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蠢

许序走出县医院那扇斑驳的铁门时,清晨的风裹着郊区独有的泥土气扑在脸上,吹散了些许病房里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攥出红印的手心,指尖还残留着陈怀言掌心那片冰凉的触感,脚步顿了顿,才转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网吧在城中村的边缘,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按摩房之间,门头的灯箱坏了两个字,“星空网咖”变成了“星网”,只剩一个乌黑的轮廓,像一张张开的黑洞洞的嘴。

许序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正在嗑瓜子,瓜子壳堆了一小堆,在她手边形成一个浅白色的小山丘。

她抬头看了许序一眼,把嘴里的瓜子皮吐出来,说:“你怎么还来了?不是说你今天请假吗?”

“下午的班,”许序说,“我就来上几个小时。”

“你身上这什么味儿啊?”小姑娘皱了皱鼻子,凑近了一点,“血腥味?你去杀猪了?”

“没有,”许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T恤,上面还有之前留下的暗红色痕迹,“出了点事。”

“行吧,你自己注意点。六号机和十一号机的客人要走了,你去收拾一下。”

许序应了一声,走进前台后面的小隔间,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备用的工作服换上。工作服是黑色的,背后印着“星空网咖”四个字,领口磨得发白,左边腋下有一道没缝好的口子。他把换下来的T恤塞进塑料袋里,打了个结,塞进背包最底层。

网吧里烟雾缭绕。六号机的键盘上有烟灰,烟灰缸里插着三根烟头,其中一根还留着口红印

许序拿湿抹布擦桌子的时候,手指碰到键盘缝隙里的饼干渣,黏腻发潮的,混着烟灰和汗渍的味道。他把键盘翻过来磕了磕,饼干渣和头发丝掉了一地。

十一号机更脏。主机箱旁边的地上有呕吐物,一摊,不大,但酸臭味混着网吧里廉价的空气清新剂,变成了一种更恶心的味道。

许序皱了一下鼻子,去厕所拿拖把拖干净,又用湿纸巾擦了擦椅子的腿。

做完这些,他回到前台洗了手,水龙头的水是凉的,冲在手背上,把指甲缝里最后一点血渍冲走了。

凌晨一点半,网吧里的人渐渐少了。最后几个通宵的客人缩在角落里打游戏,耳机里传出来的枪声和骂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闷闷的、像被棉被捂住的低频噪音。

许序坐在前台后面,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盯着门口那盏忽明忽暗的灯。

空调的出风口吹出来的风是热的,带着一股霉味,吹在他后颈上,黏糊糊的,像块抹布糊在皮肤上。

还有一个小时就下班了。

三点整,换班的同事来了。是个二十出头的男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油腻腻的,一进门就打了个哈欠。

“今天生意怎么样?”

“一般,”许序把前台的钥匙递给他,“六号机和十一号机的键盘有点脏,你明天早上记得擦一下。”

“行。”

许序背起背包,推门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点凉意。城中村的巷子很窄,两边是握手楼,抬头只能看见一条细细的天,灰蒙蒙的,没有星星。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黄,照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影子被拉得很长,歪歪扭扭的。

他走到巷口的公交站,坐下来。他本来想直接回去睡觉,但脑子里一直闪着陈怀言躺在病床上的样子——那张脸白的,手腕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他坐了五分钟,站起来,又坐下去。

最后还是上了车。

许序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软。不是累,是紧张。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那个人已经说了滚,他已经滚了,现在又回来,算什么?

算脑子坏了吧。

天还没亮,但东边有一点灰白色的光。许序在路边看到一辆推车,一个老头正在生炉子卖粥,铝锅里的白粥冒着热气。他买了一碗,用塑料袋提着,往急诊楼走。

县医院急诊科的灯还是白的。走廊里比白天安静很多,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偶尔有护士推着车走过,轮子碾过地砖,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他走到病房门口,门关着。

许序推门进去。

陈怀言醒了。他半靠在床上,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见是许序,眉头拧起来,声音又低又冷:“你怎么又来了。”

许序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袋粥,说:“我下班了……过来看看。”

“谁用你看。”

许序没动。

陈怀言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抬手把那袋粥从许序手里打掉。白粥泼出来,黏糊糊地淌在地砖上,塑料袋瘪下去。

“滚出去,”陈怀言说,“我不想看见你。”

许序没滚。

他蹲下去,把塑料袋捡起来,又抽了纸巾擦地上的粥。他擦得很慢,动作很轻,一句话没说。

陈怀言靠在床上看着他。他看见许序的侧脸,垂着眼睛,睫毛很长,工作服背后印着“星空网咖”四个字,左边腋下有一道口子,露出一截白色的T恤。

这个人凌晨三点下班,坐二十分钟公交回来,给他买了一碗粥。

陈怀言想不通。他从来不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好,尤其对方还是个一看就没什么底气的穷学生。之前在医院走廊里,这个人说不知道他是谁——鬼才信。可看着许序蹲在地上擦粥的样子,他又说不出更狠的话来。

