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放亮时,漕船已行过临江渡口二十余里。两岸的田野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密集的码头和货栈。
河道中的船只也明显多了起来——有满载麻袋的货船,有载着客商的乌篷船,还有几艘挂着官旗的漕船不紧不慢地走在主航道上。
橹声、号子声、码头上挑夫的吆喝声混在一起,整条运河像是忽然活了过来。沈清茗站在船头,望着前方水道中逐渐显现的一道横亘水面的石砌建筑,眯了眯眼。
那是一座闸口。青石砌成的高大水闸横跨运河两岸,闸门紧闭,只在中间留了一道窄窄的水道供船只通行。
闸口两侧各立着一根粗大的绞盘柱,缠着几道小孩手臂粗的铁链。此刻闸前已经排了七八条船,正等着依次过闸。
黄老大将舵柄夹在腋下,从嘴里抽出旱烟袋,朝前方努了努嘴:"吕城闸。" 沈清茗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水闸。
黄老大吐了一口烟雾,继续道:"这条运河上一共六道主闸,吕城闸是南下江宁之前的最后一道。
过了这道闸,再走大半日的水路,就到江宁地界了。"
"过闸要等多久?"沈清茗问。
"看运气。"
黄老大道,"若是闸口顺畅,排个把时辰就能过;若是不顺畅——等上一整日的都有。"
沈清茗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漕船缓缓驶入排队待闸的船流中,在一条满载瓷器的货船后面停了下来。
黄老大抛了锚,把缆绳在船头的缆柱上绕了两圈,然后蹲回船头,重新把旱烟袋叼回了嘴里。
沈清茗正要转身回舱,余光里忽然瞥见了什么。她重新转回头,目光落在那道闸口旁边的码头上。
码头不大,靠着闸口的东侧,用粗糙的青石板铺成。此刻码头上堆着几十只竹篓,篓子敞着口,能看见里面装着的深绿色茶叶——是刚炒好的新茶,色泽鲜润,条索紧结,一看便是今年春天采的上等货色。
竹篓旁边站着几个人,看穿着像是附近茶农。他们脸上的神色却不太对——没有卖货的期待,也没有赶早市的忙碌,而是一种压抑着的、敢怒不敢言的憋屈。
一个穿着靛蓝短褐的汉子正蹲在那堆竹篓旁边,低着头不说话。他身旁站着一个妇人,手里紧紧攥着一只空篓子,眼眶通红。
沈清茗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顺着码头往闸口的方向看去。闸口一侧的阴凉处,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桌。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着皂衣的官吏,约莫四十来岁,生得肥头大耳,正翘着二郎腿剔牙。他身旁站着两个赤着上身的壮汉,叉着手,一脸横肉。
"这是在做什么?"沈清茗低声问。
黄老大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脸色沉了沉,没有立刻回答。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那是闸口的人在'验货'。" 沈清茗回过头,看见胡江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船舱里钻了出来,正靠在舱门边,双手抱胸,望着码头方向,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验货?"沈清茗问。
"说是验货,其实就是挑刺。"胡江舟的声音不高,语气里却带着一股压着的冷意,"茶农的船要过闸,闸吏便要在码头上当场开篓查验。
说是查验成色,好定过闸的税钱——可这税钱怎么定,全凭那张桌上的人一张嘴。" 他说着,朝木桌那边努了努嘴。
"他说你的茶好,税钱就高;他说你的茶次,税钱就低。可不管高低,交完税钱之后,你那篓子里的好茶,总得'少'那么几斤。"
沈清茗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少了的那几斤?"
"被他们当场换掉了。"胡江舟接过话头,声音又低了几分,"茶农的篓子抬上去,当着你的面开篓、查验、封口。
可封口之前,桌子底下早就备好了一篓成色差不多的劣茶,趁你低头签字画押的功夫,一换一盖,神不知鬼不觉。
等你过了闸再打开篓子,里面装的已经不是你的茶了。" 他说完,朝码头上那几十只竹篓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些篓子,就是今早被'验'过的。"
沈清茗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那几十只竹篓整整齐齐地码在码头上,篓口都封着新的封条。可那些茶农,却一个都没有把茶搬走。
"他们的茶既然已经验完了,"沈清茗问,"为什么不搬走?"
