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峰如今仍跟在李璧身边,见他眉头紧锁面露忧色,以为他是心疼两位公子。别看李璧这人平时严肃沉静,以往在府里时就宠溺蕙女,如今这两个孩子得来不已,又是陶夭血肉,李璧对他们就更加放纵,重话都不肯说一句。父亲如此,陶夭饶是个温柔性子也不得不严厉起来,还因此同李璧拌过嘴。夫妻吵嘴本是常事,这二人不仅没生出嫌隙,反倒多了些调剂,关系愈发亲密,时常让徐峰牙酸。眼看李璧又忧愁感叹,徐峰宽慰道:“交换血契虽是孩子们玩笑,但大君一向要孩子们一言九鼎,做了的事再荒唐也要自己承担,许是因此才会罚跪。大君只是嘴上严厉,心里对几位公子最是疼爱,二爷也不必忧心。”
李璧却是另有忧虑。交换血契是夷人的风俗,夷人会用牲畜或者猎物的血将自己的名字写在棉帛之上,敬神之后相互交换,定下姻亲。秋萌和冬满与南追年岁相近,三人常在一起玩耍,秋萌又极喜欢南追,俩人能做出这事也不足为奇。不过此事虽然荒唐,可小小孩童懂得什么,大人知道也只无奈一笑罢了,陶夭何以会如此生气呢?其中莫还有别的事?
“算了,先回府看看再说。”
辽东一日比一日繁华,李璧府上早就组建了商队挂在辽东府名下,虽往来商银要上缴大半,几年下来也所得不匪,何况盘龙的秦果和东明的陈季丹孜孜不倦地往府里送银,就怕短了他们吃穿,故而李璧夫君很是富裕。不过他们二人本非托大之人,银钱富裕了也未像别人似的兴建府邸,仍是那个小小的院子,既没有花园也没有水池,只有一片田埂,种了些稀奇古怪的农植。
正值盛夏,叶茂花繁,瓜藤已结了果,沉甸甸坠在地上。李璧瞥了眼硕大的甜瓜,向宝禄道:“这么热的天气大君生了这么久的气定然不爽,摘个瓜分了来,给大君消消暑;再摘个小的灞了盛来。”
生子是道鬼门关,陶夭生育三个孩子,亏了元气,又有寒气遗毒,不宜吃冷食,但几个小的正是热闹时候,一天不吃凉一天不舒服。李璧既心疼大的又心疼小的,只希望这次只是孩子调皮,千万别有其他事情。
屋里茯苓噤若寒蝉,见了李璧匆匆行礼,后又低垂着头不敢言语;三个孩子跪在屋子中央,陶夭斜倚在贵妃塌上,塌上桌案摆着着石头、画像,余潜渊站在一旁正向陶夭说些什么。
五年过去,陶夭已身为人母,不再如二八年华时稚嫩。岁月褪去了他的青涩,雕琢了他的风情,如今的陶夭眉如青山卷紫烟,眸似夜池盛银盘,睇眄雪原千里春,莞尔光风霁月天。不过如今他面蒙薄怒眼挂忧惧,娇唇紧抿,一副气郁姿态。李璧示意余潜渊和茯苓退下,匆匆走过跪着的孩子,挤着陶夭坐下,笑问:“怎么了,怎的生了这么大的气?”
秋萌和冬满虽是双生却并不相像,秋萌精致像陶夭,冬满俊拔似李璧,不过他二人的性子跟夫君俩人是毫无相似之处。冬满机灵活泼,最为调皮,心思也最活络,本还好好跪着受罚,瞧李璧回来,立即转起了眼睛,听他相问,忙委委屈屈地解释:“是、是冬满不好,逾矩认下了大哥和南追的婚事,惹了母君生气。只是长兄如父,冬满虽然是弟弟,但爹爹和母君常要我照顾大哥,我便一时失了分寸……还请爹爹和母君息怒!”
南追是哲哲和乌仁的儿子,因有些夷人血统,皮肤雪白,眼眸黝黑,如玩偶一般精致,但性子却像乌仁一样担当、莫罗一样执拗。他的右手指包了伤布,听冬满认错,他也道:“伯父、伯君,是南追思虑不周、没经过伯父伯君同意便向秋秋求亲,一切都是南追的错,秋秋和冬满还小,并不懂得这些,是南追不对,请您不要惩罚他们。不过,我对秋秋是真心的,恳请伯父、伯君成全!”说完还向李璧二人磕了几个响头。
秋萌的右手同南追一样包了伤布,哭哭啼啼跪在地上,还不能像冬满和南追一样流利说话,见南追磕头也急忙学着一起磕,只是他掌握不好力道,磕得砰砰响,让李璧听着心疼。李璧实在不忍心,上前止住南追,又将秋萌抱了起来,心疼地吹了吹他受伤的手,小心翼翼踱到陶夭身边,讨好着笑道:“小孩子不懂事,胡乱换了契,我看他们也知道错了,就……就这么算了吧?”
