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各藏心事

船行平稳之后,沈清茗坐在船舱里,手里捧着一碗热茶,目光落在对面的蛮娘身上。

蛮娘正低着头,整理方才采回来的那几株药草。她将暗紫色浆果的汁液挤进一只小小的瓷瓶里,又往里头添了几滴什么东西,轻轻晃了晃,放在鼻端闻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收进了怀里。

"阿蛮。"沈清茗忽然开口。

蛮娘抬起头来看她。

"先前在府里,审邹嬷嬷的时候——"沈清茗的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你是用了什么法子,让她开口的?"

船舱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蛮娘放下手里的瓷瓶,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那日给她擦脸的洗脸水里,我放了东西。"

"什么东西?"

"师父唤作戛罗喃,一种秘药。"蛮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是族里传下来的方子,无色无味,入水之后极难分辨。服下之后会混淆人的神志,令人心神涣散,被问之事会脱口直言,防备全无。"

沈清茗握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沈清茗斟酌了一下措辞,"这秘术,是你师门传下来的?"

蛮娘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摆开的那些瓶瓶罐罐,手指在一只装着暗紫色汁液的小瓷瓶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是师父教我的。"

半晌,沈清茗换了话头,有意冲淡舱内凝滞气氛,唇角浅扬几分,似随口闲话:"我心中一直存着好奇。从前你随祖母居于沈府,阖府上下都当你天生是个哑的,终日垂首寡言,待人疏离冷淡。可如今在我身边,反倒时常闲谈,半点不见沉默。"

蛮娘闻言,平淡无波的眼底终于漾开一丝浅暖。她放下绢帕,侧过身直直望向沈清茗,目光通透澄澈。

"从前不愿多言,一则身世特殊,言多必失,少说话才能避祸;二来府中众人皆是寻常,见得多了,并无值得交心之人。唯独姑娘不同。"

沈清茗微微一怔,正要追问,蛮娘已然语气笃定道:"我师父教过我观魂之术,这些年我见过很多魂魄有异的人,多是魂魄残缺、魂气涣散。可像姑娘你这样比常人多了一魂的,我只见过你一个。"

一股冰水骤然自头顶浇落,沈清茗浑身猛地僵住,后背顷刻漫上细密寒意。

烛火明明灭灭,她死死攥紧身下锦垫,指节泛出青白。

简明姝。

那个屡屡入梦、与她共享一具躯体的女子,那一缕残魂,是她深埋心底、从未向任何人透露分毫的隐秘。不知从何时起,梦境日渐稀少,到如今已是数月未曾梦见,她几乎要将这桩异事当作幻象,快要忘在脑后了。

她自认平日言行如常,半分异样都不曾显露,竟被蛮娘一眼看破根底。

震惊、忌惮,还有难以按捺的惶然在胸腔翻涌,她面上强撑镇定,声线却微微发哑:"你说什么?"

"我师父教我的观魂术,听师父说,到我这儿,是最后一代,我也没打算收徒弟,那以后大概就失传了。"蛮娘语气平淡,不带一丝遗憾,"说实话,你这多出来的一魂,我看不透。可惜,我师父要是活着,肯定能瞧出来。"

她微微一顿,语气里多了一分坦然的亲近:"再者,我愿意跟你多说几句,也是因为你与旁人截然不同——心性鲜活通透,胆子又大,还有好谋算。就冲你多出来的这一魂,我跟着你,必定有意思。"

沈清茗一时失语,静静望着跳动烛火,心绪有些乱。原来那些深夜突兀翻涌的陌生思绪、断断续续的旧梦,从来都不是她的臆想,而是真实存在的另一缕魂魄。而朝夕相伴的蛮娘身怀异术,早已窥破她最大的秘密。

良久,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轻声发问:"你身负异术,性情素来孤僻,当初又是如何入了沈家,伴在祖母身侧的?"

一提沈老夫人,蛮娘的眉眼变得更加柔和,眼底浮起绵长温热的向往。

"当年师父冒死把我带出来,受了很重的内伤,我们勉强逃到吴兴地界,师父已经不行了,临终把这只药布袋交给我,紧紧抓着我的手嘱咐,说让我好好活着,不要报仇,不许我提部族的事。我当时水土不服,拼尽全力埋了师父,也就只剩一口气,倒在树丛等死。"

她语速放缓,忆起旧事,语声裹着淡淡怅然:"也是我命不该绝,那日老太太乘车外出,经过了那片山林,撞见奄奄一息的我。当时,随行的管事还劝老太太,说我衣衫怪异、来路不明,怕是不祥之人,要是救了我说不定会给沈家招祸。"

"可老太太哪是怕招祸的人。"蛮娘唇角浮起一抹极浅笑意,眼底满是敬重,"她不顾众人阻拦,命人将我抬上车带回了府,天天请大夫诊治,喂汤喂药,直至我伤势痊愈。没有老太太,我早就死在那片林子里了。"