"因为验完之后,闸吏会告诉他们——这批茶成色不够,税钱不够抵,要等下一批货主来认领。"
胡江舟冷笑了一声,"可哪里有什么下一批货主?等茶农走了,这些茶就会被搬进闸口后面的那座库房里。到了夜里,自会有人来拉走。"
沈清茗的目光从那些竹篓上移开,望向闸口后方——那边果然有一座灰砖砌成的库房,不大,但位置选得很刁,紧贴着水边,背面开着一道小门,直接通到水面上。
"暗仓"她心里闪过这两个字。"这种事,"她压低声音,"做了多久了?"
"少说有三四年了。"
胡江舟道,"我在江宁码头长大的,这条运河上的事,多少知道一些。吕城闸的闸头姓崔,是漕帮的人——他上头有人罩着,才敢这么明目张胆。
这些年,附近几个县的茶农,宁可绕道走陆路多花三日脚程,也不肯从吕城闸过。"
"那这些人——"沈清茗看了一眼码头上蹲着的那个汉子和他身旁眼眶通红的妇人,"为什么不绕道?"
"绕道要有钱。"胡江舟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叹息,"走陆路要多雇牲口、多付脚钱,穷苦人家拿不出那份开销。只能咬着牙从这里过,赌一把运气。"
他话音刚落,码头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那个蹲在地上的靛蓝短褐汉子猛地站了起来,两步冲到木桌前,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吼道:"你们这是抢!我那一篓子是今年最好的头春茶,送到江宁是要交贡的!你们换了我的茶,我拿什么去交差?"
那皂衣官吏被他拍桌子的动静惊了一下,随即不紧不慢地放下剔牙的签子,抬起眼皮看了那汉子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懒洋洋的笑来。
"你的茶?"他慢悠悠地说,"你的茶刚才已经验过了,成色不足,税钱还没交够呢,哪来的茶?"
"你放屁!"那汉子涨红了脸,额上青筋暴起,"我亲手摘、亲手炒的头春茶,条索什么样我心里没数?
你那篓子里的碎末子,连我家三岁的娃都看得出来不是我的茶!"
"哦?"皂衣官吏依然不紧不慢,"你说你的茶被换了,你有证据吗?谁看见了?谁能替你作证?"
那汉子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身后那些同样被"验"过茶的茶农,一个个低着头,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出声。
皂衣官吏笑了笑,重新靠回椅背上,挥了挥手:"行了,别在这儿耽误工夫了。你的茶既然成色不够,那就先扣着,等你凑够了税钱再来取。下一个——"
"我跟你拼了!" 那汉子猛地掀翻了面前的一只竹篓,挥拳就要朝那皂衣官吏冲过去。
可他刚迈出两步,木桌旁边的两个壮汉已经动了。一个人高马大的赤膊壮汉一步跨到他面前,蒲扇大的巴掌一把拍在那汉子的胸口上,把他整个人拍飞了出去,重重摔在青石板地上。
那妇人尖叫了一声,扑到那汉子身边,哭着去扶他。汉子的嘴角已经渗出了一丝血迹,挣扎了几下没能爬起来。
两个壮汉叉着手站在木桌前面,满脸不屑地看着地上的人。整座码头上,没有一个人出声。
只有皂衣官吏剔着牙,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懒洋洋地朝排队的下一艘船招了招手:"下一个——"
沈清茗站在船头,手扶着船舷,指节微微泛白。
她的脸色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那双在芽溪制茶作坊里看火候时平静如水、在江上夜袭时沉如深潭的眼睛——此刻正盯着那个皂衣官吏,像盯着一笔即将清算的旧账。
"六爷。"蛮娘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库房,我方才看了一眼——后墙临水,有一扇木窗,窗栓是旧的。"
沈清茗没有回头。她的目光从皂衣官吏身上移开,落在闸口后方那座灰砖库房上,临水的后墙,旧窗栓。
"还有,"蛮娘的声音又低了几分,"那间库房有人守着,但我方才看见守门的换了趟岗——换岗的空档,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沈清茗的手指在船舷上轻轻叩了两下。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在心里飞快地把眼前的信息过了一遍。
闸口贪墨、换茶截留、暗仓临水、换岗空档、茶农被欺、众怒难犯。然后她转过头,看了胡江舟一眼。
"你说你是在江宁码头长大的。"
胡江舟微微一怔:"是。"
"那你对这座闸口——熟不熟?"
