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娘!”一个男子转过木影壁,匆匆跑过来,他身量不高,微胖,此时两道短眉紧皱,一把夺过剑,“你这装束是做什么?成何体统!”
王梦娘脸上挂着满不在乎的表情:“二哥,我帮你试试她功夫呢!”
“你这是胡闹!”王文弼道,“让父亲看到了,又要训斥我!趁他还没出来,你快回去!”
王梦娘耍起性子:“骂就骂吧,他心里只有大哥,哪里装得下我,现在就连你也排到我前面了,凭什么你能去,我就不能去。”
王文弼头痛不已:“女子在外抛头露面,传出去要被笑话。”
王梦娘轻蔑道:“什么年代了,就你这三脚猫功夫外出闯荡,你都不怕被笑话,我怕什么。”
“孙姨娘!”王文弼跟她解释不清楚,朝影壁内低声呼喊,搬来救兵,“你快带梦娘回去!”
“不用叫你妈,我自己走!”梦娘气冲冲走出两步,又倒回来,“你把剑还我!”
王文弼被她劈手夺了木剑,拿她毫无办法,待她离开,拱手道:“在下王文弼。舍妹生性顽劣,还请见谅。”
原来你也知道你妹生性顽劣。嬴舟一揖道:“江湖中人比武切磋乃是常事,东家言重了。”
王文弼皱眉道:“舍妹绝非江湖中人,希望你慎言。”
他爹是正四品的礼部侍郎,有看不起江湖中人的本事,他一介白身,武功甚至不如嬴舟的手下败将王梦娘,这次还要仰仗江湖人士前往启丰,他有什么资格眼高于顶。
嬴舟不擅长争辩,更没必要给自己惹麻烦,低头顺从道:“东家所言极是,是小人多嘴了。”
王文弼对于嬴舟的伏低做小很是满意,他点点头,负手道:“你根基既浅,也无甚名声,只是曹致奇极力推荐你,这才破例允许你随行。倘若犯了什么大错,不光是你,就是曹致奇也逃不了干系。”
嬴舟自然是听懂了王文弼的弦外之音。尽管有曹致奇做保,东家仍有许多顾忌:她孤身一人没有家眷,来去如浮萍,一般走商都不愿意用这等人,就是以防路上见财起意。哪怕是成了家的知根知底,有妻儿做质,关胜武那多年的兄弟,不就勾结了土匪劫税银。抛妻弃子的尚不在少数,遑论一匹独狼,时值乱世,东家“遭匪”客死异乡,为了钱,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呢。
曹致奇抱拳解围道:“这是自然,我们一定尽心尽力,请东家放心。”他拉起嬴舟往门外走去,“我们还是在外边等吧。”
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门口立了个十二三岁的男孩,穿着仆人的衣服,嘴里念叨着什么,嬴舟凑近一听,吓了那小仆从一跳。
“贵……客亲临,有……有失远迎……”原来是个门僮,看上去有些木讷,见到嬴舟便作揖。
老家院拿了根长竹片,不重不轻打在门僮小腿肚子上,骂道:“就两句话都说不利索,这是来做事的游侠儿,不是贵客!哪有贵客是穿纸袄的,你连好衣裳都分不清楚吗!”
横竖哪哪都不待见,嬴舟跟曹致奇干脆走出王家,想着等东家吩咐在作打算。
等到天逐渐放亮,嬴舟坐在下马石上,已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一只黄牛,带着叮铃叮铃的响声,从远处走来。
牛拉着一辆双轮车,车带有车厢,门关得严严实实,车前方有两仆从开道,车辕上坐一车夫,车后面跟了几个背行李的大汉。
牛闲庭信步地拉着车,偶尔还停下来原地踏雪不愿走,这条道统共就半里长,牛停了三次,车夫也不赶,牛一停,大伙便跟着停下脚步。好像这行人本就是趁这天地萧瑟,主人家心血来潮,专程出门看雪的。
原来牛脖子上系着个小巧精致的铃铛,面上还雕刻有花纹。除了铃铛和缰绳,它还有用绸做的衣服,里面估计是填充了一些干燥柔软的稻草,把肚子和身躯围住以御寒,看上去像撒了黄豆粉的元宵下插了四根牙签。延伸至四足上则是碎毛拼成的毡子,黑的白的,最末端用草绳系紧以免入风。穷苦人家如果有这么一件衣服,肯定要给家中最强壮最体面的青壮穿。
有这么一个故事:晋武帝司马炎后宫粉黛足足有万余人,他每日都在苦恼到底要在何处泼洒皇恩,于是造一辆羊车,以金银绸缎装饰,每日令羊于宫中随意行走,羊若停驻,便临幸此宫妃嫔。此例常用来作证晋武帝骄奢,可毕竟谁也没见过晋武帝的羊车,但嬴舟觉得,假如故事是真的,那他的羊车应该要像眼前这辆牛车一样,才算得上名不虚传。
总算挪到王府门前,车夫从辕上跳下,将缰绳在拴马桩上系好,于车后搬出垫脚小凳放在车旁,又把车帘卷起,轻敲车门:“禀承旨,到了。”
便听到车里一阵整理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好一会,车门才打开,首先从里面蹦下个十五六岁的书僮,背着一个不大的竹篓,竹篓上搭了件氅衣,她弯腰抻平衣摆上的褶皱,道:“十一姐,到了!”