她抬眼望向舷窗外沉沉夜色,江上月色朦胧,江水东流不息,似载着数十年前的旧岁旧事,缓缓淌过身前。

蛮娘静默片刻,微微垂眸,唇角沾着那点笑意,一句一顿地说:"说起来我倒想起个旧事,那个时候我还不到二十岁,跟着老太太办过一桩茶案。"

沈清茗眉心微动。

"当时的两浙路,茶司烂得透底。有个主簿,名叫苏怀安,为人正直刚正,不肯跟着那群官吏、茶商同流合污。他查出来一整条贪私的脉络,奈何官太小、势太弱,不但动不了任何人,反倒被人反咬一口,安了罪名关进大牢。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趁着深夜狱卒懈怠,咬破指尖写了一封血书,把所有官员姓名、贪赃猫腻、藏证据的地点,写得清清楚楚,托人拼死往外递。"

"也是老天有眼,兜兜转转,这封血书,最后偏偏落到了老太太手里。"

蛮娘顿了顿,抬眼望向摇曳烛火,眼底亮得干净。

"那一夜,老太太坐在灯下,对着那页血书,整整坐了一宿。我就在外间静静陪着,看着灯烛燃了一根又一根,她一夜没合眼。第二日天刚亮,她单独唤我过去,神色很平静,问我。她说蛮娘,有桩极难、极险、见不得光的事,旁人我信不过,只问你,愿不愿意随我走一趟江南?

那时候我才十七八岁,年纪轻,一身本事压在心底,整日闷在府里,人人当我是孤僻哑人。我这辈子没别的喜好,就爱做有意思、敢破局的事。老太太开口,我二话不说,点头就应了。"

蛮娘轻轻笑了一下,语气带着份少年人才有的恣意利落。

"我们两个人,直接换了男装,隐了沈府身份,悄悄离了吴兴,一路往江宁去。没人知道我们是谁——一个书生,一个小厮,顺着苏怀安血书上的线索,一处一处查、一户一户问。好多当事人怕惹祸上身,要么闭口不谈,要么谎话连篇,查得极磨人。查到后半程,老太太指着名单上一个人,跟我说,这是整条案子最关键的死口子。"

"是茶场的掌事库吏,所有调换贡茶、私藏账册、分赃记录,全攥在他一个人手里。嘴最硬、心思最贪,又胆小又滑头。老太太问我能不能想办法,撬开他的嘴。"

蛮娘语气淡下去,带着一丝举重若轻的飒然。

"那有什么难的。当天夜里,我就一个人去他家,直接摸到他床前,趁着他熟睡,把他从被窝里拎出来,一掌劈晕了他。当时他那个小妾,光着身子刚从被窝里伸出头,就被吓晕了,一声都没吭。我把他扛回客栈,直接往地上一扔。"

她停了一瞬,语气平平,:"又给他灌了一碗水——他就什么都说了。问一句,答一句。多少年偷换贡茶、多少笔私吞税银、账本藏在哪处地窖、上头哪位大官每年分多少赃,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全吐得干干净净。老太太当场录下供词,让他亲手画押、按上了手印。"

蛮娘眼底浮起一点浅浅的笑意,继续慢慢讲:"第二天一早,我跟老太太两个人,把他捆得结结实实,像个粽子一样,直接扔到了两浙路衙门大堂。当时衙门里的人全看傻了。老太太站在堂前,只撂了一句话——说这个人要是死了,她就即刻入京,敲登闻鼓,告他们两浙路捂案徇私。

当时两浙路的曹司叫王成学,老奸巨猾。当场把人收了监,供词、证词、我与老太太搜集的所有证据,连夜打包送进了京城。"

蛮娘轻轻一叹,笑意漫上嘴角:"没过多长时间,京城的旨意就下来了。当时那些官差,还有当兵的,围了一个府又一个府。我那时候年轻贪玩,还特意挤在人群里,看了好几天热闹。抄出来的金银、古玩、贡茶,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蛮娘笑眯眯,眼神落回沈清茗身上,语气真诚又笃定:"如今我看姑娘,你和老太太,心性最像——有胆有谋算。我愿意跟着你。"

一席旧话说完,舱内更静。

水声悠悠,烛火轻轻颤摇。

沈清茗心口沉沉,久久无言。

她一直以为,祖母半生安居沈府,宽厚仁慈、与世无争,是养在深宅里的老封君。却从不知,这般温润老人的从前的岁月里,竟藏着如此一段孤身破浊、暗定乾坤的滚烫过往。

原来她骨子里的执拗、不肯妥协、明知凶险也要查到底的性子,从来不是凭空而来。

是血脉相承,是宿命回响。

船身随江水缓缓徐行,夜色漫覆千里,小小舱中,两代女子的风骨,隔着三十年光阴,悄然重合。

沈清茗默然良久,心底所有惶然、迷茫、忐忑,尽数落定。

她终于明白。

自己从来不是孤身一人在查这盘死局。

数十年前,祖母早已为她,踏过一次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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