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怀言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是把手缩进被子里。
那只被陌生人握过的手。掌心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不属于自己的,像一块不小心沾上的污渍,他本能地想擦掉。
但他没动。
不是不想——是他发现自己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没有。浑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拆散了重新拼过,每一处关节都在疼。左手臂上传来一阵钝痛,像有人拿钝刀子慢慢割。后脑勺也疼,疼得他犯恶心,天花板上的裂缝在视野里晃了两下,他闭上眼睛。
县医院的病房很小。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窗外的热风,闷得人胸口发紧。陈怀言睁开眼,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几秒,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然后是手腕。疼。不是尖锐的疼,是钝的、闷的,像被人拿锤子砸过之后又用砂纸磨了一遍。后颈的针眼也跟着疼起来,一突一突的,像心跳长错了地方。
他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右手腕内侧,一圈紫红色的淤青,完整的,环状的。皮肤表面有细细的破皮痕迹,结了薄薄的痂。
他把手缩回去了。
红发散落在枕间,左耳那枚黑色耳钉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一点冷光。
许序就站在病床边,指尖还微微发颤。方才他见陈怀言眉头紧蹙、呼吸急促,怕他伤口开裂,下意识伸手想探他的体温,手刚伸到一半,就被对方猛地挥开。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你谁?”
声音不大,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许序愣了一下。“我叫许序,昨天晚上——”
“我问的不是你的名字。”
陈怀言侧过头,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他。
“我问的是,”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在这干什么?”
许序张了张嘴。“你昨晚受伤了,我送你来医院的——”
“我让你送了吗?”
陈怀言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地钉过来。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愤怒,没有感激,甚至没有好奇。就是冷。
许序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你躺在路边,浑身是血——”
“所以呢?”陈怀言打断他,“你是什么东西?路边的野猫野狗你也要捡?你学雷锋的?还是——”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许序的脸上移到他洗得发白的T恤上,又移到他袖口那圈磨得起毛球的边缘上。
“还是你知道我是谁?”
许序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他知道。后视镜里那张脸他认出来了——红发,泪痣,耳钉。市长的儿子。陈怀言。
但他说不出口。
不是善良,不是高尚。是怕。这个人浑身是伤地躺在路边,被人绑走又跳了车,他的父亲在新闻上永远把手搭在他肩上——这个人的世界和他的世界之间,隔着一整条银河。他如果说“我知道你是谁”,会发生什么?
他不敢想。
“不知道,”他说,“我真的不知道。”
声音很稳。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做到的。
陈怀言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衣服上,又移回来。
许序今天穿了一件洗了很多次的白色T恤,领口松垮垮的,左边肩膀上有一块没洗干净的泡面汤渍。
陈怀言的目光在那些细节上停了一瞬。
“你不知道我是谁,”他重复了一遍,“你就把我捡回来了。”
“嗯。”
“你叫什么?”
“许序。”
“许序,”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脑子有病吧?”
许序没说话。
“你手上那个位置,”陈怀言的目光落在他右手虎口的位置,“有墨水印。是网吧用的那种热敏纸打印上网卡时蹭上去的。这个时间点,你应该刚下夜班。”
许序下意识地把手缩到背后。
“你的鞋带换了两次,两根颜色不一样。但你的指甲剪得很整齐,手指上没有茧——你不是做苦力的,你还在上学。”
许序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救我,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许序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因为你是个人,所以我要救你”这种话。太假了。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大概是脑子坏了吧。”
陈怀言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把什么东西踩碎之后的满足感,短暂的,恶意的,像小孩拿石头砸了玻璃,听见“哗啦”一声响,心里爽了一秒。
“行,”他说,“脑子坏了。那你现在脑子好了吗?”
许序没听懂。
“好了就滚。”陈怀言把脸转回去,面朝天花板,“钱我会让人还你。现在——滚。”
他应该走的。这个人说了“滚”,他就应该滚。他本来就不该在这里。一个网吧网管,一个从县城来的穷学生,一个跟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交集的omega——他凭什么在这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钱不用还了,”他说,没有回头,“就当是我……脑子坏了的证据。”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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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地砖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黑。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靠在墙上。
手心里还有那个人的体温。凉的——不对,是温的。那个人的手很凉,但攥久了,就变温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上面有一圈浅浅的红印子,是那个人攥出来的。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深吸了一口气,往楼梯间走。
走到楼梯间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喂。”
许序停下来,回头。
陈怀言站在病房门口。
他左手撑着门框,右手扶着门把手,整个人倚在门框上。左手臂上的纱布渗出了一点血,红色的,在白纱布上慢慢洇开。他的脸比刚才更白了,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但那双眼睛还是冷的。
他光着脚。左脚的大脚趾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旧的,发白了。
“你——”许序往前走了一步。
“别过来。”
陈怀言没看他。他在看自己的脚趾,那道疤,好像在回忆它是怎么来的。走廊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左眼下面那颗泪痣很清楚,小小的,黑黑的。
“你刚才说,”他抬起头,“你不知道我是谁。”
许序的呼吸停了一瞬。
“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能听见远处护士站里键盘敲击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
许序看着那双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他说,“我真的不知道。”
陈怀言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松开扶着门框的手,转身往病房里走。走了两步,踉跄了一下,右手扶住了墙。他没有回头,扶着墙慢慢走回了床边,坐上去,把腿缩进被子里。
许序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敞开的门。
他没有走回去。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直到一个护士从护士站出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敞开的病房门,走过去把门关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许序看见陈怀言面朝墙壁躺着,被子拉到肩膀,只露出一头红发和一个耳朵尖——左耳,戴着那枚黑色耳钉。
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一条缝,许序的脑袋探进来。
“那个……我去上班了。晚点再来看你。”
陈怀言没回头。他面朝墙壁,被子拉到肩膀,只露出一头红发和一个耳朵尖。左耳,那枚黑色耳钉在暗处没有反光。
然后他摸到一个枕头。
随手扔了过去。
枕头砸在门框上,弹了一下,落在地上。软绵绵的,没什么声响。
门关上了。
走廊上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先是胶底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然后没了。
陈怀言盯着墙壁。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蝴蝶,翅膀缺了一半。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了个身。
面朝门的方向。
枕头还在地上。白色的,医院的,角落印着一个深蓝色的十字。
他看了一会儿那个枕头,把目光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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