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月一行人在李家台总共待了三天。
村里一小半村民换了良种,一大半都登记开荒。
剩下的徽月带着挨家挨户地敲门,遇见拿不定主意的,她便坐在人家门槛上,问清家里几口人、几亩田、手头紧不紧,再替人家细细盘算,是换良种划算,还是多开两亩荒地更稳妥。
这几日午食,都是在李大壮家用的。
原先说好在村长家吃,可李田娘是个实在的。徽月帮她要回了四贯积蓄,她心里感念这份恩情,硬是把人从村长那留了下来。
她本就是个手上功夫利落的,二话不说让李大壮拿铜板割了肉,买了几斗白面,变着花样给徽月他们做吃食。
徽月心里过意不去,几次要付饭钱,田娘揪着围裙死活不肯收:"大人这是瞧不起俺们庄稼人?添双筷子的事,俺咋还能问你们要钱呢!"
拗不过她,徽月便每日登记空闲时教春苗认字。
春苗今年才七岁,可好学得很。《百家姓》跟着读上几遍便能背诵下来,徽月他们忙着的时候,她便一边教妹妹夏秀,一边读给弟弟秋生听。
田娘听她读书,心里比吃了蜜还甜,晚饭又加了大葱炒鸡蛋,吃得徽月心里是直叹气。
经过几天的努力,走的时候李家台约莫七成的人或换良种,或开了荒地。
徽月见再待下去那几户顽固的老爷子也不会点头,便收拾东西带着一行人前往下一个村子。
走的那日清早,田娘天不亮就起来烙了厚厚一摞油饼,又装了自己腌的酸豆角。用新编的藤条篮子盛了,非要徽月带上。
徽月实在不愿连吃再拿,假装生气把篮子推了回去:"东西真不能拿!你家里本就不容易,三个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合该多补一补才是!留给孩子吃吧!"
"家里够吃!要不是秦大人帮着要回那四贯钱,娃们才是真的挨饿!路上要走大半日呢,饿着肚子怎么赶路?大人不拿,俺这心里过不去!拿着拿着!"
脸上挂着傻笑,说着便要往车里扔。村里人的想法很简单,总想着让人吃饱肚子。
这一兜子饼两人推来让去好几个来回,最后还是徽月败下阵来,连声道谢收下。
临上车前,徽月把春苗叫到跟前。
小丫头犹犹豫豫地走过来,两只手揪着衣角,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人。
徽月蹲下身,从袖里摸出一个荷包。荷包是素青的布料,上面绣着一株嫩绿的小树苗,透着一股子鲜活的劲儿。
徽月把荷包塞进春苗手心,轻声说:"多谢你娘这几天的照顾,拿好。”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春苗当然知道荷包里装的是什么,她缩回手:“我……我不能拿……”
里头装了八百文,是这几日他们一行人的开销。总没有让田娘一家垫钱的道理。
“姐姐给的就拿着!”徽月一把抓住她的手,强硬地让她握好,“里面还有几把好种子,回去交给你娘,寻块好地种下去。"
春苗双手捧着那只荷包,小心翼翼像捧着一块金子。她抬眼望着徽月,目光里透着七岁孩子少有的郑重,声音怯怯的:"姐姐,我长大了,能成为像你这样厉害的大人吗?"
徽月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头顶,说:"不一定要成为多厉害的人,但一定要成为靠自己立得住的人。"
春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虽然还不太明白全部的意思,可她觉得这几个字沉甸甸的,比荷包里的铜板和种子还要重。
马车辘辘驶出村口,春苗还站在原地。
“靠自己立得住的人……”春苗喃喃自语,这八个字如种子落入泥土,在她幼小的心田生根发芽。
徽月从车帘缝隙里回头望了一眼,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晨光里,像一株刚冒出土的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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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四支队伍在竹源县各乡穿梭奔走,换良种、认荒地,日日不停。
不过两个多月,全县换种百姓已达六成,余下的也多多少少领了荒地,新增垦田近百亩。原本从竹源走了的人家听到风声,渐渐有人拖家带口往回搬。
县衙里,吕宴池对着文书上那一串串数字笑得合不拢嘴,捋着胡子对张县丞说:"照这个势头,年底考核竹源能连升十几个等次!位列中等!"
