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意难平

楼霜把茶点摆在桌上时还在想,明炽是不是吃错药了,什么叫不爱睡觉。

他送来的茶点摆开有满满两盘,楼霜把酥饼码得整整齐齐,是白色的,上面压着精致的花纹,旁边放着一小碟蜂蜜。热气腾腾的,在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甜香。

楼霜拿起一块茉莉花酥,咬了一口,酥皮一层一层地碎开,里面的馅料是清甜的,带着很浓的茉莉花香,不腻,咽下去之后嘴里还留着一点花茶的余韵。

龚明朗也吃了一口,看着卖相精致的茉莉花酥,他笑着说:“那个明炽是不是对你旧情未了啊?”

楼霜摇了摇头,当即反驳道:“你这就有点儿幻想了吧,不对,是空想。”

“吃人嘴短,所以我觉得我应该帮他说句话。”龚明朗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说:“为悦己者容这件事,他不是做得挺明显的吗?”

楼霜则认真地在记忆中翻找关于明炽的片段,得出的结论是:“他一直都那样啊。”

“哪样啊?”龚明朗兴致盎然地反问:“我觉得前两天他没这样啊,但是你就没感觉他今天特别有型吗?”

“一直都是吧。”总之在她的记忆力一直都是的,楼霜不想过多讨论这方面的事,生硬地转移话题:“这个茶点好吃,我把另一碟送去栀栀那里,她和张思敬一会儿就回来了。”

龚明朗看出她不想再提,便识趣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继续看片子。

其实楼霜也有那么一瞬间,想过会不会是明炽对她余情未了,可仔细想来可能性微乎其微。她本来也不相信永永远远的情感,除了她对钱的向往,所以即便明炽对她再特别,再如从前,她也不愿意为了某一刻的动摇为自己埋下一颗定时炸弹。

当年楼霜和明炽的情感所有身边的人都看在眼里,都笃信他们会在一起,就连楼霜也曾这样认为。

但毕业时明炽的父亲生病,他不得不回去照顾,那时候便是电视台和医院两头跑。楼霜便留在了港城工作,两人每天会打一通电话分享当日发生的事情。

某天晚上,楼霜在家里整理照片,接到了明炽的电话。她接起来,听到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伴随着一点点电流的杂音,但他的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楼霜,我有话跟你说。”

楼霜把手里那张照片放下,靠在椅背上。

“我喜欢你,从大二就开始了。”明炽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道:“我爸的情况稳定了,我已经把家里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家里生意的账目我理清楚了,每个月回来一次就行,我过一段时间就可以去港城找你了,如果你也喜欢我的话,我可以追你吗?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不可以也给我一个追你的机会?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会有些突兀,只是因为我今天参加了我朋友的婚礼,我当时想,如果我们也有那样的一天该多好。”

明炽的声音很平静,不是冲动,不是一时兴起,他是真的想好了,真的做了决定,才打这个电话的。他这个人习惯做好一切准备才去做一件事,绝大多数的情况下都会成功。

楼霜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沉默的时间里,她想了很多。

她父母的故事她从小看到大,父亲为了母亲放弃了一个机会,然后用一辈子去后悔,每次吵架都要翻出来说,“我当年为了你”、“如果不是因为你”、“我现在早就”那些话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割了十余年,把两个人的感情割得只剩下一地碎屑。

以她的经验来看,男人大多不成熟、爱推卸责任、虚荣心强、易变心,且永远不知道直面自己的问题。从古至今都是如此,犯错了就只怪红颜祸水、怪天气、怪命运,怎么都怪不到自己身上。这样的人楼霜见过太多,不会轻易相信有例外。

什么爱不爱的,她还是想先赚钱。

“明炽,”楼霜说,“留在清潭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明炽显然是没有料到楼霜会这样说。

“我已经见过太多次了,一个人为另一个人放弃些什么,最后都会变成怨。你放弃清潭来港城,总有一天你会想,如果当初没有走会怎样,我不想要那样的东西。”楼霜平静地对明炽说出这些话,条理分明,头脑清晰,仿佛是站在局外人的角度看待他们的关系,她最后一句话带着哄的意味:“我想你也不想这样。”

她没有说我不喜欢你,她说不出口,因为那不是真的。

“所以你不要来,我也不会放弃我热爱的事去找你。”楼霜说得决绝,“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楼霜以为信号断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

然后明炽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说的该做的事,是谁定的?”