胡江舟的眼睛亮了一下。 "熟,熟得很。"
沈清茗没有多说什么,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转身往船舱里走去。
她走了两步,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等天黑了再说。"
吕城闸的傍晚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日头落下之后,运河上的船只渐渐安静下来。排队候闸的船大多已经落了帆,船上亮起星星点点的油灯光。
闸口的值守也松散了许多——白天那个肥头大耳的皂衣官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换了一个年轻些的闸吏坐在木桌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册子。
那座灰砖库房的门紧闭着,门口坐着一个看守,正低着头打瞌睡。漕船上,沈清茗坐在船舱里,面前摊着一张胡江舟用炭笔在木板上画的草图。
"这是闸口,这是库房,这是码头。"胡江舟用指关节在木板上点了几下,"库房正门朝东,对着闸口,门口有一个看守。
后墙临水,有一扇窗——" 他抬头看了蛮娘一眼。
蛮娘点了点头:"窗栓是旧的,一撬就开。"
"库房里面呢?"沈清茗问。
"里面隔成两间。"胡江舟道,"外间堆的是寻常杂物,里间才是赃茶。"
他说着,在木板上画了一个圈,"里间的门上有锁。管钥匙的人,是白天那个皂衣吏的心腹——姓刘,都叫他刘头,四十来岁,瘦高个。
每天傍晚会来锁门,第二天一早来开。夜里那批赃茶怎么运走,也是他经手。"
"这个人现在在哪儿?"
"下衙之后,他通常会去闸口北边半里地的那家酒馆喝两盅。"胡江舟道,"这个时辰,怕是正喝着呢。"
沈清茗的手指在船舷上轻轻叩了两下。 "看见了没有,"她缓缓道,"白日里那些茶农被欺负的样子。"
舱里的几个人都没有接话,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已经给出了答案。
"那些茶被锁在那间库房里,今夜就会被运走。一旦出了那道闸口,再想追就追不回来了。"沈清茗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楚,"所以我打算——今夜就把它们拿回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舱中几人。 "换掉库房里的赃茶,让那帮人明天一早打开库门的时候,看见一屋子掺了沙土的碎末子。让他们自己尝尝,被换了货的滋味。"
阿佑第一个咧嘴笑了起来。
胡江舟的眼睛更亮了。
蛮娘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魏焕成依然面无表情,只是抱着胳膊,轻轻点了点头。
"行。"沈清茗站起身,"那咱们就——" 她的话还没说完,舱口忽然探进来一颗脑袋。
是胡江舟的表哥徐守川,他半靠在舱门边,脸色还带着伤后的苍白,但眼神亮得惊人。他看了沈清茗一眼,声音沙哑却笃定。"六爷,算我个。"
沈清茗看了他一眼。"你伤还没好。"
"伤没好,嘴还能用。"徐守川道,"那帮闸吏不认识我,我能在码头上给他们演一出戏——拖住他们的功夫,够你们办事了。"
沈清茗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
夜色完全沉下来之后,漕船上的灯火熄了大半。
周大留在后船,守着徐守川和裴郎中,确保两条船的安全。阿佑换了一身深色短褐,腰间别着一把匕首,悄无声息地翻过船舷,沿着岸边的阴影摸向库房的方向——他去探最后一遍岗哨分布。
蛮娘将一只小瓷瓶收进怀里,检查了一遍腰间的短匕和绳索,朝沈清茗点了点头。魏焕成依然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把三棱刺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手里掂了掂,又重新系好。
胡江舟站在船头,望着闸口北边那家酒馆的方向,眯了眯眼。 "那个姓刘的,"他低声道,"我去会会他。"
"你打算怎么做?"
