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序盯着后视镜里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后面有车灯扫过来,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踩下油门。
车是辆破桑塔纳,空调出风口积了一层灰,副驾的座位上还放着昨晚吃剩的泡面桶。这辆车是他借网吧同事的,跑起来的时候整个车身都在抖,像随时要散架。
去县城医院。最近的,十五公里。
路上他闯了两个红灯。不是故意的,是真没看见。脑子里嗡嗡的,全是那个人说“救我”时候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的旧琴弦,每一声都刮得耳朵疼,硬扯出最后一声气音。
县医院急诊科的灯是白色的,白得刺眼。许序把人从车上背下来的时候,腿都在打颤。那人看着瘦,骨架却沉,压在他背上像一座山。血从那人手臂上滴下来,顺着许序的衣领淌进去,温热的,黏腻的,让他想起很多年前某个夏天的夜晚。
他不敢想。
“医生!医生!”他冲着急诊科的大门喊,声音劈了,“有人受伤了!车祸!”
护士推着平车跑出来,七手八脚地把人抬上去。许序跟在后面跑,跑过走廊的时候,头顶的灯管一闪一闪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砖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黑。
“家属在外面等。”急诊医生把他拦在抢救室门外,门关上的时候,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见那团红发被灯光照得刺眼,像一堆快要燃尽的炭,被人拨了一下,又亮了一下。
然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许序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走廊里的椅子就在旁边,他没坐。腿软,站不住,也坐不住,只能靠着墙,把自己缩成一团。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远处有护士推着车走,轮子在地砖上滚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全是血。那人的血。指甲缝里都是,干了一部分,变成暗红色的,像凝固的糖浆。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不干净。
等了很久。久到他开始犯困,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又猛地抬起来。
抢救室的门开了。
许序一下子弹起来,腿还是软的,扶着墙才站稳。
“你是家属?”医生摘下口罩,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眼底下有很重的黑眼圈。
许序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病人失血不少,左臂有玻璃碎片嵌入,我们已经取出来了,缝了七针。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后脑勺有撞击导致的轻微脑震荡,目前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住院观察。你先去把住院手续办了。”
许序点头,跟着护士去交了费。三千块押金,他暑假工攒下的全部积蓄。刷卡的时候他的手在抖,收银的小姐多看了他一眼。他把回执单叠好塞进口袋,心想这大概是他这辈子花得最冲动的一笔钱。
办完手续回来,主治医生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这些伤是怎么回事?”主治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表情复杂,“他手腕内侧这些勒痕,不像是普通外伤造成的。还有后颈这个位置——”
医生用手指点了点自己后颈偏右的位置。
“有一排很规则的针眼,间距相等,大概每隔两厘米一个,新旧程度不一。旧的已经结痂了,新的还是红的。”
许序眨了眨眼,没听懂。
“就是……”医生斟酌了一下措辞,“这种针眼通常是长期、反复穿刺才会留下的。不是普通打针那种,是固定在一个小范围区域内,精准地、有规律地……”
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
“这些痕迹,不太像常规治疗留下的。”
许序愣住了,缓了一会才开口
“好……好的。”
医生走后,许序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他走到病房门口,推开门。
这是一间三人病房,靠窗的床空着,中间那张床上躺着一个打石膏的老人,靠门这张就是陈怀言。
许序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床边的折叠椅上坐下。
陈怀言还没醒。
白色的床单盖到他胸口,左手臂上缠着崭新的纱布,右手搭在床沿,手背上有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头顶的输液瓶,里面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很慢,像时间被拉长了。
左眼下面有一颗泪痣。很小,芝麻粒大,在苍白的脸上格外显眼,像白纸上不小心落下的一滴墨。许序盯着那颗泪痣看了很久,心想这人长得可真好看——像一把没有鞘的刀,谁靠近都要被割一下。
左耳上戴着一枚黑色耳钉。磨砂黑的,很简单的款式,嵌在耳垂上,在医院白炽灯的光线下没有反光,沉默地黑着。许序注意到耳垂边缘有一小块红肿,像是耳钉被粗暴地扯过又被人重新戴上去的。
那头红发散落在白色枕头上,颜色浓烈得像烧起来的火,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头发很长,有几缕搭在额前,被汗打湿了,微微卷曲着。
许序鬼使神差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碰了碰那颗泪痣。
“我知道你是谁,”他小声说,“陈怀言。”
没有人回答他。中间床的老人翻了个身,呼噜声停了一瞬又接上。
他收回手,乖乖地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然后他看见了陈怀言的右手腕。