他把脸转向窗户,不说话了。

没过多久,天彻底亮了。一个医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病历,翻了翻,说:“恢复得不错,今天观察一下,如果没有问题的话今天傍晚可以办出院了。”

陈怀言指尖猛地一收。

傍晚。出院。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紧绷的神经里。

陈怀言垂下眼,没说话。缠着纱布的手指慢慢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

他死都不想回去。

许序看他脸色骤然沉冷,整个人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抗拒,犹豫了很久,才小声开口:

“你……是不是不想回家?”

陈怀言没理他,眼神冷得像冰。

“你现在没有手机,没有钱,也没有身份证……”许序声音越来越轻,却还是把话说完,“我住的地方有间空房,很小,也很破,但能落脚。你要是不嫌弃,可以先跟我回去。”

他没提任何目的,没提身份,没提交换,只是单纯陈述一个事实。

陈怀言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像是在判断什么。

许序没躲。

医生在门口又补了一句:“对了,出院手续需要补一下身份信息,或者有个家属朋友签字也行。你们商量一下。”

医生说完就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地上的粥已经擦干净了,塑料袋还攥在许序手里,湿漉漉的,不知道往哪扔。

陈怀言还是看着窗外,不看他。

许序犹豫了一会,说:“那我……傍晚再来。”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从背包里翻出半包纸巾和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放在门边的柜子上。

“你要是渴了喝这个,”他说,“纸巾你留着用。”

然后走了。

陈怀言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没有回头。

傍晚,许序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头发好像洗过,还带着湿气,额前有几根不听话的翘着。

陈怀言入院时身上没有任何证件,登记的是“无名氏”,许序在签字栏里写了自己的名字,又留了一个手机号。护士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把单子递过来。

陈怀言坐在病房床沿上,两只脚悬在半空,看着那个人在走廊和护士站之间跑来跑去。白色T恤,后背湿了一块,领口松垮垮的,后颈露出来一小截,上面有块胎记,浅褐色的,形状像片叶子。

办完手续回来,许序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叠单子,额头上有汗。

“可以走了。”他说,喘了一口气。

陈怀言从床沿上站起来。他比许序高半个头,站在那里的时候,许序得仰一点脸才能看见他的表情。

但许序没看他表情。许序把单子折好塞进口袋,那个动作很小心,像塞钱一样,然后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等他。

陈怀言跟了上去。

出了医院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烧烤摊的烟火气。许序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肺里那股消毒水的味道压下去。

许序把从医院小卖部买的便宜外套递给陈怀言:“穿上吧,你那个衣服上全是血。”

陈怀言看了一眼那件外套——灰色的,化纤面料,标签上写着39元。

“你让我穿这个?”

“你要是不穿也行,”许序想了想,“但你这样出去,别人会报警的。”

陈怀言没说话,把外套接过来穿上了。他穿着病号服加39块钱的外套,看起来像哪个精神病院跑出来的。

许序看了他一眼,很真诚地说:“还挺好看的。”

“你眼睛瞎了?”

“没有啊,我视力5.0。”许序一本正经地回答。

陈怀言站在他旁边,微微仰着头看天。

县城的天比市里干净一点,能看到几颗星星,零零散散的,有的亮些,有的暗些。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瘦瘦的一条,斜斜地铺在地上。

许序站在他旁边,偷偷比了比两个人的影子。

自己矮了快一个头。

“那个,”他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有点小,“我家有点远,打车要半个小时。你……能走吗?”

陈怀言没回答。

许序等了一会儿,又说:“要不我叫个车?你伤着呢,走太多路不好——”

“你能不能闭嘴?”

许序的嘴立刻闭上了。

他转过头看陈怀言——那个人没有看他,还在看天。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暗分明。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安静了大概三分钟。三分钟之后,他实在忍不住了。

“那个,”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我叫的车还有五分钟到。白色的捷达,车牌号我发你手机上——哦你没有手机,那我记着,到时候你对一下——”

“我说了闭嘴。”

“哦。”

许序闭嘴了。

但他用脚尖在地上画了个圈,然后又画了个圈,然后画了个笑脸。

陈怀言低头看了他一眼。

许序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嘴角往上弯,脸颊上两个酒窝就跟着冒出来,圆圆的,嵌在嘴角两边,像两块糯米团子上被人用筷子头戳了两个洞。

眼睛也跟着弯起来,睫毛很长,在路灯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陈怀言看了他三秒钟。

然后移开了视线。

“蠢。”他说,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了一半。

许序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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