胡江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六爷放心,小人有小人的法子。"
他说完,也不等沈清茗点头,便纵身一跃跳上了码头,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双手插进袖子里,低着头,晃晃悠悠地朝酒馆的方向走去。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沈清茗站在船头的阴影里,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和蛮娘身上那种"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步步为营"的气质,如出一辙。
她收回目光,望向那座灰砖库房的方向。阿佑已经回来了,蹲在船舷边的阴影里,比了一个手势:岗哨已清,后窗可入。
蛮娘翻过船舷,无声无息地落在了码头上。她的脚步极轻,踩在青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夜行的猫。
魏焕成跟在她身后,同样落地无声。沈清茗没有跟去。她站在船头,双手扶着船舷,望着那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贴着阴影朝库房的方向摸去,心里默默地数着时间。
一盏茶的功夫。换岗的空档。河面上起了一层薄雾,月光被云层遮住了一半,整座闸口笼在一片朦朦胧胧的昏暗里。
蛮娘摸到库房后墙,伸出手,在那扇木窗的窗栓上轻轻拨了一下——"咔哒"一声极轻的响动,窗栓开了。
她推开窗,翻身而入。魏焕成紧随其后。片刻之后,库房里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声响——像是竹篓被搬动的摩擦声,又像是布袋被打开时衣料摩挲的动静。
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刻意去听,几乎要被河水声盖过去。
沈清茗依然站在船头,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没有看着库房,而是望着酒馆的方向——胡江舟已经进去了小半盏茶的功夫,那边还没有任何异动。
又过了一会儿,库房的后窗轻轻动了一下。蛮娘从窗口探出头来,朝沈清茗的方向打了两个手势。
第一个手势:货已换完。
第二个手势:顺利,无人发觉。
沈清茗压在胸口的那口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
她正要转身回舱,余光里却忽然瞥见一个影子——一个瘦高的人影,正从酒馆的方向朝闸口这边走来。
那人走得不快,脚步还有些虚浮,像是喝了酒。沈清茗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认出了那个人影的身形——瘦高个,四十来岁,正是胡江舟说的那个掌管库房钥匙的刘头。
他怎么会这个时候回来?胡江舟不是去拖住他了吗?
那刘头走到闸口边上,停下脚步,掏出腰间的钥匙,正要往库房正门的锁孔里插—— 就在这时候,酒馆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哎——刘头!你别跑啊!酒钱还没结呢!" 一个人影从酒馆里跌跌撞撞地追了出来,一边追一边喊,正是胡江舟。
他手里攥着一只酒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的表情又急又委屈,活像一个被赖了账的倒霉酒客。
那刘头被他这一嗓子喊得一愣,下意识地回过头。胡江舟已经追到他面前,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满脸通红地嚷道:
"说好了请我喝三盅,你才请了两盅就跑——这算什么?看不起人是不是?"
那刘头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皱眉道:"你谁啊?我什么时候说要请你喝酒了?"
"刚才!就在酒馆里!你说今天过闸的船多,心情好,请我喝两盅——"胡江舟的声音又高又亮,带着一股酒意上头的执拗,"我都记着呢!你跑不了!"
他一边说,一边连拖带拽地把那刘头往酒馆的方向拉。那刘头被他闹得头疼,又甩不开他的手,只好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被他拉着往回走。
钥匙终究没能插进锁孔里。沈清茗看着那两个人影拉拉扯扯地消失在酒馆门口,慢慢地、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
她收回目光,望向库房后墙的方向。蛮娘和魏焕成已经无声无息地从后窗翻了出来,重新隐入了岸边的阴影中。
一切顺利。沈清茗转身回到船舱里,在黑暗中坐了下来。她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等到心跳平复下来之后,才低声说了一句话。
"这个胡江舟——真是个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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