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胜负欲

楼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明炽的问题。

她眸光凝在他脸上,像是站在云雾缭绕的池塘边,轻风湿雾迷乱感官,但她依旧害怕一脚踩空,所以她妄图把这个问题放到冰里冷却一阵,等她考虑清楚的时候,他的话依然没有变质。

“楼霜。”龚明朗叫她,“张思敬刚才说想吃涮羊肉,你去不去?”

他的话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寂,她摇头的同时听到明炽发出一声低低的嗤笑。

然后廖晚栀的声音传出来:“她从来不吃羊肉,我们打算去昨天在网上看到的那家店吃晚饭。”

“是我又说错话了。”明炽的声音紧接着廖晚栀的尾音响起,他含笑的话音如同在挑衅,但神情又分外温柔:“你们这样和离婚好像没什么分别。”

楼霜看到他眼底明晰的雀跃,心跳加速得毫无道理,不剧烈,只是执拗地,一下一下地像雨滴重复敲打同一片瓦。

“楼霜,我想那个人早就出现了。”明炽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声音很轻,笑花溅到他眼底,凝在对视的那一刻。他的脸在夕阳中一点点慢慢地清晰起来,记忆中的脸也如同抛光般被他点亮,他说:“现在你应该看到他了。”

她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愈发清晰,像是有人在敲她内心紧锁的那扇门。

楼霜的心陡然一紧,她静静地看着他,却忽然有些想念他。他给她的喜欢是住在她体内的一场低烧,烧了太久,久到她以为这就是正常体温。不着痕迹,如同从未想念。

刚才对视的那个瞬间,把她维持已久的平静打破,她又悄然恢复原样。

“楼霜,快来尝尝我今天买的甜品,听说只有在清潭能吃到。”龚明朗在喊她,探头往院门口一看,发现院门挡住了明炽的身影,两人现在相视无言,他清了清嗓子,闭上眼冲门外喊道:“楼霜。”

楼霜回过神,说:“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家吧。”

明炽说:“明天见。”

楼霜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决定明天找个见不到他的地方。

晚餐时提起这个想法,廖晚栀便兴致勃勃地说:“那明天我们一起去玩吧,按照我明天的攻略应该是不会遇到明炽。”

廖晚栀的计划做得很充分,地点就在清潭的一个古镇,从早到晚都有行程,但又不会感到疲累。

她们两个在旅行的时候从没有过任何不愉快,廖晚栀擅长做攻略,楼霜擅长拍照,而且两人都不是精力充沛的人,旅行讲究在慢节奏的前提下玩得开心。

晚上回到民宿的时候,楼霜才发现向思行拉了一个微信群,提议他们可以一起去茶园采茶。他说,来清潭一趟,不去采茶可惜了。后山的茶园现在正是采春茶的时候,明前茶,过了这个季节就没了。

廖晚栀第一个积极响应,她对新事物一向很热情,便劝她也去,还说茶山上更方便她采风拍照。反正比赛的照片还差几张,说不定茶山上能拍到东西,龚明朗便也兴致勃勃地想要参加,于是小院里的四个人都决定前往。

第二天早上,向思行开了一辆七座车来民宿接人。楼霜和廖晚栀坐在中间,张思敬和龚明朗坐在后排,副驾空着。人员到齐后,车子停在院门口没有动,楼霜随口问了句是不是在等人。

向思行的手敲着方向盘,往车窗外看,边看边说:“对,明炽刚好也要上山一趟。”

廖晚栀当即坐直身子,“他也去?”

“对啊,我们去的就是他家的茶山。”向思行解释说:“刚好顺路,就带上他。”

而后廖晚栀担忧地看向楼霜,小声俯在她耳边说:“要不我们今天先不去了?”

向思行从后视镜里看楼霜,怕她反悔,试探着问她:“是不想和明炽一起吗?”

楼霜摇头的时候,听到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是谁想我了?”

