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怀言把脸转向墙壁,后脑勺枕在枕头上,盯着那道从灯座裂缝延伸出去的纹路。天花板发黄,边角有渗水留下的水渍,水渍歪歪扭扭,像一道没有愈合的疤。
这间病房闻起来有消毒水和廉价洗衣粉的味道,隔壁床的老人又开始打呼噜了,呼噜声时断时续,像老风扇卡了壳。
他闭了一下眼睛。
实验台上方那盏灯是圆形的,有十二个灯珠,排成一圈,亮起来的时候像一只眼睛。
他躺在下面,手腕被绑带固定住,后颈的腺体被消毒棉球擦拭,冰凉的,然后是针尖刺入——不是一下,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推进去。他咬紧牙关,下颌骨发出细微的声响。
“信息素波动幅度还是太大,加大剂量。”
说话的人站在他右侧,白大褂,口罩,护目镜,手里握着注射器,像握着一支笔。陈怀言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护目镜反光里自己的倒影——红发散在金属台面上,脸色惨白,左眼下面的泪痣在灯光下像一滴干涸的血。
“陈先生的意见是,如果这次还不稳定,可以考虑延长实验周期。”另一个人说。
“他签了知情同意书?”
“签了。上周就签了。”
陈怀言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肌肉的本能反应,像被电击时,神经末梢不受控的抽搐。
他父亲的字写得很漂亮。钢笔,蓝色墨水,签名落在纸上的时候一定很流畅——陈柏远三个字,横平竖直,撇捺舒展,像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市长签名。
签在文件上,签在合同上,签在同意书上。签在任何需要他签字的地方。
包括把自己儿子送上实验台的知情同意书。
“加大剂量。”那个人又说了一遍。
针头刺入腺体的瞬间,陈怀言没有闭眼。他看着头顶那圈灯珠,数它们——一、二、三、四——十二个,排成一圈,像一只发光的眼睛。灯光越来越亮,亮到他的瞳孔收缩成针尖大的黑点,亮到他的视野变成一片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的虚无。
然后他开始发抖。
不是冷。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像被电击的青蛙,腿部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脚趾死死蜷着,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手腕上的绑带被拉紧了,勒进皮肤里,疼,但那种疼跟腺体里的疼比起来不算什么。腺体里的疼是另一种——像有人在他脖子后面凿了一口井,灌进滚烫的铅水。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不是喊叫,是一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哼,像被踩住尾巴的动物。
“心率一百四,血压偏高,信息素浓度在上升——”
“继续。”
“他可能承受不住了——”
“继续。陈先生说了,不计代价。”
不计代价。
陈怀言在白色床单上攥紧了手指。右手的手背还扎着留置针,一攥紧,针头在血管里微微动了一下,有点疼。他的手指修长,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是他身上为数不多的、还能由自己控制的事情。剪指甲。戴耳钉。把头发染成红色。
左耳垂上那枚黑色耳钉硌了一下枕头。他伸手摸了一下,金属边缘有一小块毛刺,扎指尖。这是他偷偷在夜市买的,二十块钱,磨砂黑的廉价合金,戴久了耳垂会发炎红肿。但他不摘。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在一具被安排好的、被利用的、被送上实验台的身体上,打一个洞,塞进去一枚二十块钱的耳钉。
与此同时,S市市中心,一栋二十七层的写字楼顶层。
整层都是陈氏集团的办公区。装修是冷色调的,灰色的大理石地砖,银灰色的金属隔断,落地窗从地板一直通到天花板,能看见半个S市的夜景。白天的时候光线很好,但现在窗帘拉着一半,办公室里光线昏暗,只有办公桌上那盏台灯亮着,照出一小块暖黄色的光圈。
陈柏远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今年四十五岁,头发梳很得整齐,鬓角有几根白发,但不显老,反而衬得整个人更有分量。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很整齐,手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表盘是深灰色的,指针在灯光下缓缓移动。
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不是公司的财报,不是市政工程的审批单——是一份医院报告。上面印着S市第一人民医院的title,日期是昨天。
