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远山影绰。
凉亭下春花锦簇，浅香浮动。沈灵未倚靠着凭栏，手里拿了一枚腰佩，他垂眸良久，似是走神。
这只腰佩精致灵巧，琳琅金玉镶嵌，明珠流苏莹莹，明眼人都瞧得出价值不菲，但再珍贵也只是寻常饰物，富贵世家随处可见。
非要说有何不同，那也是有的，这腰佩的其中一只铃铛光彩溢目，完好无缺，而另一只却黯然失色，布了些许裂纹，不知是不小心损坏了，还是被故意弄碎了。
轻轻抚摸过细小裂纹，沈灵未慢条斯理摇晃起铃铛，闲散赏玩，铃铛叮铃作响，回荡在院子里，好不有趣，像被清脆的声音取悦，他神色变得放松。
玲珑结，结契约，千里缘线两相连。
失去灵力维持的玲珑结无法再连接彼方，再怎么摇铃也永远得不到回应，但他乐此不疲。
“沈公子!”
“沈公子!”
和润脚刚沾院子就打开话闸，语气略兴奋，“我听他们说你和神君一起探查境里的空间，和神君同行是什么感受？他是不是可望不可及，清冷淡漠，除了正经事别的........”
看见沈灵未在把玩平日佩戴的饰物，并且有些沉浸的样子，和润顿足，反应过来自己可能来得不是时候，他干巴巴扯出笑，试探性把话补充完整，“.......什么也不感兴趣？”
兰息神君可是太苍宗弟子们最仰望的存在，人族不比妖族和魔族，凡人命数至高百载，修士命数至高也越不过千载，可是神君来历未知，又不经岁月消磨，据某些未经证实的传言，神君或许源自于天上。
天上，传闻中天上住的是神仙啊。所以和润听到这个消息激动不已，和仙友们交谈一番后匆匆忙忙就往烨熙阁跑。
叮铃声戛然而止，沈灵未视线从玲珑结上面移开，他手虚搭着膝，珠玉便垂坠于长衫，清泠泠的，他语调微扬:“嗯？”
“哦，”和润迅速调整表情，重新欣喜问道，“神君，我说神君，我只见过神君的神像，今日是第一次见他本尊！”
沈灵未平平：“嗯。”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快乐并不相通，和润带着少年气继续:“沈公子，你快跟我讲讲吧，神君到底有多厉害，是不是可以在空间里任意穿行？不用御剑也能飞?”
前有贺齐玉那帮弟子，后有和润，看来萧砚雪还真是受人敬仰，念头忽闪而过，沈灵未开口:“这么说也没错。”
“果然如此，那神君是不是冷淡无情，难以接近？”和润心有余悸，“在瞭月台我不敢一直仰望他，似乎存在某种阻隔，久了脑海会突然刺痛。”
大抵这就是修为低微与修为浩瀚者之间的差距，前者在后者面前无比渺小，就连长久注视都做不到。和润还清楚记得，兰息神君向弟子们投下淡然的目光，犹如神俯瞰众生万物，高不可攀。
“性子冷淡啊。”沈灵未轻笑，话到一半，没否认。
和润总觉得这声轻笑藏了点别的意思，他眼睛一转，分析得头头是道：“其实可以理解，毕竟神君不知度过了多少个春秋，经历了多少次离别，已然超脱红尘俗世，摒弃了人世间的情感，达到无欲无求的境界。”
他忽然有感而发，摇头直叹：“我这辈子也悟不到那样的深度。”
那副模样就像端着个长辈姿态的小童，滑稽违和。
沈灵未饶有兴致看着他：“谁说摒弃了情感才能悟出更深的境界，只有天道才不怀世间的七情六欲，至于萧砚雪......唔，他单纯不想搭理人罢了。”
要折寿了祖宗，单纯不想搭理人跟骂人家孤傲清高没礼貌有什么区别！？