“我只是不想让你后悔。”

而明炽的固执她是见识过的,这一次他也没有退让:“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后悔呢?”

楼霜想了很久该怎么措辞,她不能说得太软,软了他不会听;也不能说得太硬,她不想伤害他。

“明炽,现在叔叔需要的人是你。你现在觉得可以每个月回来一次,但如果等你真的到了港城,你会发现一个月回来一次不够。到时候你怎么办?两头跑?还是再回来?”楼霜为他分析:“那种情况下后悔是很正常的事,到时候我们都不好收场,而且我也不会结婚。”

明炽静了片刻,叫了她的名字。

却被她打断,认识这么久,楼霜终于把心事诉说:“我从小就觉得,婚姻对我而言是一件很遥远的事,我爸妈关系不好,我身边也没有什么好的例子。我不觉得自己能处理好那种关系,所以我们不需要为彼此做什么牺牲,现在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楼霜曾经喜欢过很多事物,又可以很轻易地不喜欢。喜欢这种情感如同水一般蔓延过她的身体又快速流走,经冲刷后,她还是她。

但是明炽不一样,她总能轻易地感觉到他的存在,像一块磁铁,不管离得多远,都能感觉到那股拉力。不是那种很强烈的、要把人吸过去的力量,而是一种更加细微的、持续的牵引,像地球引力一样,不刻意去感受就注意不到,但它一直在那里,一刻都没有消失过。

他是湖水,是荡漾在她生命的细流,不论如何流动,她还是她。

相逢陌路总要好过声嘶力竭地相爱过后徒留尴尬,这是她认为最好的结果。

所以那通电话的结尾是安静的,长久的安静,最终是楼霜挂断了电话,然后删除了一切他的联系方式。

那之后他们再没见过,但他也是自己生活里不可磨灭的,即便是着墨不重的一笔。共同好友偶尔会提起他,过生日时她会不可避免地想起他,提及与他有所联系的一切,脑海里都会闪过他的名字。当初拍下的他的照片,楼霜全都整理到一个相册里,随手乱按了一长串数字作为密码将那些回忆封存。

她始终认为,心动便如一把伞,撑得起也要收得回。

所以楼霜此刻也极力克制不去想明炽。

但明炽却又难以抑制地想起楼霜,最近几天他经常睡不好,做梦时也时常梦回大学,梦里有一个许久未见但如今见到了也不能轻易靠近的人。

他以为楼霜是一座冰山,迟早会化,结果冰山确实化了,只是融化的水绕过了他,流向了别人的田野。他把自己拆成零件,一个一个检查,试图找出那个让她不肯靠近的故障,结果后来他发现,根本没有故障。楼霜只是单纯地、平静地、心无旁骛地不喜欢他。

但他自己像一只被驯化了的动物,不管走到哪里,心里都牵着一根看不见的线,线的另一端系在一个叫楼霜的女人身上,五年了,那根线从未断过。

但龚明朗对她实在算不得好,他想他绝不比龚明朗差。

所以他做不到缄口不言。

他回家后犹豫了很久才点开与楼霜的对话框,一句话打打删删用了五分钟才发出去。

楼霜收到明炽的消息时正在和廖晚栀逛街选衣服,廖晚栀进试衣间去试,她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等待。