话音传来的同时副驾的车门被打开了,明炽正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

然后几个人的视线交错在一起,向思行的目光成一道弧线绕到楼霜身上,挑眉提醒他。

“哦。”明炽的手搭在车门上,看向楼霜的目光一如往日,但她却察觉出他的雀跃,“是和我一起不方便吗?那我自己开车去也行。”

他说这句话时,目光蜜在她身上。

不论过程,结果总是要遇到的,所以楼霜也礼貌性地笑了笑,说:“方便,一起吧。”

明炽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跟驾驶座的向思行点了点头,探头看向后排的人。楼霜坐在他正后方,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和侧脸。他的后脑勺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底下一小块白色的皮肤。耳朵从侧面看过去,耳廓的弧度很清楚,微微泛着红。

清潭的茶山在古城北面,开车大概需要四十分钟,好在一点儿都不无聊,向思行拉着车上的人聊得热火朝天,畅谈一会儿上山了要惬意地度过这一天。

山路弯弯绕绕的,两边全是茶园,一垄一垄的茶树顺着山势往上爬,远远看去像一条一条绿色的波浪。正是采春茶的季节,茶山上星星点点地散落着戴草帽的茶农,背着竹篓,手指在茶树上飞快地移动。

到了茶园,明炽找了一个认识的茶农,借了几个竹篓。茶农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草帽,手指上缠着创可贴,教他们怎么采。

“一芽一叶,用指腹掐,不要用指甲。”

她的手指很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和茶汁,但掐嫩芽的时候动作很轻,一掰就断了。廖晚栀和张思敬跑到另一垄茶树上去了,两个人一边采一边笑闹。龚明朗站在不远处的一垄茶树前采茶,动作有点笨,掐了好几颗才断一颗,但他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活。

楼霜一个人沿着茶垄往里走,茶垄之间的路很窄,两边的茶叶擦过她的裤腿,留下一点湿漉漉的水痕。她走了大概十分钟,身边的人声远了,只剩下风穿过茶叶的沙沙声和远处茶农断断续续的歌声。她蹲下来开始采茶。掐一颗,放进竹篓,再掐一颗,放进竹篓。动作很慢,她不想弄伤茶叶。嫩芽很嫩,指腹轻轻一掰就断了,断面沁出一滴清亮的汁水,沾在指尖上,凑近闻了闻,清苦的,涩的。

她采了大概二十分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茶园很大,一垄一垄的茶树顺着山势往上爬,远远看去像绿色的波浪。她往山下看了一眼,向思行和廖晚栀他们已经变成了几个小点,在茶垄间移动。她收回目光,拿出相机拍了几张照片。

身后传来脚步声,楼霜以为是龚明朗,没有回头。脚步声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不是龚明朗,龚明朗走路比她快,步子大,这个脚步声不快不慢,鞋踩在泥土上,声音闷闷的。她回过头,明炽从旁边的茶垄拐过来,背上背着一个茶篓,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他看到她,脚步顿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几棵茶树对视。

短暂的静默后,楼霜笑他:“你的竹篓里怎么什么都没有?”

他也笑说:“散步也不行么?”

“那你继续。”

楼霜采了一颗嫩芽,放进竹篓里。她没有回头,但知道他还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她听到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把竹篓放在地上了,然后脚步声走近了几步,在她旁边停下来。

“这是什么茶?”楼霜看了他一眼,他蹲在她旁边的茶垄上,手里捏着一根茶枝,看着上面的嫩芽。“绿茶吗?”

明炽回答:“白茶。”

“好喝吗?”

“看怎么泡。”

明炽把那根茶枝放下,他没有走,也没有采茶,就蹲在那里,看着她采。楼霜的手指在茶树上动了几下,掐了几颗嫩芽。他一直在看她的手指。

楼霜问:“你怎么不采?”

“太久没采生疏了。”

两个人就那么蹲着,一个采,一个看。明炽观摩了两分钟,终于开始动手。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楼霜的头发吹到了脸颊旁边,她伸手别到耳后。别完之后发现明炽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垂眸看,她的手指上沾着茶汁,绿莹莹的,在阳光下有点发亮。

楼霜看着指尖的茶汁,她用手指蹭了一下竹篓边缘,没蹭掉。

明炽说:“洗不掉,过几天就没了。”

两个人并排蹲在茶垄上,各采各的,谁都没有说话。风穿过茶叶的沙沙声,远处茶农的歌声,偶尔一两声鸟叫。楼霜采了大半篓的时候,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她看了一眼明炽的竹篓里面铺了薄薄一层嫩芽,每一颗都是一芽一叶,掐得很标准,断面整齐,没有损伤。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楼霜先移开了视线,蹲下来继续采。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颊旁边。她伸手别到耳后,别完之后发现明炽又在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是偷偷摸摸的,是光明正大的,手撑在膝盖上,头微微歪着,眼睛很亮。