短短几句让和润胆战心惊，做贼心虚般左顾右盼，默默扶额，无奈说道：“沈公子，您别拿我寻开心，我年纪小，遭不住吓。”
“胆子小，更要多栽培。”沈灵未语重心长。
不，不是栽培，是揠苗助长吧，和润腹诽。连忙换了话题，“话又说回来，此次试炼虽然跌宕起伏，但幸而有惊无险，苦了敏月仙灵，得静养小半个月才能继续修行。”
“除了沈公子你，弟子们提得最频繁的是萧郁那厮，身负重伤的情况下还不要命地和妖魔对峙，实在令人惊叹。”
沈灵未听完闲言，不走心地给出回应：“萧郁是谁？”
“你不知道萧郁是谁？”和润不可置信反问，严重怀疑沈灵未在敷衍他，他双手比划小人摔倒的动作，“就之前带着弟子来烨熙阁找茬的那位啊。”
“想起来了。”沈灵未点头说道，是有这么个人，他记事不记名，萧郁于他而言和陌路没什么两样，对方发生什么自然也不感兴趣。
“明日由你入境，若是度关失败，可别跟人提你熟识沈公子。”
和润表情立刻垮下来，可怜巴巴:“沈公子别念了别念了，我已经开始后怕了。”
将腰佩归位，沈灵未理了理衣襟，唇角弧度微不可察。
***
第二日，瞭月台。
聚集的弟子们相比昨日少了些许，大多数是因为在试炼过程中受了伤而缺席，少数则纯粹是因为试炼不顺觉得丢脸，不想露面。
当然，缺席的不仅仅是弟子，直到开始入境兰息神君也不见身影，于是猜想今日兰息神君应该不会出现了，尽管心有疑惑是否与妖兽狂躁这件事有关，但无人敢问。
除非沈道真主动提。
沈道真不经意间说起兰息神君这次闭关遇到了点小麻烦，最近时常在碧月潭巩固心境。
原本三年之约同以往惯例并不打算参与，只是后来又改变决定，细想也是牵记着太苍宗，所以昨日仅露个面提振弟子们的士气。
神君在太苍宗不受任何限制，这是从很久以前未言明大家心里就公认的事情，清楚缘由后众人了然，便继续进行试练事宜。
重头戏还没上场呢，这批普通弟子后面排着的卷轴仙号可是仙君仙圣，有机会观赏高手之间的对决对修士来说可谓十分难得，指不定可以从中参透一直以来的困惑，修为更进一层楼。
不过修士不包括沈灵未，小仙使和润入境的时候他还费了点心思关注，但在那之后，他就完全游离于试炼外。
由于萧砚雪不在的缘故，他离那群仙尊更远了，近乎处于席位边沿，这里不容易引起注意，方便他随时神不知鬼不觉抽身告辞。
数不清是第几次激动哗然，瞭月台气氛热闹，弟子们为精彩的打斗欢呼，情绪很是兴奋，有时偌大的动静甚至传到主峰附近，使待在别院的弟子心里也生出几分波澜，按捺不住想要前往的渴望。
此时，清尘院，内室。
“公子，你醒了。”侍从有些高兴地探头望着床上的萧郁。
昨日萧郁被两位仙友抬着送回来，他吓得六神无主，还以为萧郁没命了，幸而仙友告诉他公子没事，只是因法力耗费殆尽而疲倦晕厥，内伤已经治疗得七七八八，养个五六天就可下地活动。
他谢天谢地，在床前守了整整一夜，以免半夜萧郁病情严重，倘若没照顾好少城主，城主绝对会扒了他的皮。
“嗯，给我倒点水。”萧郁喉咙干涩无比，嗓音喑哑，他被侍从扶着倚在床榻，随着意识清醒身上的疼痛感逐渐清晰，脸色变得十分苍白。
侍从去端来茶杯，颔首低眉：“公子，水。”
清凉入口，减少了些许不适，萧郁饮完水把杯子随意递给侍从，恰巧这时听见隐约喧哗声，他才忆起自己是被这股动静吵醒的。
“恭喜公子，贺喜公子，公子昨日在试炼境大展身手，引得众多仙友另眼相看，公子真是所向无敌出凡入胜啊。”
侍从察觉萧郁听见喧哗声，奉承地讲述送他回清尘院的仙友如何客气恭敬言辞敬佩。
