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骊南

曹致奇的夫人叫曾可柔,抱着孩子出来,让嬴舟进去屋里坐着等。这一等就是从中午等到傍晚,看着天色逐渐暗下来,嬴舟再也坐不住了,抬起脚往门口走去。

曹致奇的宅子离北关夜市就一里远,今天并非朔望及节序,要是碰上了,摆摊的能从北关夜市一直摆到他家门前,所以人还不算多。

一些不做夜市的小贩陆续离场了,地上灰扑扑的,遗漏了许多果核纸屑,猪狗粪便,远远看到曹致奇拨开人群缓缓步来,毕竟黔首里唯一一颗光头,实在扎眼。

嬴舟直起身迎上去:“大哥,怎样了。”

曹致奇沉着脸把她拉进家里,嬴舟见他一脸凝重,只道事情黄了,心情也跟着掉下来。五日奔波,全成徒劳,身心俱疲,不外如是。嬴舟像挨了霜打的叶子,头一下被压低下去。

曹致奇道:“瞧瞧你,一点事也经不住,什么都放在脸上。”

嬴舟强颜一笑:“我这是累的。”

曹致奇道:“你既然累了,今晚还能作东吗。”

“大哥又拿我开玩笑……”嬴舟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把擒住曹致奇手臂,试探道:“拿到钱啦?”

曹致奇笑道:“不光拿到了,东家还说这差事办得好,多给了五贯钱呢!”

“大哥脚步轻便,在何处能藏得二十五贯钱?快快快,把钱拿出来砸死我!”嬴舟一扫阴郁,笑着作势要去掏曹致奇的兜,曹致奇双手抱胸护着衣襟,躲避嬴舟突袭,大叫道:“有人强抢民夫啦!”

曾可柔听得喊声跑将出来,她生了孩子之后一直在家相夫教子,五短身材,圆圆的脸看上去和和气气,可一张嘴巴比曹致奇还厉害,她只看了二人一眼,就立马断了案:“曹致奇!你是不是克扣人家工钱了!”

嬴舟连忙松开手,解释道:“嫂子,我俩闹着玩呢。”

曹致奇曾说过,他这位夫人上辈子可能温柔过,是以这辈子断不可能了,老丈人起这名字真的讲究。他耷着耳朵从怀里取出一叠关子,道:“我克扣谁的也不敢克扣她的啊,阿舟,你当面检点,二十五贯关子,半张也没短你。”

嬴舟接过后捏了捏感受纸钞的厚度,她这辈子都没摸过这么多钱,数也没数直接装进行囊里,欢喜得脸都快笑烂了:“嫂子,晚上出去吃呗,我作东!”

曾可柔道:“你们两个去吧,虎子生病了,我得看着。”虎子是曹致奇儿子的小名,三岁大,身体一直不好。

嬴舟道:“既然这样,要不我去分茶店买几样吃食回来,在家里吃。”

曹致奇笑骂道:“身上有点钱就兜不住了,非要往外抖落几个,你有心要请,还怕没机会作东么?今晚你就先回去歇息,明天再说吧。”

嬴舟从善如流,辞别曹氏夫妇,见门口卖糖薄脆的仍在叫卖,便从行囊里解下几文钱:“店家,来两个。”

“好嘞!”

刚出炉的糖薄脆,热得烫手,嬴舟举到嘴边吹了又吹,一口要咬下去,芝麻的香味激发出来,恨不得把舌头一并嚼碎了吞下去。一眨眼功夫两个糖薄脆都吃光了,又折返回去,买了十个,一边走,一边吃。

回到住处,蒙头大睡。第二日傍晚,曹致奇遣了个闲汉请嬴舟去太平坊如二茶坊喝酒。

曹致奇知道嬴舟素不爱酒,平时若是单请她仅会说到某地小聚,如今专门派人来请喝酒,说明有勾当要差她,她扯过一件纸袄披在肩上,用头巾包了幞头,随闲汉出门去了。

纸袄花费不过半贯。用粗麻树皮做成纸,这种纸结实耐磨,就是专门用来做衣服的,以十数张纸沾水粘合成衣服模样,中间放些稻草麻絮羽毛,一件纸衣就完成了。住在城里的平头百姓,没有农田,远离山林,甚至没办法攒碎皮子做百兽衣,于是想了这个绝妙的法子过冬。

襥头从前是男子专用的冠饰,红霞之祸后,一些女子故意穿男子服饰,以挑战男子“专用”的权威,大街上随处可见女子穿着男子服饰,久而久之,男子似乎已经失去这项特权,当今之世,除了官家的衮服,已经没有男子专用的服饰了。

当然,倘若男子想穿女子的服饰,梳女子头髻,也是允许的。至少在服饰上,男女之别已然微乎其微,不少老夫子谈及此事,无不痛心疾首,垂足顿胸,长嗟一句伤风败俗。

太平坊的繁华跟城北夜市不尽相同。在城北夜市,无论有钱没钱,都可以去热闹热闹,哪怕是一文钱也能买个果子吃。

而太平坊可谓是闻名遐迩的销金窟。你所想象的天底下所有的富贵玩意,这里应有尽有,嬉游指南只有一条:带足够多的钱。

南渡前,有个和尚游历至扬州,看到扬州城里无论男女,皆好醇酒,多近美色。卖儿鬻女,当衣缩食,以求一壶浊酒之事不绝于耳,便提了一首五言绝句,诗曰:

