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稀薄，如同晨雾。在完全消散前，它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那无形的注视里，似乎带上了一点很淡的笑意。影子消失了。

与此同时，画架上的那幅水彩画，微微发起光来。整座构图城堡的空间，从最核心处开始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那些错乱折叠的走廊、颠倒的壁画、失去焦点的光晕，所有扭曲的造物，都在这声音中缓缓地平复消散。

“至少这一关是完成了……”李满想起他们的新手村，“不过，怎么交差？难不成我们还要回去？”

“不用吧……”林天空说，“墨虹都说了，这一切都只是隐喻。都是假的，不过，我们接下来好像要面对真的了呢。”

正说着话，三人脚下的木质地板边缘，光洁的实木纹理如同水波般向外扩散，逐渐覆盖掉那些粗糙的纸面和混乱的线条。一个更为稳定的空间，似乎正在悄然取代这里。

声音彻底平息之后，他们已经站在了一条简洁的，有着正常透视和稳固墙壁的走廊里。走廊尽头出现了岔路，分别通往三扇样式古朴，散发着微光的木门。

三扇门静静立在那里，没有标签，没有说明。但三人都明白，刚才那个影子，只是一个序曲而已，真正的关卡，现在才开始。

【当前任务已刷新：玩家分头行动，进入三间“心愿之屋”完成任务。】

分头啊……李满头一次见要这样把玩家分开的副本。虽说现在应该没有什么战斗环节了，他还是在想，万一遇到什么大怪，林天空可是保护不了自己的。

“怎么说，自选？”他问。三扇门看上去没有任何不同，他们只能凭运气。

林天空试着分析，但结果是一片空白：“嗯……看不到后面有什么呢，但是好像没有特别大的威胁，要不然会警报的……”

【都这个时候了，应该不会再战斗。】志天朗掏出一瓶不明药剂塞给林天空，【但是如果要战斗，你拿着。有攻击力的魔药。】

“啊，谢谢……”林天空有点受宠若惊。

李满在岔路口处存了个档。此刻，三人各自站在选择的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已开始消散的走廊幻影，和窗外那片永恒的湛蓝。然后，他伸手，推开了属于自己的那扇门。

光吞没了视野。

……

……

门在身后无声关闭。

李满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再普通不过的美术教室里。午后阳光透过积灰的窗户，在泛黄的地砖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画室中，画架散乱摆放，上面夹着一张未完成的素描：石膏几何体，苹果，瓦罐。笔触生涩，线条犹豫。橡皮擦的碎屑落了一地。教室前方，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背对着他，正对着一幅画发呆。

画板上是一张人物肖像。画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但结构一塌糊涂，五官错位，明暗混乱，整张画给人一股用力过猛却又无处着力的感觉。

少年的肩膀微微颤抖着。李满没有说话，只是走得近了些。他看到了画架旁散落的几张分数极低的试卷，鲜红的叉和刺眼的“不及格”。最上面一张，用红笔写着评语：

「结构错误。明暗关系混乱。

……你根本没有这份才能，放弃吧。」

少年听到了脚步声，猛地转过头。他大概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睛红肿，嘴唇紧抿，手里还攥着一支削尖的铅笔。

“你是谁？”他声音沙哑。李满没回答。他看了看那幅画，又看了看那些评语。

才能。天赋。

李满其实不太明白，这些词语究竟指代什么。这一世他作为漫画家局部坏死，技巧是系统加点赋予的，他没有经历过“画不好”的阶段。

志天朗是有才能的人吗？黎涛月是吗？何照骄是吗？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和太多被评价为“天才”的人相处过了。而此刻的场景，又将他无数“不知道”的事情中，又添加了一件。

他意识到，他的确是一个普通人，但他好像从未经历过真正的“普通人”的困境。

“……这画，”李满开口，只是说出了他此刻心里想的话，“你画过好几次了吧。”他在那些散落的纸张中看到了相似的画面。

少年愣了一下：“嗯。”

“之前也画成这样吗？”

“……也这样。”少年声音更低了，“老师说我没天赋……说我不是这块料。可能，我真的应该放弃。”

“……”

李满突然想到，所谓的天赋，大概就像之前自己经历的，角色加点那样吧。但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知道，自己的点数加在了哪里。或许有的人一辈子都找不出来。这么想着，他又开始发觉自己的特殊之处。

他走到另一个空画架前，上面夹着一张白纸。随后拿起一支炭笔，触感冰凉粗糙。

他不知道。但是事到如今，他觉得自己好像不会再轻易地说出这四个字了。

“你最开始，”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随意地划着线。不是画什么具体的东西，只是感受笔尖与纸面摩擦的触感，“为什么想画画？”

少年沉默了很久。“……因为喜欢。”他的声音很轻，“小学的时候，第一次用水彩笔画太阳，老师把它贴在墙上，说好看。”

“那时候，你想过天赋这个词吗？”

少年摇头。

“那现在为什么要想？”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幅糟糕的肖像，又看了看李满手下那张只有凌乱线条的纸。李满停下笔，把那张纸扯下来，递给他。

“这张画，”他说，“有天赋吗？”

纸上只有线条。不成形，不美观，甚至称不上是一张画。少年愣住了。

“但它存在在这里。笔划过去了，痕迹留下了。这就是全部。”李满看向窗外的阳光，又转回视线。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

少年怔怔地看着他，又低头看自己手中的画。那幅糟糕的肖像，刺眼的红叉，还有那张纸。

他忽然把肖像从画架上扯了下来，攥成一团，扔进角落的废纸篓。然后，他重新夹上一张白纸。

他拿起一支最软的炭条，在纸上毫无章法地涂了一大片黑色。接着用橡皮擦，在那片黑色里，擦出了一个边缘毛糙的圆形。

一个最笨拙的太阳。他盯着那个“太阳”看了很久。

“我……”

他声音还是很轻。

“我好像还是喜欢。就只是，喜欢……而已。”

话音刚落，画室开始褪色。阳光、画架、颜料，一切都在变淡。少年转过身，对李满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谢谢……”他说，“虽然不知道你是谁。”

然后，他和画室一起，像被擦去的铅笔痕一般缓缓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