“行了，”萧郁不耐打断侍从，捂着包扎的伤口轻蔑道，“哼，本公子已是宗内仙真，其他弟子自然要在我面前称卑。”
侍从连忙带着笑附和：“公子说的是，除了仙圣仙君，宗内就属仙真最厉害，日后那些弟子可不得对您毕恭毕敬。”
不提还好，提起这个萧郁难免不虞，原本他也可以成为仙君，奈何有所顾忌错失良机，侍从的话像是在嘲讽他，再次让他想到自己的怯意与无能。
他表情瞬间阴沉：“闭上你的狗嘴，本公子饿了，去拿点吃的来。”
不明白哪里又招惹到萧郁，怎么说好话也生气，简直莫名其妙，侍从惶恐告罪退下，苦丧着脸暗自把萧郁全家上下问候了个遍。
打发走侍从，萧郁解开衣衫束带，察看自己的伤势，外伤基本都止血开始结疤了，受创最严重的后背在仙药的作用下快速愈合，他面容稍霁，急忙撩起袖口。
只见浅色衣袖内侧缝了块小小的方形白布，看起来格外突兀，他用力扯开白布，那颗透明宝珠无声落在被褥中。
“好宝贝。”萧郁压低声音，拾起它爱不释手说道。
要说他的运气非常不错，欧阳筠携诸位弟子下山除妖，那狐妖被追得无处可逃，于是化成大妖想要背水一战。
他们和狐妖缠斗许久，终于用捆妖链把它困住，欧阳筠的剑气重伤了它，它苟延残喘缩成人身就掉进了被毁坏的楼阁里，捆妖链尺寸大小会随着妖形变化而变化，除非强大的力量强行毁坏，否则如何也挣扎不脱。
手执捆妖链的他们纷纷沿着链条捕捉狐妖，也就是那时候他和别的弟子发现宝珠的存在。
精细的丝线将六颗珠子相连，上面还编织了如意祥云结，肉眼可辨不凡，触碰后会感觉到蕴含着深不见底的法力。
为了占为己有和隐瞒私心，他提议分得宝珠，并警告互相保密，不准透露这件事情，保险起见还立了封言术，若泄密必遭殃。
谁也没有想到会发生意外，起初陈良被杀，他们六人还不以为意，但六人中的三人死在同一晚令他们开始起了恐慌，好在欧阳筠想到办法，他们存了侥幸，觉得出动那么多弟子足以相安无事，可惜剩余的另外两人时运不济，成了狐妖同伴报复的目标。
“天助我也。”萧郁盯着东华珠喃喃感叹，半晌唇角扯出一抹笑，畅意和满足充斥胸腔，笑声逐渐开怀，他哈哈哈地仰倒在被褥中。
“呵呵.....呵呵呵......”
“呵呵呵......”
就在他喜不自胜的时候，妩媚娇柔的笑声随之传来，与他的笑声两两重合。
他笑容顿时凝固，立刻从床榻上坐起身，屏息凝气环顾四周，室内很安静，安静得落针可闻。是他的错觉吗，怎么听见了女人的声音？
等待几秒，那声音并未再出现，他仍旧提心吊胆，紧紧握着宝珠，心想可能是受伤的缘故吧，因此神志有点恍惚。
过了一会儿无事发生，他拍额轻嗤，自己当真被境里的女妖给吓到了，居然生出幻觉。
“呵呵.....呵呵呵呵......”
“呵呵呵....真的是幻觉吗？”
“幻觉吗？”
“觉吗？”
忽然!
无数道嬉笑交错响起，无休无止，环绕四面八方，仿佛数位女子在空中来回飘荡念咒，叫人躁动不安，头晕脑胀。
萧郁面色大变猛然抬头。
“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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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玲珑结贪婪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