陶夭立即横了李璧一眼,只是陶夭还没说话,秋萌就从李璧怀里爬了起来,又跪回地上,抽抽噎噎地慢慢说道:“不、不是闹着玩!秋秋,秋秋要跟南南结亲!”
李璧哭笑不得:“你们都是男孩子,怎么能成亲呢?何况你们还小呢,等长大了再说吧。”
秋萌虽笨却固执,仍是坚持:“爹爹、君君也成亲!我也要!南南不娶小玉!”
李璧这才知道缘由。玉琼是方文生和红玉的女儿,才两岁,前日春芒抓周,大家齐聚府上,红玉见南追可爱便开玩笑要给他和玉琼定亲,没想被三个孩子听了去……辽东什么都好,若说有什么美中不足,便是秋萌一辈合适结亲的人太少。李璧是皇子,即便不受宠爱也非一般人家,必须讲究门当户对,可辽东这边宋原、钟青、莫罗均未成亲,穆棱和薛瑞的子孙年纪不适,能结亲的只剩下哲哲一家;而对红玉诸人来说,他们虽出身地位,却都在辽东谋得了职位,与李璧搭不上,但跟不讲世家的夷族王爷还是可以攀一攀的,何况南追样貌随莫罗性情像乌仁,很是讨人喜欢,这么一来,哲哲可谓一家有子百家求。
辽东安定以后李璧将蕊儿接了来,本来还想着能不能把蕊儿许给南追,这下可好,自己的儿子抢了自己的女婿……
“你母君虽非女子却也不是男子,是双元,双元是可以跟男子成亲的,但是男子跟男子不可以。你喜欢南追,可以和南追结为义兄弟,同生共死,才是男儿豪气。”
“南南跟满满不一样!我们已经煮饭了!爹爹,君君,你们就同意吧!”
南追也道:“南追虽小,但也知道男子汉言出必行的道理,我们已经换了契,禀明神明,南追会负责的!南追向伯父和伯君保证,一定会好好照顾秋秋的!”
李璧只觉得好笑,正不知该如何应付,就看冬满向他眨眼,似乎有话要说。李璧看陶夭虽面色不愉但也没向孩子们发火的意思,便朝冬满招了招手,冬满立即跑上前,俯在李璧耳边小声说道:“爹爹,南追是小王爷,对大哥又这么好,咱们得先下手为强啊!不然以后南追被别人抢走了,大哥又不聪明,怎么能抢回来呢!到时大哥伤心,您和母君也心疼啊!我也是为了咱们全家啊!”
李璧看冬满一副算无遗策志得意满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将他轻轻拍了一把,推回去跪着。不过他始终觉得这不是大事,小孩子懂什么感情?等过个五年十年,他们自己就羞臊得不敢再提了!于是李璧握了陶夭的手,开解道:“堵不如疏,孩子们还小呢,只会瞎闹着玩,换契这事说大了是承诺,说小了就是玩笑,咱们越严肃他们越当真,倒不如随他们去呢!”
陶夭反攥住李璧的手拉着他去看桌案上的东西:“我生气并非因为此事!二哥你看看,这是什么!”
李璧细细一看,心里一惊。案上摆着一块涂了颜色的石头、两卷写了秋萌和南追名字的小羊皮、三柱燃了一半的香烛,还有两张神君神母的画像。这些是孩子们找来做换契仪式的物什,让李璧惊惧的是,那神君神母像,分明就是他和陶夭的模样。
李璧颜色大变,拿了画像质问三个孩子:“这画像从何而来!”
冬满最会察言观色,见李璧都生了气,不敢再随意糊弄,老老实实答道:“大哥和南追换契要拜神,他们鄂金要拜呼伦天神,就找了块石头,但大哥是汉人,也得向汉人神明禀明才是,所以我们就去了薛奶奶家,偷偷拿了她家里的神像……是我说要汉人神像,画也是我拿的……但我放了玉珠在薛奶奶家!我不是小偷!”
陶夭叹了口气,亲自将三个孩子扶了起来:“不告而取便是偷,你虽付了钱,可你怎知薛奶奶愿不愿意用这画像换你的玉珠呢?你这样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不过毕竟还放了玉珠,母君相信你是不知才错而不是明知故犯,回去把大学抄一遍吧。”
南追犹豫着问:“我也抄吧,抄十遍都行。我和秋秋……”秋萌也跑来抱住陶夭,仰着头看他。
陶夭摸了摸南追和秋萌的头:“这契我给你们留着,五年以后再说。我会派人跟乌仁说的,南追今天就在府里玩吧,看好冬满,别再让他找潜渊代写!还有,这画像,以后你们见到了就告诉我,知道么!”
孩子们点点头,你追我赶地跑了出去,陶夭这才去看李璧。
“二哥,这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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