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花会在四月份举行。刚到元宵,曹致奇便来口信,约她明日去谢府签契,定于元月十七启程。
其实事情早已谈妥,签契只是形式上的凭证,但这毕竟是“确定”的最后一步,预示着弓彻底拉开了,往后就无反悔的机会,所以双方都对此颇为重视。
这天天微亮,嬴舟就起床了,背着竹箱子到曹致奇家去,她已退了这间左厢房,打算在曹家借住,十七那天直接从曹家出发。
曾可柔来给二人送行,嬴舟把打好腹稿的话趁机说了出来:“嫂子,我有一事相求。”
曾可柔看向曹致奇,曹致奇回她一个我也不知道的眼神,她只好问道:“你叫我一声嫂子,那也是我的义妹,都是自家人,有什么事敞开了说。”
嬴舟道:“我身上带了二十三张关子,总觉得放哪都怕丢了,思来想去,还是放在嫂子你这最安全。”
曾可柔笑道:“我还以为什么事呢,你还真是找对人了,我是只进不出的貔貅,谁也休想从我这骗到半文钱。”
嬴舟从褡裢里拿出关子,恭恭敬敬给曾可柔递过去:“我嫂子武功了得,比什么交引铺直库,官巡铺铺兵高明百倍。这里二十三张关子,你数数?”
曾可柔接过钱:“我数什么,你难不成要诓我,再来我手上讨教几分高明?”
嬴舟笑道:“不消嫂子动手,大哥先把我办了。我哪里是你们夫妻的对手。”
曹致奇向嬴舟附耳道:“咱家的钱都被你嫂子看管住了,我每月只有半贯钱零花。你要跟她动手,我乐得看她倒霉,谁要跟她一伙。”
曾可柔双眉倒竖,正要发作,曹致奇拉着嬴舟就往外走:“东家还等着我俩呢,别让东家等太久了。”
就此话别。去王府路上,曹致奇一脸乐呵,跟捡了钱似的,嬴舟笑问道:“我的好大哥,碰上什么高兴事了?说给小妹我听听?”
曹致奇道:“你看你嫂子,得知我们后天出发,从前天开始就对我温声细语,我这光脑袋已经两天没挨打了!”
嬴舟笑得直不起腰:“等回来我就告诉嫂子,曹大哥一天不挨打心里就痒痒,还请嫂子严加管教。”
曹致奇佯怒道:“不许跟她说!”
二人脸上的笑容还没消失,刚转进城门,就看到有驴拉独轮车载着几具尸体经过,上面连块麻布都没盖,就这么亮堂堂地堆叠,跟运死猪一样。一些僵硬的手脚从车上支出来,还保留生前的姿势,一颠一颠,像是巨大蜘蛛的脚。
曹致奇暗啐道:“真晦气。”
嬴舟正要撇过眼去,突然看到车上有个身影十分眼熟,想上去查看,又怕曹致奇阻止,只能暗中留意,这才认出来,其中一具尸体,是之前请嬴舟吃肉的无臂乞儿。
看来他还是没有熬过冬天。在一个下雪夜里,孤零零地死去。
王家在骊南城外,宅邸占地颇广,四周有竹篁流水,远处有鸡犬相闻,确实是一块远离繁华的世外之地。
据说王家门前的牌匾“乌衣望族”是官家亲手书写的,左右两联:庭生玉树什么什么,世济凤毛什么什么的,字写得龙飞凤舞,无法完全辨认。
庭生玉树,出自晋书里的王安传:“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世济凤毛,说的是优秀得如“凤毛麟角”的王超宗。这两故事都是听曹致奇说的,反正都是用以攀附的王姓名士,距今一千多年了,其中古今往来,人事代谢,究竟如今的王氏是否为此二人后代,已无从考究了,姑且听之信之。
不过据说仁宗的王皇后,便是王家人的先祖之一。如今的家主王虞风,官拜礼部侍郎,长相周正,行事作风颇有魏晋遗风。
正门只有主人家或者尊贵的客人才可通行,曹致奇拉动偏门的兽环,敲了敲:“曹致奇前来拜会东家。”
无人响应。
虽打过五更鼓了,但太阳有自己的一套行事准则,冬天里总要起得晚些,祂不愿起,寒冷无人驱赶,肆意妄为。门前灯笼里的蜡烛早已燃尽,长夜未明,一层薄雾混合着昏暗将人笼罩,北风呼啸而过,像鬼在哭嚎。
她哆哆嗦嗦躲在王府紧闭的门前,无论站在哪,冷风总有办法从她衣衫的缝隙里钻进去。
曹致奇再次提起兽环,还没敲下去,门突然洞开,嬴舟身后一空,差点就要仰面倒下,她把腰一拧,勉强站稳了,没等开门的人问,首先自报家门:“小人嬴舟,与纲首曹致奇,特来拜会东家。”
“你们来得真早,外面风大,快进来吧。”开门的老家院道,“二郎正在收拾行当呢,你们恐怕还要再等会。”
他口中的二郎,应该就是王虞风的庶子王文弼。王虞风共有两个儿子,长子文勰醉心功名,只是考了几次科举,连举人都不曾中得,令老父颜面扫地,最后还是靠恩荫候补为官。次子文弼,听说王虞风并不喜欢这个儿子,因为王虞风长相周正,一派道骨仙风的模样,可王文弼一身痴肥,一点也不像他的父亲,对外只能解释为此子类母。
