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茶坊

曹致奇见嬴舟进来,站了起来,一边招呼嬴舟落座,一边举起杯介绍:“关兄,这便是我义妹,叫嬴舟,别看她瘦瘦弱弱的模样,身手极好,人也机灵……”

嬴舟在门外一听那笑声,已有八分疑是关胜武,进门一看,便见一美髯大汉端坐,蒲扇大的手也跟着文雅起来,没直接抄起酒坛,反倒端着骨节大的酒杯,细细啄饮,不是关胜武还有谁?他一把乱糟糟的胡子居然服帖万分,定是出门前精心梳过,人看上去气派多了,这才让嬴舟一时没认出来。

房间放了些奇石装点,一旁置了一盆杜鹃,还没到开花的时候,叶子葱葱郁郁,一些叶片边缘有些焦黄,估计是离炭太近烤焦多了,杜鹃上方挂了一幅画,画上描绘的是一盆开了花的杜鹃,以供客人望梅止渴,留白处还提了一首七绝,诗曰:

望帝着衣玉一盆,

身如飞絮落泥尘。

游丝散入春山里,

付与时人细细闻。

中央桌子上摆了一整只烤猪手,几样素菜,几坛酒,其中一坛已经空了,桌子四周置了几张椅子,曹致奇占了主位,关胜武坐了左位,嬴舟往曹致奇下首坐定。

关胜武寻个空酒樽替嬴舟倾了满满一杯,大笑道:“原来是阿舟!曹兄也不早说,若是她愿来,当然没问题!”

“我来晚了,自罚一杯,请两位大哥恕罪。”嬴舟上前唱喏,从桌上捧起酒杯,闭着眼就往喉咙里倒。一杯尽,方笑道:“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勾当,但既然有我大哥跟关兄的照拂,就算是刀山火海也在所不辞。”

曹致奇道:“好,好,你俩反倒先结识了,亏得我装了一肚子话准备替你向关兄引荐,你得再罚一杯。”

嬴舟看向曹致奇,眼神闪过挣扎,曹致奇分明看到了,却暗中在桌下用足尖轻点嬴舟的脚,嬴舟只能硬着头皮又灌一杯。

关胜武道:“今儿太高兴了,得不醉不归!”

嬴舟暗叫不好。

曹致奇如何不知嬴舟心思,是以专引关胜武说话:“不知二位是如何相识的?”

关胜武将纸纲跟劫匪一事与曹致奇说了,并对嬴舟大为赞叹,而后话锋一转:“对了,阿舟,十一娘是何人?”

嬴舟将溺水和护法前因道出:“我和她也不过是萍水相逢,她出身名门,自从昨日分别,便不知去向了。”

关胜武道:“今儿都是自己人,俺就直说了,这十一娘真是邪门!乃可别跟她好到一块去!俺第二天酒醒,迷迷瞪瞪进得船舱,先看见一墙的血迹,她人倒怪好心哩,把三人尸体都归拢到一处去,她就在尸体上面趺坐,俺登时吓得脚都软了,酒全醒了。

“她听到声响慢慢睁开眼,看俺的眼神跟看尸体一样,偏她还穿的白衣服,跟个女鬼似的,俺出的冷汗在冬天里把后背都打湿了。

“俺十二岁就离家讨口子,在江湖行走二十年,练的是外门功夫,有真炁离体这本事的,没有一个不是江湖上成名多年的大侠,可她呢?年纪轻轻,有这等功夫,俺却从没听说过她的名号,你说怪不怪!

“还有,单看她那气定神闲的样子,谁知道她前天夜里一气杀了三个人!虽说多亏她把劫匪杀了,不然不光俺这船纸纲凶多吉少,俺这颗脑袋都要跟着完蛋哩!

“可那三人里面有个跟了俺多年的兄弟,临出门前他老娘说他胆子小,托俺多照顾他,现在还在家里等着他回去呢!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还好阿舟留了个活口,不然他老娘肯定疑俺下了黑手!

“俺现在心里真不是滋味,既觉得侥幸,又觉得惋惜,还不免后怕,好好的兄弟,前天还勾肩搭背一起喝酒,怎么转眼就做了土匪。”关胜武说到伤心处,眼泪也流了下来,他终于嫌弃骨节大小的酒杯喝起酒来不痛快,一把捧起酒坛,仰头痛饮。

嬴舟想起老张曾说过这船上装了江南西路去年一整年的税银,但见关胜武没提这事儿,只道他避讳,也就将直路撂到一边,迂回道:“对了,关兄,后面那老张怎样了?”