她以为是茶汁沾到了脸上,用手背蹭了蹭脸颊,问他:“怎么了?”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茶山上:“没什么。”

楼霜没有追问,也移开视线。但她知道他刚才在看什么,他在看她的嘴唇。她的手指在茶树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采。那颗嫩芽被她掐断了,断面沁出的汁水明显比刚才多,沾了一手。

又过了一会儿,向思行的声音从山下传上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楼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的竹篓快满了,明炽的竹篓里也铺满了底。

明炽的手自然而然地探到她的背上,把她背着的竹篓拎下来,楼霜被他过于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

然后指尖还要勾着不松手,“你干嘛抢我的?”

“我想喝有的是。”明炽被她砸过来的问题逗笑,边说边把他茶篓里的一层倒入她的竹篓里,抬眸时给出一个合理解释:“你今天的衣服挺漂亮的,别给弄脏了,而且你不是要拍照么,这样更方便。”

楼霜略显尴尬地摸了摸脖子:“哦。”

两个人沿着茶垄往下走,路很窄,只能一个人走,楼霜走在前面,明炽走在后面。她走得不快,他也没有催。走到一半的时候,楼霜的脚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轻微晃了一下。她身后的手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胳膊。手指很长,掌心温热,隔着衬衫的布料贴在她的手臂上。她站稳了,那只手就松开了。

明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事吧?”

楼霜摇了摇头:“没事。”

她没有回头,继续往下走,他的脚步声跟在后面,还是那个距离。

回到山下的时候,廖晚栀已经坐在车旁边喝水了。她看到楼霜和明炽一前一后地从茶垄里走出来,目光在两个人身上停了一下。明炽走过去,把竹篓交给向思行。

廖晚栀递了一瓶水给她,低声问:“你们俩一起下来的?”

楼霜的解释略显苍白,但说多错多,她便就简短回答:“碰上了。”

廖晚栀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向思行把所有人采的嫩芽都集中起来,找茶农帮忙炒,茶农支了一口大铁锅,底下烧着火,把嫩芽倒进去,用手在锅里翻炒。嫩芽在高温下发出滋滋的声响,清苦的香气一下子浓烈了十倍,逐渐弥漫开来。

所有人都围过去看,廖晚栀举着手机拍视频,张思敬站在旁边学习,龚明朗凑近了一点儿,认真地看着茶农的手法。

越往前味道越浓烈,楼霜站在后面看。

明炽也站在人群外面,他靠在墙边看着茶农炒茶,脸上没什么表情。

楼霜看了他一眼,他感觉到了,瞬间转过头来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炒茶的蒸汽里碰了一下。蒸汽是白色的,半透明的,把两个人的脸都模糊了一点,看不清表情。

明炽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她,隔着那层薄薄的蒸汽,目光很安静。不是那种小心翼翼地、控制不住地看,是一种很坦然地、不再躲闪地看。

晚上回去后,楼霜在房间里整理照片。她把今天在茶山上拍的照片导出来,一张一张地看。有一张是茶园的全景,一垄一垄的茶树顺着山势往上爬,像绿色的梯子;有一张是茶农的手,粗糙的手指掐着嫩芽,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和茶汁;有一张是廖晚栀在茶垄间大笑的样子,阳光打在她脸上,笑得很灿烂。

楼霜翻到最后一张。

这张她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拍的了,也许是随手按的。画面里是两双手,正在同一棵茶树上采茶,一双手从左边伸过来,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掐着一颗嫩芽;另一双手从右边伸过来,手指纤细,指甲剪得很短,正要伸向同一片叶子。两双手在画面中间几乎碰到了一起,但中间还隔着一小段距离,大概只有一两厘米。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按的快门,大概是站起来的时候随手按的。阳光打在两个人的手上,把手指的影子投在茶叶上,完全重叠在一起。

再往后翻,下一张照片不是采茶的时候拍的,是回来的路上拍的。夕阳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整片茶园染成了橘红色,一垄一垄的茶树顺着山势往上爬,像金色的波浪。她当时站在路边,举起相机按了一张。没有等,没有调,就是看到了,觉得好看,按了一下。

