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西窗口,一高一低的影子在夕阳下漫步,一个抱着剑一个捏着扇,晚风擦过他们的发梢,惬意的好似能忘却所有烦恼。

“殿下……”这道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这一声“殿下”叫的很慢,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我们一定要反么?”

被他称做殿下的人转过身缓慢凑近,手指搭上了他胸前的剑,指尖在剑柄上来回摩挲,一声轻笑也随之传出,一起来的还有拔剑时发出的金属碰撞的声音。

他看着面前的人,没有任何动作:“殿下……”

“我说过,你是作为我的故友进城,这件事你很难摘干净,”剑被他捏在手心,眼神中的情绪因为太过的复杂从而看不太真切,像是无底洞一般,可却让他本能的靠近,“不过你若是想走,我有的是办法帮你摘干净。”

他看着那剑抵上自己的脖颈,面前的人说:“故友想要试试么?”

“殿下……臣若是走了,您怎么办呢?”

“……”

他们刀剑相抵的次数很多,儿时的“殿下”会缠了他说要比试一番,他从小就跟这些冷器打交道,又怎会打得过他?所以他总是放水,最后被对方笑骂调侃一顿。

类似的事情太多了,就连重逢那日都算其中之一,而这一次不过只是最寻常不过的、跟之前相同的事罢了,他又怎会因此心痛呢?

可事实的的确确是摆在了这里,他无力改变,只好亲身感受那钻心刺骨的疼,望着面前带笑,却身体不太好的人,那是他的殿下,是他陪伴长大的殿下,他怎能丢下他一人去过安乐日子?

所以他抬手握住那只拿剑的手:“殿下,如果你已经确定,那我便陪着你。”

“……”

——啪嗒。

剑掉落在地,他的心也跟着沉了下来。

西窗口的所在地是一条历史悠久的湖,据史书记载,这条河曾有仙人保佑,百姓时常到该地来祈愿。河道旁立有一棵柳树,满是红色祈愿条。

那天夕阳渐渐落幕,柳絮纷飞,而他们相拥于其间。

如若这河真有那般灵验,那我便祝愿殿下往后诸事顺利,所愿皆成,长风万里皆是坦途。

*

次日,他们便登门拜访了将军府,没有任何通知,属于是先斩后奏。

昨日刚跟爱人闹了矛盾的江樗找了个借口请假宅在了府上,正巧赶上了九皇子登门拜访的日子,他是笑也不是骂也不是,只能屁颠屁颠地跑去开门。

“我们殿下念在江大人今日因病症没能去朝廷,特此来瞧瞧。”

江樗默默的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随后迎上九皇子的目光:“殿下您这儿来得可不巧,府上都没能来迎接,微臣这就去唤人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他也不知道,但这样说总归是不错的。

九皇子抬手制止:“那倒也不必,我只是上门看看你,没必要那般兴师动众。”

“是是是……”

江樗赶紧侧身让开位置好让对方进去。

九皇子这人江樗熟,是个早产儿母亲走了趟鬼门关才将其身下,可从小身体就不大好,小时候更是三天一大病两天一小病的程度,因此也不太受皇帝喜爱。

他母亲自从生下他后就一心扑在了他身上,宫里的事情他一律不再过问,渐渐的,在皇帝面前也就没了什么存在感。他大一点儿后,皇帝就将母子俩丢到了江南地区的一个小寺庙里。

后来他母亲被皇帝召回了都城,经过长时间的了无音讯后,再得到消息时已然只有死讯了,从此,他就孤苦伶仃一人了。

要说名字他还真听过,据说是他母亲从“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中提的,叫:南落。至于姓氏,因为没人在意,所以随了母姓——谢。

至于他那个故友,江樗能查到的信息并不多,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江樗不觉勾了勾嘴角,调侃了一句:“南落啊南落,你把你的故友保护得很好啊。”

待面前的两人彻底进门后他才朝府里走去,余光一瞥就瞧见了上次从集市上带回来的人,眉头皱了一下表示疑惑:“你怎么在这儿?”

“找你……”那人说着就跟在了江樗身后往里走。

江樗想要出手拦下却已经来不及了,谢南落已经转过身看见了他,转而笑着慰问:“这位是?”

“府上的一位客人。”江樗只好作罢。

谢南落将视线转向江樗嘴里的客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姓苏,名凝歇。”苏凝歇行了一个很标准的礼,“草民见过殿下。”

“多礼了,”谢南落急忙制止,“既然来了那便一道唠唠嗑。”

江樗知道面前这人说是唠嗑,但今天的目的绝非如此,定是为了“谋反”来的,但毕竟摸不清对方的底细,江樗一切都是以谨慎为主。

下人上好了茶,主厅里就只剩下了他们四人,面对面百无聊赖地聊着。

“江大人近些日子可还好?”

“谢殿下关心,微臣近些天来很好。”

谢南落品了口茶,夸赞道:“好茶!”随后他抬眼看向苏凝歇的方向,像是在思考对方是敌是友,可那人一个眼神都没给他,自顾自看着茶杯里的水发呆。

他像是放弃挣扎了一般,仗着自己的身份明目张胆地打探起来:“江大人?凝歇跟你是什么关系?”