义从亲处断,贫向富边休。

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

虽然扬州已被北朝人付诸一炬,但纸醉金迷此消彼长,如今全聚拢在骊南城里。城中一条南北走向的街道,唤作御街,时人常呼为大街,长约十二里,宽二丈有余,路面铺砖,自和宁门止于余杭门,几乎贯穿全城。大街有数不尽的茶肆,楼上专安着美色——这时倒分出男女之别了——名曰“花茶坊”。

而最有名的花茶坊,当属太平坊北的如二茶坊。十万贯就可以骑鹤下扬州,在这里当然想骑什么就骑什么。

今儿正好是望日,嬴舟随着闲汉沿大街一路南行,路上唱戏的,说书的,相扑的,弹琴的;卖时蔬的,卖鲜肉的,卖鱼的,卖花的,卖果子的,将大街堵个水泄不通。各色茶肆、酒肆、分茶酒店门前,专门找些美人来招揽生意,个个长袖善舞,明眸善睐,要勾引几个俗人不过是手到拈来之事。

好不容易挤到如二茶坊,但见一幢气派的砖砌二层楼面,两边有一副文雅的对联,上书:

晓风吹开一天云雾,

夜月照澈万里江山。

乍眼一看,气阔万千,却经不起细看,分明把风月二字摆上台面,其他的文字,只是掩饰罢了。

嬴舟搂着纸袄的领口,正犹豫是否要入内,茶馆二楼里有人朝嬴舟呼喊:“阿舟!”循声望去,一个光秃秃的脑袋从雕栏上探出来,而后一只手把着阑干将上半身慢慢支起,醉醺醺道,“这儿呢!”

曹致奇肯定是喝醉了。

门口处为遮风挂了一帘被子。嬴舟掀开一条缝,吵闹声像打翻女子的妆奁盒,五颜六色一股脑倒将出来,甚至比大街上的还要刺耳,外面很冷,里面到处生了炉子,暖烘烘的,木炭味、酒味和脂粉味混杂,令人不适。

入门先看到异常宽敞的大厅,挑高的屋顶四角处开了天窗,光刚好照亮中间一块戏台,台上正演着一出戏,一娉婷女子以袖掩面,唱道:“书生负心,无情李勉……”云云,嬴舟看的戏不多,没听出来演的是什么。

戏台之外的地方却是暗的,偶尔闪过火炉的红,一明一灭,像炉子在呼吸,男男女女仗着阴暗抱在一块,缠绵文弱的管弦哪里是嬉笑声的对手,看那吹笛的小哥,脖子涨红,很是卖力,可笑声还是一直往耳朵里钻。

一个男子突然瘫倒在嬴舟脚边,嘴里不停呼痛,跟着走来两个负责看管茶坊的女直库,小鸡也似的提起他的后领,嘴里骂道:“没钱你也敢来?”

嬴舟躲着她们,溜边进来,侍酒的歌姬适时奉上热烫的汗巾为她接尘,香香软软的身体有意无意往她身上贴,轻声道:“官人,你可算来了,让奴等得心肝都一并碎了。”

嬴舟发誓,这是她第一次来如二茶坊!对面越是柔若无骨,她的一条背脊就越发僵硬,连手都不知道摆在哪了,这热香巾跟羽毛一样,落不到实处,好似受刑。

汗巾再一次袭来,嬴舟偏头躲开,道:“我也是女子,姐姐不必如此待我。”

谁知那歌姬一听笑靥愈加灿烂,身体越发贴近,衣衫上的熏香伸出一根小小的钩儿,来勾引嬴舟的鼻子:“女子才好呀,女子温文,身上可比男人香多了,我待女子比男子还要殷勤十分呢。”

嬴舟打个冷战,不想再跟她纠缠:“我找曹公。”

“他在暖阁,奴带小娘子一程。”那歌姬牵起嬴舟的手,将她往二楼引去。

“小娘子的肌肤柔滑,真让人忍不住要多摸几下呢。”歌姬的手轻轻抚弄嬴舟的手掌,回头卖笑,嬴舟反手钳住歌姬,制止她为非作歹:“姐姐,请你自重。”

歌姬手被钳制,也不挣扎,格格笑道:“我若是自重,何至于沦落勾栏?小娘子你若是自重,又为何在此地流连?可见我俩呀,都不是自重的人,西湖里的野鸳鸯都比不上我俩般配呢。”

嬴舟一时为之语塞,脚下使些真炁,飞速往二楼遁去。

二楼倒是雅致,角落都处插了梅花,一楼那股子**的气味淡了许多,只是喧闹声仍是不绝于耳。

刚一推开门,就听见一阵豪爽的笑声:“哈哈哈!曹兄说话真有意思!特别下酒!来,我敬曹兄一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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