医生的描述是“被束缚带长时间勒出来的淤青”。亲眼看见的时候,许序还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圈淤青很深,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腕骨的位置,紫红色的,中间的颜色最深,边缘慢慢变淡,渗进苍白的皮肤里。不是一整块的淤青,是一圈——完整的、环状的、像一只攥紧的手。皮肤表面有细微的破皮痕迹,结了薄薄的痂,排列整齐,是那种尼龙绑带的纹路。
许序见过那种绑带。在电视上,精神病院用的那种。
他盯着那圈淤青看了很久,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他想起来自己是怎么认识陈怀言的。
不是在什么正经新闻上——那些新闻总是在深夜发出来,活不过几分钟就被撤掉,像扔进河里的石子,冒个泡就沉下去了。
那天他在网吧值夜班,凌晨三点多,整个网吧只剩角落一个通宵打游戏的熟客。他闲着没事刷手机,刷到一条刚发出来不到三十秒的新闻——标题很长,什么“市长陈柏远之子”什么“S级alpha”,配了一张图。
图里的男生站在他父亲身后半步的位置,穿着校服,表情冷淡,红发在闪光灯下扎眼得像烧起来的火。左眼下面有一颗泪痣,很小一粒,嵌在苍白的皮肤上。
他把那张图放大了看。不是因为标题,是因为那颗泪痣。他想:这人长得真好看。
然后他刷新了一下页面。
新闻没了。
他以为是自己网卡了,刷新了好几次,那条新闻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但那张脸已经刻进脑子里了——红发,泪痣,冷冰冰的表情,像一团被按在灰烬里的火。
后来他又在论坛里见过一次截图,好像是另一条被删掉的新闻,图里陈怀言穿着病号服,站在一个实验室模样的地方,瘦了很多。帖子活了不到半小时就没了。
他当时没多想。谁会多想呢?市长带儿子参观实验室,多正常的事。
现在他不这么觉得了。
许序把脸埋进手掌里,使劲搓了一下。
束缚带的淤青。腺体上的针眼。手腕上的勒痕。
他想起今天早上的事。他蹲在路边,探那个人的鼻息——还有气,很微弱。他拍那个人的脸,喊“你还好吗”,那个人睁开眼,眼神涣散,嘴唇动了动,说“救我”。
然后晕过去了。
许序把手从脸上拿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他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是市长的儿子。市长。这个城市的最高领导。他儿子现在躺在你面前,昏迷不醒,是你救了他。
另一个声音紧接着跟上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许序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市一中。保送名额。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突然扎进来,躲都躲不开。
他今年高三。从县城保送到市一中,他以为自己够优秀就行了。到了才知道,保送名额这种事,从来不是成绩说了算。
他想要那个名额。重点大学,免学费,有奖学金——从父母出事那天起,他就给自己定了这条路。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
可他拿什么争?
一个父母双亡、靠助学贷款和暑假工活着的omega,在保送竞争里,连起跑线都够不着。
除非——
许序咬了咬下唇。
除非他手里有一张别人没有的牌。
比如,救了市长儿子一命。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手心开始冒汗。他知道这很卑鄙。人家躺在病床上,浑身是伤,他在这儿算计怎么捞好处。
可那个念头压不下去。像藤蔓,冒了头就开始疯长,缠得他喘不过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念头暂时摁了下去。
不是现在。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人还没醒,伤还没好,他在这里算来算去算什么呢?
等他好了再说。
许序把这个理由塞给自己,觉得心安了一点。
他重新看向陈怀言的脸。
陈怀言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搭在床沿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缩,像是在抓什么东西,又什么都没抓到。
许序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指塞进了那只手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大概是脑子坏了。今天从凌晨开始他的脑子就没正常过。
陈怀言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的手比许序的大了一圈,许序的手指塞进去,像一根筷子插进了筷笼里,空荡荡的。
但陈怀言的手指收紧了。
不是醒了,是无意识的。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什么,本能地攥住,不肯松开。
许序的手被他攥得有点疼。但他没有抽出来。
他就那么坐着,一只手被陈怀言攥着,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过了很久,病房的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护士走进来,看见他们俩的手握在一起,愣了一下。
许序的脸腾地红了。他慌慌张张地想抽出手,但陈怀言攥得太紧了,他抽了两下没抽出来,反而把那人弄醒了。
陈怀言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颜色很深,像一口枯井。刚醒的时候眼神有些涣散,过了几秒才慢慢聚焦。他先是看了一眼天花板——发黄的,有一道裂缝,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然后他转头,看见了许序。
再低头,看见了两人的手。
许序觉得自己的脸烧得能煎鸡蛋了。“你、你刚才抓着我,我抽不出来——”
陈怀言松开了手。
动作很快,像被烫了一下。他把手缩回去,塞进被子里,转过脸去不看许序。下颌线绷得更紧了,嘴角那个向下的弧度更深了。
许序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那只手被攥出了一圈红印,有点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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