【First Frost:有个事,不知道应不应该和你说。】

往往这种话后面跟的不是劲爆的八卦,就是难以启齿的请求,以他们现在的关系,这两种可能都微乎其微,但楼霜还是回复他。

【霜降:什么事?】

【First Frost:你先答应我不要生气。】

楼霜不明白什么事还能让她发脾气,毕竟他们也没有利益纠纷,但经他这么一说,她难免有些紧张和期待的情绪。

【霜降:我保证不生气,你说吧。】

隔了好一会儿,明炽的消息才弹进来。

【First Frost:我最近几天偶遇到好几次龚明朗,发现他经常跟不同的女生搭讪,还有两次和不同的女人在一起吃饭。我不是故意挑拨你们两个人的关系,只是觉得这件事你有必要知情,你也不要因为我和他吵架。】

这件事本来与她无关,但罩着一层已婚的身份,楼霜是应该表态的。龚明朗也曾与她说过,他在这里偶遇了两次大学同学,一起吃过饭,其余时候都是在询问路人是否愿意做他的模特。

【霜降: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说的这些事他都和我说过的。】

【First Frost:原来是这样,看来是我想多了,你真的很信任他。别介意我说的话,也别因为我影响你们的感情。】

【霜降:放心,不会的。】

明炽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把手机狠狠丢在床上,手机在床上轻微地弹动。他的心事就如同床单上被砸出的褶皱,再简单不过的举动都牵动着他,让他不得不生出妒忌。

为什么楼霜信任龚明朗对她足够忠诚,却不能相信他对她无所求。

从海面上吹来微风,带着潮湿的咸味,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像一只要起飞又落不下来的翅膀,然后雨珠铺下来一片绿潮。

明炽清醒地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清醒地知道自己在道德的天平上已经倾斜到了什么地步,可他停不下来。

那些卑劣的想法逐渐明晰,像是抛下一粒种子,总有破土而出生长枝丫的一天。明炽竭力把那些想法驱散,但他清楚地知道,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下一秒,也许早在上一个雨天。

第二天楼霜选择去古城取景,绕了一圈准备休息时路过一片小广场,广场不大,中间有一棵老榕树,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树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旁边围了几个看客。楼霜本来只是路过,但她看到明炽了,他站在棋摊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棋盘,看得很认真。

楼霜站在广场边缘,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过去。她还没想好,明炽抬起头,看到了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惊喜,是确认,好像他早就知道她会从这里经过。楼霜走过去,站在棋摊的另一边,跟明炽之间隔了一个下棋的老人。

楼霜挑起话头:“你会下棋?”

明炽则摇了摇头:“不会,反正也是闲着也无聊,来看个热闹。”

两个人站在棋盘两边,隔着棋子、隔着老人、隔着黄昏的光。老人走了一步棋,围观的人发出啧啧的议论声,明炽歪着头看得十分认真。楼霜感受到有人在看自己,又找不到那道炙热目光的主人,四处张望了一圈,回头时瞧见明炽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笑,猜测明炽或许是看懂了,于是问:“你笑什么?”

他的回答很是理所应当:“心情好。”

下棋的老人回头瞪了他一眼,似乎是嫌他声音大,明炽往后退了半步,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楼霜见状忍俊不禁地望向他,他看到了,扭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又一次勾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老人下完那盘棋便要收摊了,围观的人散了,广场上安静下来。楼霜站在那里,明炽也没有动。榕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向东一个向西,朝着相反的方向。

明炽问她:“今天还是来拍照的?”

“对。”楼霜说,“拍了巷子里的门。”

“什么样的门?”

楼霜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翻到其中一张,把屏幕转给他看。照片上是一扇老旧的木门,门板上贴着一张已褪色的春联,只剩下半边,红纸已经泛白了。

明炽低头看了一会儿:“这个春联贴了多久了?”

楼霜说:“至少一年吧,纸都脆了。”

明炽今天话格外多,明明以前对这些兴致缺缺,今天却像是在她这报了兴趣班似的,追问个没完:“你拍这个是想表达什么?”

楼霜想了想,认真回答:“虽然时间过去了,但痕迹还在。”

明炽抬起头看着她,安静了片刻,又一次问她:“那你来清潭,是想找什么痕迹?”