关胜武抹掉粘在嘴巴上的酒沫子:“俺把他押到骊南府衙去了,他纠结强人劫纲,必是死罪。如今事了,俺也不怕跟你们说,俺这船上装了江南西路去年一整年的赋税。那清江纸只是幌子,俺那兄弟为何背着俺跟土匪勾连?就是见财起意,什么兄弟情分全都顾不上了。”

曹致奇道:“人心叵测,古今如此,关兄此次逢凶化吉,应该高兴才是。”

“是,是,曹兄说得对,俺敬人心叵测一杯!”关胜武端起一整只烤猪蹄放在嬴舟面前,“别光喝酒不吃肉,容易醉!来,这大猪膀子刚烤的,皮还脆哩!”

曹致奇拿出一把匕首,道:“正巧我前段时间去大理护纲时,买来一把剔骨刀,一直搁家里藏着,今儿总算找到主人了。”

关胜武接过一看,刀鞘的吞口还包了银,十分精致,笑道:“好刀!好刀!来!”说着拔出刀来现切了一大块肉,一刀刺入肉中,叉到嬴舟碗里。

茶坊里秀色已然可餐,其余的吃食能好到哪里去?嬴舟看着碗里拳头大一块肥肉,琢磨着怎么下嘴,思忖着无论如何都无法得体入口,索性用筷子夹起就啃,那猪皮韧得跟鞋底一样根本嚼不烂,她囫囵灌下半碗酒才得以勉强下咽,皱着眉发出一声喟叹:“好酒就该配好肉!”

曹致奇道:“这光喝酒怎么够,阿舟,你去外面请两个歌姬来唱几首时下流行的曲子。”

嬴舟乐得不用陪酒,刚站起来,关胜武止道:“俺不喜欢这些脂啊粉的,熏得人眼睛疼。俺又是个粗人,听不惯小调,再说了,咱俩有歌姬相伴,谁来陪阿舟啊?”

嬴舟道:“有幸在两位兄长身边侍奉,旁人如何比得?”

曹致奇道:“如二茶坊是骊南城最出名的茶坊,用来招待关兄才不算失礼,不曾想关兄另有偏爱,是我这个做东的考虑不周。”

“不碍事,不碍事,有好酒相待,什么曲子都比不上。”关胜武又道:“差点把正事忘了,阿舟,乃兄长可是找了桩好勾当要差遣你呢。”

曹致奇道出原由。北朝准备在启丰办一场牡丹花会,还派了花会使来南朝邀请官家同去。北边素来不太平,沿途盗贼塞道,官家何等金贵之躯,自然是不能亲涉险地的。

官家可以不去,但朝廷却不能不去,匆忙之下,从何处寻得牡丹赴会?正好礼部侍郎王虞风平日里就喜欢养牡丹,自荐前去为官家分忧。

王虞风之子托曹致奇找一条大船北上赴会,可曹致奇平时护纲多走的陆路,自家没有船,今天早上起了大早,去余杭门找船,正好遇到关胜武在给船擦桐油。

关胜武是大江一带有名的纲首,就连朝廷的税银也找他运纲,过江龙的名号名副其实。二人一拍即合,嬴舟来之前二人就在核对随行人员的名单,大抵安排好了。

纲首一人。关胜武是船主,当然由他担任。

副纲首一人。由曹致奇担任。曹致奇原想着做个牙保便了,可东家一定要他同去,只好在船上领个副职。

舟师二人。舟师依水之流向、深浅,掌握船舵之定向。短途的话关胜武一人即可胜任,可启丰远在千里之外,这时节吹的是西北风,北上的河流偶尔还要逆水而行,为了稳妥起见,关胜武还要再寻一个舟师。

缭手二十二人。都是关胜武船上的手下。

杂役十人。皆是王府的家院。

直库八人。保管船上粮储物资和防盗兵器。分别是曹致奇和嬴舟,东家的四个家院,关胜武原本船上的直库二人。

嬴舟悄悄去结账,共花两贯钱,使她心如刀割。回来看时曹致奇已经醉倒了,关胜武又为他死在太原的妻儿哭丧。浅哭了一场后,把眼泪一抹,他虽然喝得多,但口齿异常清晰:“乃以为俺醉了,俺没醉!上次是要不是遭了药,一坛黄酒也想放倒俺?咱接着喝!”

嬴舟道:“好哥哥,外面已经敲过三更鼓,曹大哥喝倒了,我还要扛他回家呢,要放是他一个人醉醺醺回去,我俩都要被嫂子骂死。”

关胜武叹道:“也是,曹兄是有家室的人,有家室好哇!”

嬴舟道:“关兄稍安勿躁,我先送曹大哥回去,回来再陪你接着喝。”

关胜武摆手道:“乃虽有些功夫在身,但喝了酒,大晚上在外走动多不安全,俺送乃回去吧,日后有的是机会相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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