这两张照片她没有删掉,而是锁入了一个文件夹。

采茶那日的好天气让楼霜生出了一种清潭总是晴朗明媚的错觉,第二天出去拍照的时候天阴沉沉的,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雨。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背着相机包出去了。走到半路的时候,雨真的下起来了。春雨下得很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没带伞,站在一家店铺的屋檐下躲雨。铺子还没开门,卷帘门拉着,她靠在墙上,看着雨幕。

周围的店铺太少,且全都没有开门,昨晚回到民宿后他们四个人一起打游戏,玩到了后半夜,现在除了她,其他人都没有起床。

过了大概两分钟,一个人从雨里小跑过来了,跑到她旁边的屋檐下,拍着身上的水。是明炽,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肩膀湿了一大片,头发也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

他手里拿着一把被风吹坏的雨伞,雨滴顺势砸到地面。

他看到她,愣了一下:“你没带伞?”

“没有。”楼霜对于明炽这样的出场方式也有些疑惑,忍俊不禁:“今天怎么没开车?还拿了这样一把伞?”

“出门太急,拿错了上次向思行留下的一把坏伞,走到半路下雨了才发现。”明炽说着摸了摸头发上的雨珠,头发被他压成顺毛,他继续说:“车前两天被刮了,送去修了。”

两个人站在屋檐下,看着雨越下越大,从细细密密的变成了哗哗的,砸在卷帘门上,砰砰作响。楼霜本能地往里面缩了缩,明炽也往后靠,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楼霜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凉气,大概是刚跑来时淋了雨的缘故。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他,明炽接过来擦了擦脸上的水,纸巾湿透了。

“谢谢。”

“没事。”

安静片刻,明炽又侧头看向她问:“下这么大的雨,龚明朗也没来接你么?”

楼霜只说:“他不知道我出来。”

明炽把刚才擦过脸的纸巾对折再对折,折到最细,然后叠成一个环形,套在无名指的指根处,纸巾的印花在最上方,像是零食袋里赠送的玩具戒指。

明炽轻笑一声,目光落在鞋尖上,而后很快又如水般泼在她脸上,轻笑了一声:“他怎么什么都不知道?那我喜欢你,他知道吗?”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楼霜怕他再说出什么来,毕竟重逢那天他连强吻的事都说了,她尽量让自己显得很平静,但适得其反:“至于我们的事,也没什么好回忆的吧。”

“忆往昔确实不是什么好事,也不是我的风格,所以我说的是现在。”明炽追着楼霜闪躲的目光,在这个空旷却又显得格外逼仄的空间紧紧地凝视着她,“我现在还是很喜欢你。”

她下意识地质问:“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你看我像是不清醒的样子吗?”明炽笑着问她,见她平静的眼底终于有水花,他又继续说:“类似这样的话,我只会在清醒的时候对你说。”

楼霜听到他说这些仍会想要打断,但她说不出更残忍的话语,情急之下也只好喊他的名字:“明炽。”

“我在呢。”他一派混不吝的模样,“我只是说出来,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又没有要求你也喜欢我,你连这个也要限制吗?而且你真的喜欢他么?他什么都不愿意为你做,也配得到你的喜欢吗?”

“我当年是不是没和你说过,我从来不需要有人为我牺牲什么,因为一旦舍弃什么,到最后都会耿耿于怀的。”楼霜终于把当年在电话里没说的话摊开来说清楚,“我爸为我妈放弃一个好的工作机会,念叨了十年;我爸为了争我的抚养权给我做了一顿饭,全都是我不爱吃的,我明明说了我可以不吃,但是他非要再给我做一份我喜欢吃的,后来我选我妈,他因为那几道菜又能耿耿于怀好几年;前段时间有个人追我,雨天和我打一把伞,把自己淋生病了,在我拒绝他的时候又来责问我。我觉得如果有人牺牲,那么感情就是可有可无的,别让这些影响我们。”

雨幕中夹杂着微风,把她的眼睛吹红了。

这些话说出口会觉得是小题大做,但不说又总是堵在心里不痛快。这些事她只对廖晚栀讲起过,现在一一讲给他听,把曾经和现在所忧心的事情全都掰开了,揉碎了摆在眼前。

明炽抬手,或许是想要帮她拢被风吹乱的头发,或许是想擦去她脸上的雨珠,但以楼霜对他的了解,肯定是两者都有。

他看着楼霜的眼睛,本来打好的草稿全都忘记了,只是心里生出一阵酸涩。楼霜从不和他说这些事,他以为她只是情感淡薄,没想到是事出有因。她今天难得把真心话说出来,把心里的不平倾泄,对着他。