楼霜的手指在相机上停了一下,她没有回答,明炽也识趣地没有追问。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广场对面的屋顶上,屋顶上有一只白鸽,站着不动,像一尊雕塑。

短暂的静默后,明炽对她说:“楼霜,你说时间过去了,痕迹还在,但有些事情,时间过去了,痕迹不在了。”

心上某处被撞了一下,引发了一场震级不高的地震,又或许是多年前残留的余震,残砖破瓦摇摇欲坠,却又固执地勾着心尖上不想落下来。

楼霜知道他想表达什么,物是人非。

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所以我追求不变的事。”

然后没话说了。

楼霜以为明炽会因此离开,结果他又开口了:“西边那条巷子你去了吗?”

她摇了摇头:“没有。”

他作为本地人为她倾情推荐:“那边有一面墙,爬山虎长得很好,下午的光线拍照应该不错。”

有人骑着自行车过去,铃铛响了一声。

楼霜应声说好,同时打开手机导航,在原地转了一圈没分清方向。

明炽见状主动说:“反正我也无聊,带你过去吧。”

她听到他在笑,估计又是因为心情好。

两人到明炽所说的巷子用了十五分钟,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没有冷场。巷口的墙很高,灰白色的,爬山虎从墙头垂下来,叶子密密麻麻的,一层叠着一层,在风里轻轻地摇晃。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打在叶子上,每一片叶子的边缘都被勾上了一层金边。最下面的几片叶子是嫩绿色的,显然是刚长出来不久,在逆光里几乎是透明的,叶脉清晰非常。楼霜蹲下来连拍几张,站起来换了一个角度,又拍了几张。

楼霜的目光落在一面墙上,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墙根一直裂到墙头,裂缝里长出了一株小小的蕨类植物。她蹲下来拍了几张,站起来时,回头看了一眼。

明炽站在她身后,也在看那面墙,他显然不理解:“你拍这个做什么?”

楼霜的回答很简单:“不做什么,就是觉得好看。”

“哪里好看?”

“裂缝里长出东西来。”

楼霜说话的同时不由看着明炽,他站在夕阳里,光线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在光线里是浅棕色的,很亮,让人忍不住想要在他眼眸中驻留片刻。像是她留在了他眼中的裂缝,也像是他又落回她心上的裂缝。

风吹过来,墙头上的一株野草晃了晃,楼霜站在那里,看着他,他也看着她,是她先移开了视线。

明炽的答案显然很迟:“是很好看。”

他迟得让楼霜以为这是一个新的话题,这四个字在脑海中滚了一圈,她才意识到这是他对她刚才那句话的回答。

两个人并肩往巷子外走,明炽的脚步声在她旁边,不快不慢。两个人的脚步声交错在一起,她的轻一下,他的重一下,像是在打一个很慢的节拍。

是明炽提议一起吃顿饭,给出的理由也十分充分,让人难以拒绝:“五年都没一起吃过饭了,庆祝你们到的那天一起吃饭我对你态度不好,后来说那些话只是跟你口头道歉,显得我很没有诚意。今天正巧遇到了,也刚好是吃晚饭的时候,我知道有一家很好吃的店,我们一起去吃好吗?”

一长串话说下来让楼霜难以回绝,不愧是文字工作者,没有一句废话。

楼霜觉得清潭的菜真的很合她的口味,如果不是后续还有工作安排,她真的想在这里多留一段时间。

她还单独点了一份小龙虾,记得上大学的时候明炽就跟她说,小龙虾重金属超标,但她也不是常吃,所以认为迫害不到自己身上。

明炽习惯的地把剥好的小龙虾放进她前面的碟子里时,楼霜也想下意识重复当年问他的话,不是说不健康么,这是什么意思?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不吃吗?”

明炽抬眼看她的同时,手上剥小龙虾的动作并没有停:“我说了,重金属超标。”

话音落下的时候,他又剥好送到她面前的碟子里。

楼霜便逗他:“那你今天请我吃饭的目的是毒死我?”