怎么又是排名十一,家族这么人丁兴旺吗。
“知道了。”先是一小片灰白的下摆探出车门,随后一名澜衫女子弯腰从车厢里走出来,大冬天的仍附庸风雅拿了一把折伞,缓缓把扇面打开一半,掩住唇,一双丹凤眼里云雾横生,分明还没睡醒。
等把扇子拿开,将一张养尊处优的脸庞露出来,拿扇的手一点肉也无,令人联想到乱葬岗从某张薄席中乍露而已成白骨的枯手,又像是一个精致的把件滚落进锦灰堆。
这,这不是十一娘?
嬴舟哪里还坐得住,蹭地站了起来。
书僮踮起脚抖开宽且厚实的烟栗色氅衣,把十一娘团团裹住,嘴里抱怨不作美的天公:“都快二月了,怎还这么冷。”
十一娘掩嘴咳嗽。
书僮道:“要不先进车里避避风,何必痴站在门口。”
看到门前停了辆牛车,王家的小门僮连忙上前拜道:“贵客亲......临,有失,有失远迎,不知阁下高姓?”
这小门僮肯定是新买的,连话都说不清楚呢。
十一娘道:“阿荃,帖子呢。”
“在。”书僮手里早早捧着帖子等候,只等主人一声令下便呈上来。
等等,那书僮叫什么名字?
“原来是辜承旨光临!”方才不待见嬴舟的老家院殷勤迎了出来,“请到主厅稍坐,小人马上禀报。”老家院向一旁小门僮使眼色,门僮拔腿往府里去,差点被门槛拌个狗啃泥。
十一娘用折扇掩住脸,露出来的一双眼睛含着笑:“有劳家院带路。”
还没进门,一名中年文士影壁后转出来,面若春风,快步迎上:“辜承旨!有失远迎!”
这想必就是礼部侍郎王虞风了。承旨是什么官?连礼部侍郎也对其毕恭毕敬,真是年轻有为。怪不得之前连个开道的仆从都飞扬跋扈。
果然,位尊者才值得倒履相迎,无名之辈,只配在门外吃一顿饱饱的穿堂风。
“咦?”书僮突然出现在嬴舟面前,眯眼打量,其中耐人寻味之处不言而喻,“这位小娘子,好生眼熟。”
嬴舟强自镇定道:“小人不过一介走卒,就算按着样儿找,在坊里也能寻得几个差不多的,阁下肯定是认错人了。”
“哦~”名叫阿荃的小书僮假装被糊弄过去,“昨天回府,便听家里小厮说他钱袋子不见了,到处找都找不到,我还取笑他,反正袋子里没几个钱,丢了就丢了吧!他哪里听得进去,急得不行,说,那是他的本钱,攒了三天,就等着上街关扑,博一座三进大宅子。我和他约好了,等他有了宅子,我给他当家院,喊他爷。”
嬴舟道:“十赌九输,丢了钱未尝不是好事。”
阿荃笑道:“说来还要谢谢你,不然,我就要去给他做家院,哪里还有机会出远门呢?”
十一娘唤道:“阿荃。”
“诶!来啦!”
嬴舟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那个叫阿荃的书僮,何必要装这份糊涂呢。她懊恼自己不该盗那个钱袋子,手却按住装着钱的褡裢。
曹致奇悄悄走到嬴舟旁边:“你和那书僮认识?”
嬴舟:“有一面之缘。大哥,那位辜承旨,是什么官?”
曹致奇消息灵通,好像什么事情都知道:“那是新上任的枢密院都承旨,叫辜月。”
嬴舟道:“枢密院都承旨是干得什么勾当的?”
“枢密院你知道吧,如今正在跟北朝用兵,枢密院机务繁冗,各房公事从南渡前的十二房增加到如今的二十五房。枢密院的长官是枢密使,下面设了承旨司,就是协助枢密使掌理枢密院诸房公事的,承旨司的长官就叫枢密院都承旨。
“官从五品,是枢密院属官之首,非枢密使亲近之人不可任,而辜月就是当朝枢密使的门生。虽然论品阶比不上正四品的礼部侍郎,可这是实权差遣,掌承接、传宣机要密命,官家御偏殿,若有外国使者入见,在旁侍立。
你看她佩的金鱼袋,那是王虞风都没有的优容。还有那把折扇,听说是最近入朝奏对时,辜月拍了官家一通马屁,夸官家的字笔力遒劲,气韵如风,官家大喜,当即提了一把折扇送给她,瞧她那显摆的劲,大冬天的非也要拿把折扇,在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嘴里抢点西北风吃。”
曹致奇笑道:“这么大的官,也要和我乘同一条船咯。”
“什么?”嬴舟震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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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承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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