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捡了个人

夜很深了。

医院走廊尽头那盏灯坏了许久,没人来修,只剩对面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地发着光,映在病房门半开的玻璃窗上,像一只始终睁着的眼。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护士扶着输液架缓缓走过,轮子碾过地砖,滚出一串咕噜的声响,输液管里那一小段液体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钟摆,像倒计时。

VIP病房里,陈怀言静静躺在那张可以电动调节角度的病床上。白色的床单浆洗得硬挺,在他身下压出几道笔直的褶痕。被子是浅蓝色的,医院的标识印在右下角,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的十字。被子拉到胸口,腺体上的纱布洁白,没有渗血,被护士包扎得一丝不苟。

他脸上的皮肤在监护仪微光的映照下,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下颌线紧绷着,眉心微微蹙起一道极浅的竖纹。实验进行得并不顺利,可对方显然不会就此罢休。他的右手腕内侧多了一圈淤青,深深的紫红色,像被人用力攥过。不是攥的——那是固定带勒出来的痕迹。实验台上,为了防止他在无意识中挣扎,手腕被绑带扣住,两个小时的反复拉扯,皮肤下的毛细血管碎了一片,淤血慢慢渗出来,在皮下晕开,像一朵颓败的花。

那头红发散落在白色枕头上,颜色浓烈得像烧起来的火,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左耳垂上,一枚黑色耳钉安静地嵌着,金属边缘在监护仪的微光里闪了一下。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不是护士站里那些轻快的胶底鞋声,是皮鞋,一下一下,走得很慢,在某扇门前停了一会儿,又继续往前,渐渐远了。

“确定在这里吗?”一个戴黑头套的男人问,语气里带了些慌张。

“那当然了,消息还能有假?市长的独生子,你知道现在陈家生意做得有多大吗?还是个S级——干成这票够我们吃一辈子。”为首的男人朝他看了一眼,语气笃定。

“真的没问题吗?”戴头套的男人略带惊恐地说,说完抬头看了眼监控。

“怕什么,有人兜底。快点吧,好不容易才引开那些保镖。”说完他挥了挥手,几人悄无声息摸进病房。

刚进病房就看见躺在病床上的陈怀言。那头红发即使在昏暗中也扎眼得很,左耳上的黑色耳钉冷冷地反着光。他鼻梁直而挺,眉心微蹙,即使在昏迷状态下也透出那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别他妈看了,抓点紧把他绑走,不能再拖了。”为首的男人催促道。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伴随着走廊上哒、哒、哒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后,夜回归了平静。

等保镖急匆匆地赶回病房前,床上的人已然不见了踪影。

“他妈的,被骗了。”其中一人惊慌地说。

“还他妈愣什么,赶紧调监控追啊,一群蠢货。”为首的保镖说完立刻带上几人跑去了停车场开车追赶。

S市的夜很静,灯光璀璨点亮了整座城市。商业区的霓虹灯管不知疲倦地燃烧着,红色的、蓝色的、紫色的,把整条街染成一幅过于饱和的油画。远处快速路上只有零星几辆车在开着,其中一辆开得非常快,似乎是想摆脱其他几辆豪车的追赶。

“怎么办啊?怎么那么快就追来了,得想办法甩开他们。”坐在副驾的男人催促着,语气里带着慌乱。

“废话,被抓住我们还有好果子吃?”驾驶座的男人语气带了一丝怒意,说完还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上的陈怀言——他依旧如同死尸般静静地躺着,那头红发在昏暗的车厢里黯淡下去,只剩左耳上那枚耳钉偶尔被路灯扫过,闪一瞬冷光。

车子的速度越来越快,开进了郊区。好不容易甩开了那几辆车,出了匝道,是一条双向四车道的旧路。路灯稀疏,间隔很远,光线昏暗,路面上的标线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不知是因为车辆的颠簸还是灯光晃得刺眼,陈怀言终于缓缓睁开了眼。他这觉睡得很沉,浑身酸痛像被人打了一顿。眼前还是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车辆越开越快、越开越急,驾驶座上的男人紧张到了极点。就在他分神的瞬间,一辆闪着白光的大货车迎面而来。当他反应过来猛打方向盘时,车辆还是猛地撞向了车道旁的护栏。

车头左侧的保险杠碎了。不是裂开,是碎成几块黑色的塑料片,飞出去,落在车道上,弹了两下,滚到路边的排水沟里去了。车灯——那只还亮着的右前大灯——在撞击的瞬间爆出一团白光,然后灭了。引擎盖在撞击点处折起来,不是平整地折,是扭曲地、不规则地隆起,像一张被人揉皱的纸。边缘的钢板翘起来,锋利的,在路灯下闪着冷光。

安全气囊弹出,驾驶座上的两人已经昏迷。撞击时破碎的玻璃扎进了陈怀言的手臂,剧烈的疼痛袭来,他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他摸索着打开车门,从后座爬了出来。夜很深很静,暗得让人看不清路。他强撑着走了很长一段路,这里人烟稀少。此时的天已经蒙蒙亮起,他在渐亮的天色中倒了下去。

许序觉得自己大概是见鬼了。

凌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他刚下夜班,困得眼皮打架,只想赶紧回出租屋睡一觉。车开到郊区这条破路上的时候,远光灯扫过路面,他猛地看见地上躺着一团什么东西。

急刹车。轮胎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许序整个人往前冲了一下,安全带勒得他胸口疼。他趴在方向盘上喘了一会儿气,心脏怦怦跳,半天没回过神来。

“什么东西……”他嘀咕着,打开车门走下去。

走近了才发现——是个人。

一个男生,蜷缩在路边的排水沟旁边,身上全是血。白色的衣服被血浸透了大半,脸上也有伤,左手臂上扎着碎玻璃,整个人像是从车祸现场爬出来的。那头红发沾了血和泥,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左耳上一枚黑色耳钉却还好好地戴着,在晨光里暗暗地亮了一下。

许序的困意一下子全没了。

他蹲下来,伸手去探那人的鼻息——还有气,很微弱。

“你还好吗?”他轻拍了一下那人的脸。

无应答。许序感到有些慌乱。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应该先打电话报警,应该叫救护车——

地上的人突然动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眼,刺痛袭来,眼前一片模糊,朦朦胧胧间只看到一个蹲在自己身侧的人。他努力想要看清眼前人的脸,但眼神始终无法聚焦。最终他嘴唇动了动。

“救我……”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话没说完,又晕了过去。

许序一下子懵了,手心里全是汗,还没从恐慌里反应过来。

“你、你等一下。”许序手忙脚乱地去拉车门,“我这就把你弄上车,你坚持一下……”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连拖带拽地把人弄上了后座。那人的血蹭了他一身。“啊——”许序愣了一下,用衣服擦了擦脸。

关上车门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上那张脸。

然后他愣住了。

那张脸很年轻,透露着少年气,可能比他大一点。鼻梁很高很挺,下颌线很紧,即使在昏迷中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左眼下面有一颗泪痣,左耳上戴着一枚黑色耳钉,那头红发散落在后座的灰色椅套上,狼狈却扎眼,像一团在废墟里还没熄灭的火。

许序愣了片刻,忽然认出了他。

是陈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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