”行。”明炽说着拿起一个小龙虾碰上她手里举着的,“绝不独活。”

吃到一半,楼霜抬头撞上明炽的视线,他没有躲闪,她便下意识疑惑地问:“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明炽笑着点了点头,用食指点了点自己唇边。

楼霜下意识抽出一张纸去擦,发现是干净的。她转过身去找手机,想用手机照着确定位置。

“楼霜。”

听到明炽叫她,她扭头看过去。看到明炽用一张纸巾垫在指尖,冲自己挑了挑眉。她懂了这是什么意思,曾经他们两人相处暧昧,帮忙擦嘴这件事并不少见,现在隔着一张纸巾她轻轻地擦了擦她的唇角。

楼霜看不到,那块肌肤本就干净。只是感受到他指尖的停留,她微微扬起下巴,问:还有吗?

明炽撒谎时脸不红心不跳的,笑时酒窝深深,说:“一点点,我再擦一下。”

饭后,两人散步回去。明炽问她:“那天的茶点怎么样?”

楼霜回答得很真挚:“很好吃,很特别。”

“哦。”他把这个单字音节拖得很长,接着说道:“那天你什么都没说,我还以为是不合你的口味。”

“能把配方发给我一份吗?”经他这么问起来,楼霜才好把话问出口:“我和栀栀都很喜欢吃,我想做着试试。”

“好,我改天整理好了发给你。”明炽说着话锋一转,“你在每天都工作也挺辛苦的,我做好了给你们送去吧,等你走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就把配方发给你。”

楼霜下意识地说出客套话:“那多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明炽愣了下,说得很坦荡,“反正我现在也是无业游民一个。”

楼霜记得他以前不并喜欢做这些,所以她说:“那也很浪费你的时间啊。”

“我不觉得。”他轻声说,“反正也是顺便做了,顺路送过去,觉得麻烦我的话,有空请我吃饭。”

她便笑说:“好啊,那我请你吃小龙虾。”

“可以。”明炽的声音在自行车铃声响起时被压得很模糊不清,他说,“都可以。”

明炽把楼霜送回民宿院门口,没有说回见也没有说早点休息,而是很说:“楼霜,其实你到清潭的那天,我看到你了。”

“嗯?”楼霜先是一愣,她都有些记不清那天的场景了,只记得那是一个雨天,她一直和廖晚栀在一起,所以她问:“在哪?”

“一家便利店门口,你在避雨。”在明炽的描述中那天的场景逐渐清晰起来,“我推开门看到有人蹲在门口拍照,多看了一眼,发现是你,我以为认错人了。”

楼霜也想起那天,到清潭的前一天她刚好在澜水给一家民宿拍宣传照,第二天一早刚好民宿的老板要来清潭,便带上了同一目的地的楼霜。到清潭后民宿老板的朋友一直在打电话催促,于是楼霜便说把她放在便利店门口就可以。

她记得在檐下躲雨时曾看到一个男人的身影,但还没有看到脸,廖晚栀便来了。

她问:“你怎么确定是我?”

“我当时想把雨伞给你,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你的脸了,我还挺难以置信的。”明炽说着笑了笑,“我大脑在缓冲的时候,你已经和你朋友进去了。”

楼霜记得她和廖晚栀进便利店前他还站在门口,于是又问:“那你怎么不叫我?”

“我以为你都来清潭了,总有机会的。”明炽说着轻叹,忽而抬眸撞入她眼眸,“但是那天我没想到,你已经结婚了。”

楼霜没有接他的话,想着自己要不要向他解释清楚,但似乎也没有解释清楚的必要。她至多在清潭留一个月,这其中隔着的时光难保会有什么已经被岁月抚平,不再令人意难平。与其说清却还是一样的结局,不如这样误会下去。

明炽又叫她的名字,很轻的一声,又很温柔。

她回神,挑了挑眉应声:“嗯?”

“如果有人比他对你更好,你会选择离婚吗?”明炽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很认真,这样的话题本不是他们应该聊起的,但他却无比自然地问出口,像是在探讨一个极具研究性的科学问题。他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依旧很轻,被风一丝一缕地卷入耳朵,“当然,你不和那个人结婚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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