他竟然很欣慰,他能够做倾听她挂念着不肯忘掉的心事的人。

她先他一步,随手理好头发,用手背擦过脸颊上的湿润,继续说:“你当初因为我生病而放弃考试,因为我和别人争吵而打架,这类事很多,你不放在心上我也可以忽略不计,但是你因为我想去港城,愿意两地辗转,做两份工作,那都是因为你喜欢我。等某一天你的感情慢慢被消磨了,你就也会计算起你做出的牺牲,而我不愿意每天掰着手指算计付出和回报是否成正比,也不愿意你被这种事折磨。”

“楼霜,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呢?”明炽还是上前,他的指尖轻轻地落在她脸颊,慢慢地擦去雨珠带来的湿润,他说:“你为什么觉得我不能呢?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我都不是为了你牺牲或者让步,我也不在乎你对我的喜欢有多少,有多久,我能在你身边就足够了,因为这是我求仁得仁。”

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打破了他们此刻的对峙。楼霜拿出手机,屏幕上闪动的是龚明朗的名字,她调整好情绪后接起。

“你不在民宿里吗?”龚明朗问她:“我按了好久门铃都没人开门。”

“马上回去。”楼霜说着侧过身,不去看身旁站着的人,她问:“怎么了?找我有事吗?”

“没什么事,做了份早餐想给你送去,那我先端回去,等你回来记得来我这儿吃。”

“好。”

楼霜挂断电话,发现明炽正紧盯着她,目光灼然,她不着痕迹地别开视线。

明炽问她:“龚明朗还是不来接你吗?”

“不用,我叫的车快到了。”

雨小了一点,楼霜把相机包抱在怀里,准备跑出去。明炽却当即拉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手握在她的手臂上,掌心是凉的,大概是淋了雨的缘故。

明炽知道她不想继续刚才的话题,只是对她说:“等雨停了再走。”

“没事,雨小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很确定:“再等等。”

楼霜挣不开他,屏幕亮起时发现她叫的车还有三分钟才会到达,出去也是淋雨,不如在这把话说明白。

她看着他,他没有松手,她站在那里,没有走。他松开了手,手从她手臂上滑下去,手指碰到她的手腕,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把话说清楚。”明炽见她留下,便明白她一定是想得出个结论,于是问她:“我现在没有任何顾虑,工作经验也丰富,到港城一样可以在电视台工作。你还愿不愿意弃暗投明,放弃你那个没有感情也不关心的摆设老公,重新喜欢我?”

楼霜看到他眼底的真诚,但她还是问出那句话:“明炽,你对我是胜负欲吧?”

毕竟她当年做得足够决绝,所以她有理由怀疑他此刻的热情是不是只是被当初的抛弃激起来的,而非出于真心。

明炽被她的措辞噎住,表情很复杂,片刻后他笑出声,“我如果对你有胜负欲,那也是在争你心里的位置,不是你想的那种。你当年对我说拒绝就拒绝,我去找你,你就晾着我不见,我联系你,你把我的联系方式通通删掉。我爸去世半年多了,这期间我一直在想,要不要去找你。因为我确实不是因为孤独会移情别恋的人,最后我还是决定辞掉工作,向港城电视台投了简历,那边还没回复,你先到清潭来了。你看我一眼,我就愿意放弃道德底线。楼霜,你看我还有赢的余地吗?你一直喜欢得第一名,我甘拜下风。”

楼霜实在是料不到,明炽竟会有这样的想法,骄傲如他,竟要为她放弃道德底线。

“明炽,我不是这个意思。”

楼霜赶忙在空中挥舞了几下手,本来是想要拍在明炽胳膊上的,没拍到,明炽就把胳膊放到她手底下任她拍打。

一辆车停在眼前,手机同时响起,楼霜看了眼车牌号,就是自己叫的那一辆。方才短暂的窒息感终于得到解救,她拨开明炽的手,慌乱地说:“我叫的车来了,我先回去了,有什么话之后再说。”

她坐车离开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下,是明炽发来的消息。

【First Frost:好,我们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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