此次前往启丰应该也有这方面的考量。如今南北两国以淮水为界,在楚州剑拔弩张,而取水道去启丰,必经楚州。虽说自从去年开始,双方都有默契地保持按兵不动,但谁也不能保证船只一定能平安路过。
曹致奇道:“若是有什么勾当,但凭差遣。”
那老家院道:“没什么事,几个家养小厮便够了,不用劳烦你俩。”
嬴舟忙道:“哪有帮佣旁观,东家忙活的道理。你只管吩咐,小的愿效犬马之劳。”
“并非我怜惜你们,实在是我家那几头犟牛认生,你要去了,非吃两蹄不可,临行前决不能出岔子。”那老家院引二人到木制影壁处,“先等着,我喊二郎来。”
曹致奇把身上的竹箱子卸下,坐在上面稍作休息,嬴舟也把行李卸下,正好奇地四处张望。
王家是个两进宅子,进得门后,左右两厢房都是木建的,应是奴仆们的住处,影壁东西延伸出去各有一扇小门,影壁后还有一院,灯光从木墙拼接处的缝隙透出来,隐隐能听到众人搬运时吆喝的声音。
“二郎,袋子里还有些空隙。”
“再装几团进去……”
木影壁上雕刻着一些各不相同的瑞草祥兽图,图与图的空隙均由象征高升和吉祥的朵云纹填充。
整个影壁看上去恢宏大气,不愧是名门大姓。
只是穿堂的风可真冷。嬴舟把头缩进纸袄里不停地走动,以此让身体产生一些微不足道的热。
东边院子的门轻轻被推开,一人走将出来,嬴舟差点跟这人撞个满怀。
“你是谁?”
嬴舟后退数步,瞥到男子一双皂色长靴便拜:“嬴舟见过王......官人。”她犹豫,是因为这位王官人声音像是女子,小心翼翼抬头,果不然看到一张稚气未脱的雏子脸庞。
王官人像是笼中的鸟,对新鲜的人事异常兴奋,一双眼睛散发着好奇的光,正好对上嬴舟谨慎的试探。
二人眼神互相打量。
嬴舟悄悄又后退一步,把头埋得更低。
王官人走到嬴舟面前,负手道:“你就是嬴舟?”
嬴舟动也不动:“正是区区。”
王官人道:“听说你功夫不错。”
嬴舟赔笑道:“谬赞,谬赞。”
王官人道:“二哥武艺平平,这次和二哥出门,你可要护他周全。”
嬴舟保证道:“定不辱命。”
“很好!很有精神!”王官人从背后拿出两把木剑,将其中一把扔到嬴舟脸上,差点砸到她额头,嬴舟下意识伸手去挡,木剑哐当掉在地上。
王官人不悦道:“你拿着啊!”
嬴舟犹豫地拾起剑。
王官人问道:“你会用剑吧?”
嬴舟道:“会几招寻常剑式,自然不能和王官人相比。”
王官人笑道:“那你要走运了!”
嬴舟疑惑道:“不知运从何来?”
王官人道:“爹昨天刚教了我两招剑法,正好拿你来试试!”语毕,她一剑刺来,正对嬴舟左眼!
这小娘子,看着年纪虽小,出手却如此狠辣!
嬴舟反应极快,侧身躲过夺目一剑,待王官人剑势用尽,露出破绽,此时若是直取她丹田气海之地,可一击毙命。
曹致奇离得远,哪想到二人一言不合就打了起来,他眼光老道,如何看不出王官人的空门,怕嬴舟失手伤了对方,急得站起来,喝道:“阿舟!”
嬴舟当然明白眼下绝非生死搏命之时,剑虽快,但想法更快,横剑以剑脊轻拍对方手腕软筋。王官人木剑脱手,还未落地,嬴舟探身把剑捞起,将两把剑一并呈到她眼前:“多谢赐教,若非娘子手下留情,嬴舟只怕接不住此招。”
嬴舟心中仍有些后怕。王家何等世家大族,怎么养出这样的刁蛮女子?要不是她反应快,只怕出师未捷,就成独眼龙了。偏偏此人又是东家的子女,嬴舟就是心里有气,也不能发作出来。她怕眼里的愤怒被王官人窥见了,一双眼睛只敢看着自己的鞋尖。
王官人抢过剑,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服,嘴上肯定是不肯认输的:“今天我衣服有些紧,就当让一让你。不过你功夫果然不错,比我那二哥好多了。”
嬴舟一时为之语塞。
王官人手中剑挽出一个花哨的剑花,用剑尖抵住嬴舟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长得倒是……初具人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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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王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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