他心情大好,大手一挥,给徽月批了几天假,让她好好歇一歇。
这一个多月徽月累得不轻,接连的奔波,再加上对着每户村民的不同情况,针对性提出适合他们的建议,可谓是劳心劳力。
自从进了十一月,冬日的冷风越刮越烈。徽月一连休沐几天都是窝在家里,日日睡到了太阳晒屁股。
摆摊的事有观棋帮忙搭把手,小园和蒋婶子、张家姐姐打理得有条不紊。这几日,小园还在院子里弄了一个大缸子,神神秘秘不知装的什么,还不准徽月看。
徽月索性当了甩手掌柜,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披着斗篷在院里看看书、晒晒太阳,等小园他们收摊回来一起用午食。午后趁着两人歇晌,她便烧了热水把摆摊的用具一一擦洗干净。
等小园和观棋醒了,三人便坐在桂花树下闲聊今儿集市上的事,说说笑笑间,恍惚像是回到了在孟府时的那段光景。
眼瞅着休沐就快到尾声,徽月这晚做了一宿的梦,醒得比往日早一些,打着哈欠从床上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来,听到院子里窸窸窣窣。
莫不是进了坏人?徽月看了看冬日的大太阳,从系统里摸出一把弓弩拿在手上,蹑手蹑脚打开门。
小园一会儿看看灶上的甑内情形,一会儿又扭头去指点观棋从那大缸子里取出发酵的牛奶,煮好后观棋手上搅拌不停,小园在一旁时不时让他再加快速度用点力。
冬日里寒气浸骨,她额上却愣是急出了一层薄汗。厨房蒸汽氤氲,两人手忙脚乱,时不时你撞到我,我捣到你,灶间碗盏碰得叮当响。
“这俩今日怎么没去摆摊?”徽月嘀咕间打着哈欠摸到厨房门口,被迎面扑来的甜暖香气熏得精神一振,探头便往蒸锅上瞧,“做的什么好吃的!这么香?是米糕吗?”
这一声问得猝不及防。
观棋猛地转身,手忙脚乱将一只青瓷碗藏到身后,小园则一个箭步挡在土灶前,两人肩膀挨肩膀,把身后蒸锅、碗盏遮得严严实实。
得!活像两只偷食却不小心迎面撞上主人的小花猫!
“姐……姐姐……”小园扯出一个心虚的笑容,声音都高了八度,“今儿怎么起得这么早?”她一边说,一边用脚尖悄悄把地上散落的筛子往灶台底下踢。
观棋还算镇定,偷摸将手里的碗放到架子上,又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衣襟上的奶渣,只是耳根已经红透了。
徽月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眯起眼睛将两人打量了好几个来回。
小园衣襟上沾着米粉,观棋袖口有奶渍,灶台上摆着细筛、石磨、糖罐,还有一碟不知名的药材碎末。
观棋见她时限来回梭巡,顶着一双红得发烫的耳朵便要拉着徽月往院里走。
【厨房柴火熏人,你到院子里等一等,马……马上吃午饭!】
徽月挑挑眉没说话,直到看得两人浑身不自在,才哈哈大笑走了出去,临走还体贴地帮他们带上了灶间的木门。
走到北侧堂屋,她生起火炉,窝在椅子里,翻开昨日未看完的书卷。
身后传来两人如蒙大赦的吐气声,和小园着着急忙慌的声音。
“碗!碗拿好!诶!你别挤我啊!方观棋!奶渣要凝了快搅!”