江樗没想到会这么直接,怔愣了下后才回答:“挚友。”

“仅仅只是挚友?”

苏凝歇抬眸望向江樗,一时之间他身上聚了两道目光。

都在期待着江樗的回应。

安静半晌后,才有了结果。

“是,只是挚友。”

这句话里其实藏了不少的心虚,他知道自己在说谎。

那日,他终于抽出了时间去打探些消息,路过一家店铺便就走了进去歇脚,没想到的却是,一个长相很亮眼的美男子盯着他良久,出于礼貌才问出了一句:“你盯着我做什么?”

而那美男子正是苏凝歇。

他听见这问话时先是躲开了视线,垂着眸子像是在思索,长发顺势垂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惹眼,一直刻在了他的心上。

“只觉你好看。”

苏凝歇只说了这样的一句话,却让他没有了下文,若不是注意到了那人眉心的金光他就该一直沉寂下去了。

他听说对方没有去处,所以他就把他带了回去,之后才发现对方的种种爱好。

苏凝歇好甜食,桂花糕是常吃的一种,热爱下棋,但不喜欢同他人对赛,而是一个人下完一整盘棋。

白子跟黑子密密麻麻的摆在棋盘上,所有路都被堵的死死的,怎么看都无力回天,可苏凝歇可以搬回只是看他愿不愿意罢了。他喜欢掌控局盘、操纵棋子的感觉。

江樗偶尔会问上一两句,随后就把问题及答案抛之脑后了,可唯一一次,他记得很清楚。

他俯身去观察棋局,食指及中指夹起一枚黑子,正要落下就被珊珊来迟的人给截胡了:“别动。”

江樗闻言也只好作罢,直起身子漫不经心地问:“你为何偏偏喜好一个人下棋?这多没意思。”

“因为能预事。”

“你还有这本事?”

“不精,”苏凝歇一边摆弄着棋局,一边回答,“半吊子。”

“哦……”江樗本身对棋是不感兴趣的,正打算走开时,脑袋里浮现了个模糊的问题,“那你是怎么预测的?”

苏凝歇抬起头,笑得很温柔:“你想学么?我教你啊。”

江樗欣然同意。

“史籍有写:‘夫万物之数,从一而起。局之路,三百六十有一。’①而这一呢指的就是天元,坐镇中心统领四方;而下文便是:‘三百六十,以象周天之数。分而为四隅,以象四时。隅各九十路,以象其日。外周七十二路,以象其候。’”②

江樗听得发懵,半晌才回复道:“没了?”

“怎会?”苏老师继续讲课,“枯棋三百六十,白黑相伴,以法阴阳。局之线道,谓之枰;线道之间,谓之罫。局方而静,棋圆而动。”③

江樗眨巴眨巴眼睛,将刚刚的那一长串硬生生消化了,作为好问的学生,他真诚发问:“可你的算法并非是如此的。”

“利用棋局占卜、预测的法子很多,方才不过是其中一点儿罢了,”苏凝歇指了指桌上的那盘棋道,“你看,我现在用的便是一种。

隐士独居,无以人筮,乃自分黑白,独弈一局④便是这个道理,一局之后看棋盘黑白子来占卜自身凶吉。”

“听起来倒是不错,可你的棋局不是死的么?”⑤

“……”苏凝歇安静了半晌才回答,“所以我是半吊子嘛。”

他那天其实没听进去多少,只是看着面前这人不停的说。江樗对于古文是极其讨厌的,可听对方讲了那么久却觉得格外有意思,到底是因为事件本身有趣,还是因为将事情的人,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对于现在的江樗来说,苏凝歇是不是半吊子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人能占卜预测,他今天跟来必定是有原因的,而自己之前对他产生的不属于挚友一挂的感情也绝非是正常的。

直觉告诉他,苏凝歇是藏着秘密的。

苏凝歇眼神暗了暗,随后又挂上了笑颜面对谢南落:“殿下是有什么事情要和大人商议么?”

谢南落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看。

“还请殿下赎罪,打扰了殿下的清静,草民这就告退。”说着,苏凝歇就起身向外走去,背过身后他开始小声倒数起来。

三。

二。

一。

果然,在“一”落下的瞬间,谢南落开口了:“请留步,此事你知晓了也无妨。”

①~③:出自于《棋经十三篇》夫万物之数,从一而起。局之路,三百六十有一。一者,生数之主,据其极而远四方也。三百六十,以象周天之数。分而为四隅,以象四时。隅各九十路,以象其日。外周七十二路,以象其候。枯棋三百六十,白黑相伴,以法阴阳。局之线道,谓之枰;线道之间,谓之罫。局方而静,棋圆而动。

④:出自于《太平御览》隐士独居,无以人筮,乃自分黑白,独弈一局。观其终局之象,以占一身年内休咎。

ps:我想对⑤做一个解释,因为是个铺垫来的。大概就是一个人自弈的时候,如果分不出胜负,是死局的话就是无解的意思,而咱们得凝歇是全盘无一块活棋,算得上是:自身气运不通,是一个特别坏的局面哈。

晚安~感谢评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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