会这么做的!”
“帝君不比王君好么!还是说,您不肯为王爷牺牲、不肯为了王爷背负区区骂名!”
陶夭定了定神,直视春熙:“本君不知道你是为了谁、你又忠于谁,你是了解皇帝,可你不了解王爷!你不是要救王爷,你是要害王爷!若本君信了你的话,那就是将王爷的尊严踩在脚下!”
春熙急道:“老奴自然是忠于王爷的!您难道不知道忍辱负重么!”
陶夭站起身,往门口走去:“王爷行事光明伟正,走的是坦坦荡荡的康庄大道!溜须拍逢迎、阳奉阴违的小人行径王爷不屑为之!此事我绝不会同意!王爷也一定不会同意!你若真为了王爷好,还是尽早收了这份心思!今日的本君只当没听到,你以后好自为之!宝禄,宝禄!宝禄!快送客!送客!”
宝禄本就候在门外,听陶夭声音不稳,怕他有事,连忙跑进屋里,春熙叹了口气,站起身道:“老奴一片好意,王君不领老奴也没办法。不过希望您知道,这事是陛下的决定,您同意或者不同意不会有任何改变。唉,为了王爷,您再好好想想吧。老奴告退。”
陶夭说得坚决,心里却害怕得很,正如春熙所说,这是皇帝的决定,他同意与否都不能改变,待到几天后皇帝谕旨下达,他难道要抗旨不遵么?
离开时孙明义又看了陶夭一眼。肃王府厅堂广阔,陈设古朴简洁,陶夭一人站在堂上,愈发显得形单影只,好似无垠白雪里一枝寒梅,风霜摧残,摇摇欲折。孙明义思虑再三,向皇帝如实回禀后将事情告诉了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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