徽月翻过一页书,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她倒要看看这俩小朋友研制了什么东西出来。
纵使徽月设想地再多,东西端上来的时候,还是着实让她惊了一惊。
两人小心翼翼捧在手里的,是一块方方正正的五香糕。
雪白松软,最上面围了一层螺状的奶油裱花,插着一根红烛。
“这……”徽月指尖轻轻碰了碰那螺状奶油,这分明就是现代的生日蛋糕,虽然是简易版……
小园搓着手,声音又羞又期待:“姐姐路上说的那个……生日蛋糕?我跟观棋琢磨了好久,终于做出来了个差不多的!用的五香糕打底,糯米和粳米二六分,加了芡实、人参、白术、茯苓、砂仁磨粉,白糖水和面,蒸得透透的!上头用酥油鲍螺的法子做的那叫什么奶油!奶酥是用牛乳自然发酵,煮出奶渣来,再反复搅拌把提出来的!姐姐快尝尝!”
生日蛋糕?
徽月记起来了。那时他们刚逃出京陵城,小园和观棋一个生辰在五月,一个在六月,偏偏都落在路上,终日奔波,谁也没能好好庆祝。
三人好不容易找了家酒楼坐下来,可一路提心吊胆,生怕暴露身份,生辰的心思早就被疲惫和惊惶盖了过去,一顿饭草草了事。
徽月便说,等日后落脚安顿下来,来年生日,她给他们亲手做生日蛋糕!
她比划得天花乱坠,从插上蜡烛、点燃烛火,到闭眼许愿、一口气吹灭,说得三人满口生津,馋得直咽口水。
徽月怔怔地坐在圈椅里,她张张口又合上,半晌才笑道:“两个傻子,大冷天的忙活一上午,就为这个?”
观棋站在她面前,认认真真地比划着手势。他手指翻飞,动作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郑重和笨拙。
【恭贺姑娘十八岁生辰!愿姑娘岁岁平安,诸事顺遂!】
说着掏出备好的生辰礼物,徽月接过一看,愣住了。
是本记录大周风土人情的游记。那日路过书铺,她曾翻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舍得买。只当是寻常一瞥,没再提起过。没想到,观棋竟记在了心里。
“还有我还有我呢!”小园凑上来,把手里那根细细的红蜡烛小心翼翼地插在糕顶,又从袖中摸出火折子,“啪”地擦亮,拢着那一点颤巍巍的火苗凑过去。
递出一把梳篦,梳背是浅浅的牙白色,纹理柔和,凑近了能闻到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梳柄处刻着小小的云头纹,简简单单,却极衬她的心意。
烛光亮起来,映着小园圆圆亮亮晶的眼睛:“我祝姑娘——”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认真措辞,然后才开口,“祝姑娘做出自己一番事业,幸福无忧,能早日找到疼惜姑娘的如意郎君!”
这话一出,一旁的观棋眼底用上了一股苦涩。那点晦涩藏得很快,几乎是转瞬间就压了下去,再抬眼时,脸上依旧是笑。
“姑娘快吹蜡烛!许愿呀!”小园催道。
他们不自觉地用上了从前在府里的称呼,三个人围着那张小小的桌子,烛火微弱的火苗映着三张年轻的脸,像一枚温热的茧,把他们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徽月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希望我们三人永远开心、幸福,在这个不那么自由的世界里,找到属于我们的自由。
她睁开眼,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烟气细细地升上去,在冬日的薄光里散了。
“姑娘许了什么愿?”小园兴致勃勃地凑过来,脸上写着十二分的好奇。
徽月拿起刀,利落地把糕切成三份,一块递给他,一块递给观棋,嘴角噙着一点笑:“偏不告诉你!”
看着小园的嘴巴越撅越高才哈哈一笑:“傻丫头!愿望说出来可就不灵了。”
小园这才作罢,三人各自捧着那一角香甜,心照不宣地低头吃起来。
窗外是十一月的风,窗里是絮絮的话音,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像炉膛里将熄未熄的余火,温温地煨着这一室安闲。
正说着,院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拍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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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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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岁岁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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