文件的第一页是一张照片。陈怀言躺在病床上,手腕上缠着监护仪的导线,后颈偏右的位置贴着一块纱布,纱布边缘有淡黄色的碘伏痕迹。照片的角度是从侧面拍的,能看见他的侧脸——下颌线紧绷着,眉心微微蹙着,嘴角向下弯出一个冷硬的弧度。
照片下面是一段文字描述:
“实验对象编号:ALPHA-S-001。姓名:陈怀言。性别:男。年龄:17岁。分化等级:S级alpha。实验项目:信息素诱导提取实验(第四次)。实验时间:xxxx年x月x日,14:00-16:00。实验过程:实验对象在信息素诱导剂作用下产生强制信息素外泄,通过后颈腺体穿刺提取信息素样本。实验过程中实验对象出现强烈排斥反应,心率最高达到152次/分,血压升高至148/92mmHg。实验对象多次要求中止实验,未获批准。实验结束后实验对象出现短暂意识模糊,经休息后恢复。备注:实验对象在实验过程中多次挣扎,右手腕因束缚带摩擦造成皮下淤血,已进行冰敷处理,无大碍。”
陈柏远把这份文件翻到第二页。第二页也是一张照片,是陈怀言右手腕的特写。
那圈紫红色的淤青在闪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眼,皮肤表面的破皮痕迹清晰可见,排列整齐,是尼龙绑带的纹路。
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然后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桌面的右上角。动作很轻,很稳,像放一份普通的财务报表。
办公桌对面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穿着一身黑西装,站姿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表情严肃。他叫周鸣,是陈柏远的秘书,跟了他五年,什么场面都见过。
“人找到了吗?”陈柏远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还没有,”周鸣说,“已经调取了医院周边的监控,绑匪的车最后出现在郊区S202省道附近。我们的人已经过去了,目前还在搜索中。”
“医院那边怎么说?”
“安保主管已经被停职了。当晚值班的四个保镖全部在问讯中。根据他们的说法,有人伪造了陈市长的签名,以‘转移病人’为由把他们从病房门口调开了。签名鉴定结果还没出来,但基本可以确定是伪造的。”
陈柏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咚。很轻,但周鸣的背绷紧了一点。
“绑匪是什么人?”
“目前还在调查中。从监控画面来看,至少两人,戴着头套,手法不算专业——他们甚至没有切断医院的监控线路。但他们对医院的环境很熟悉,知道VIP病房区的监控死角,也知道保镖的换班时间。不排除有内部人员配合的可能性。”
陈柏远没有说话。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他皱了一下眉,把杯子放回去。
“目的呢?”
“还没有接到勒索电话。”周鸣顿了顿,“但从绑匪的作案方式来看,不像是普通的绑架勒索。他们直奔怀言的病房,对其他VIP病人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目标非常明确。”
“那是为了什么?”
周鸣沉默了一下。
“怀言是S级alpha,”他说,“市生命科学研究中心的信息素提取实验目前只有他一个S级样本。如果绑匪是冲着这个来的——”
“你是说,有人想要他的信息素。”
“只是一种可能性。”周鸣的语气很谨慎,“S级alpha的信息素在非法市场上价格极高。尤其是像怀言这样年轻、分化稳定、腺体功能完好的样本,在黑市上——”
“够了。”
陈柏远的声音不大,但周鸣立刻闭上了嘴。
“查清楚。”陈柏远说,声音还是很平静,像在布置一项日常工作,“不管是谁,都要查清楚。”
秘书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水晶灯的光落在空荡荡的沙发上,百合花的香味在空气中缓缓流动。
陈柏远站在窗前,看着花园里的月季。
他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他的眼睛,会发现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冷。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是我。”他说,“实验数据还在吗?……对,第三阶段的。……保留好。等他回来继续。”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上面显示的是今天的日期——以及一条未读的新闻推送。
推送的标题是:“市长公子失踪?网传市生命科学研究中心发生事故,陈怀言下落不明”。
陈柏远看了一眼那条推送,划掉了。
屏幕暗了。
窗外的月季在夜风里轻轻晃动,花瓣上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
没有声音。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