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卢知予在上早读前来到办公室。
“我知道你来找是为了什么。”老张对着桌上的创作大赛名单一顿勾勾画画,没看她,“今早你妈妈特意打来电话跟我说了。”
“她说什么了?”即使知道她们一定是在说不让她去之类的话,但还是控制不住的难过。
心一抽一抽的泛起酸意。
“她说不同意你去。”老张这才抬起头来。
果然。
老张盯着她看了好一会,最后搁下笔,转动椅子面对她,“我只问你一句话。”
“您说。”卢知予答。
“你自己想去吗?”老张拿起保温杯抿了一口。
“我……”她还有些懵,但听见事尚有转机,忙不迭开口,“我是一定要去的。”
“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什么了。
老张转回办公桌上,斜看她一眼,最后笑道:“你回去上课,你妈那边我会沟通。”
也许一直以来经历的都是长辈的阻碍,甚至她早已准备好措辞应对班主任,可最没想到的是,居然得到了支持。
“老师,您不是不推荐我去吗?”她睫毛猛地颤了颤。
“是不推荐,但却不能替你做决定。”老张把杯子放下说道。
“自己的人生自己把握,只要不是做犯法违纪的事,没有任何人能替你拿主意。”
直到回到教室,卢知予脑子一直都是这句话。
林艺偏头看她,目光满是焦急,“老张怎么说?没戏了?”
她没说话,只故作点头。
见她点头承认没戏,林艺急得差点站起来,“我再跟你去一趟办公室,要是实在不行,我今晚跟你回家一趟,我去说服阿姨。”
马上要早读了,教室人也都到齐,林艺动静有些大,引得好几个朋友同学传来目光,华旭烽扭头问出什么事了。
卢知予忙把她拽过来靠近自己,嘴角也从撇下去变得翘起来。
“骗你的。”她轻声说。
林艺转过脸来与她对视,“老张同意?”
她点点头。
“老张同意,老张同意……”林艺不断喃喃。
最后猛抓住她手,“那你可以公费去山城旅游啦!”
卢知予无奈失笑。
这脑回路。
七点整,早读玲准时打响。
林艺这才松开她手,转回自己位置坐端正了。
心里的那块石头也总算是落了地,接下来只需好好准备。
下定决心要去做到最好,卢知予机会拼命压榨所有能压榨的时间。
午饭不饿就不吃,下午也不再跟林艺吃饭的时候插诨打科了,进食成了任务。
只是为了保证足够的精力支撑自己吸收更多知识。
周六中午,卢知予一如既往准备吃泡面,不用去食堂人挤人排队,也不需要来回走老远的路。
她觉得挺方便的,因此也没麻烦林艺带饭。
但有人就不那么认为了。
中午放学十二点过十分,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正一边埋头看题,一边弯腰掏今天要品尝的新品种——安城板面。
还没摸出来,就听见一阵敲门声。
她第一反应是年级主任查岗,连忙将泡面塞回桌肚。
抬头才得见一张冷峻脸。
戚砚。
就是冷,黑眸沉下去,且周身气场都透露着凌厉,不同于往日散漫张扬。
“你怎么来了?”卢知予松了口气,继续掏出板面。
哪知对方看见她手里红红的速食盒,脸色顿时更差,最后像是思考了很久才憋出一句话。
“你出来下。”
卢知予不明所以,但还是将面放回位置,然后走出教室。
刚走出教室门,手腕就被一双温热手掌死死攥住,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强行拉上六楼。
没有班级,都是一些放着坏了桌椅的空教室。
更没有摄像头。
“你干什么?”卢知予试着挣扎,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戚砚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强行钳住她手腕,稍微用了点力,将她一步步拖到第二个空教室最里边的位置,最后松手。
她扭了扭自己手腕,不疼,对方力道不算大,但态度却强硬。
“你怎么了?”卢知予皱眉道。
对方没看她,只自顾自的拎起一个保温袋,随后从里面端出来一个磨砂黑分格餐盒。
“原来好学生的高分需要拿肠胃来熬。”他语气很冷,嘴角笑意一丝也无。
又见到了他的另一副样子,生气的样子,完全褪去玩世不恭,让人不好打趣。
她看向面前摆放整齐餐盒,番茄牛腩,炒蛋,还有青菜,不得不说,比她自己平日里去食堂吃的还好。
“你怎么知道……”她犹豫说。
戚砚嗤了声,笑意不带丝毫温度,“你平时最爱去吃二楼的鸡排饭,林艺一定是你的挂件,有她必有你,有时候被留堂,排队人多,你就会去吃一楼的冒菜……”
话一说完,两人都愣住了。
卢知予抬头看他,“所以是因为这几天你只看见了林艺,没看见我,你推断出来的吗?”
戚砚此刻也不如最开始拉她来时那般嚣张气愤了,倒更像是一种无奈。
“到底什么比赛,可以比身体还重要?”
“林艺告诉你的吗?”她下定论。
戚砚缄口不谈,显然默认。
她知道不吃饭是不对的,只是不觉得居然会有一个全然没有血缘亲友关系的人来担心,甚至为此生气。
这令她不可思议。
明明她爸妈都未必这样关心。
“是你太夸张了。”她试着缓和气氛。
这话更是将戚砚刚平息下去的火又烧起来,他口不择言道:“你知道我国教育最畸形的地方在哪吗?”
没等卢知予回答,他接着说:“那就是所有人都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了。”
“所有人都认定透支身体是常态,不吃饭就是刻苦,不充足的睡眠,被认定为理所当然,比起考出一个个高分状元,先泛滥成灾的是一批批的心理问题的学生……”
卢知予心头一震,因为她听到了心理健康。
“反复横跳的成绩,激烈的竞争,无谓的攀比,促使跳楼的人越来越多,抑郁症逐年增加,而学校处理跳楼事件的做法不是理解与包容,而是封锁消息,安装防护网。”
“如果连最基本的心理健康与身体健康都做不到,拼来的分数又有什么意义。”
他一口气说了积压在心里很久的话,眉眼间都覆盖上一层戾气与无奈。
卢知予一直盯着他看,她觉得他一定非常讨厌这套理念,这套教育模式。
但她还听出来另一层东西,比起这套模式,他更反感的,或者是说更畏惧的,是那个叫抑郁症的心理疾病。
“戚砚。”她唤他,声音一如既往平静拥有力量。
戚砚这才骤然回神,敛去刚刚失态的神色,看向她。
“你身边。”少女停顿一瞬,“是不是有抑郁症患者。”
戚砚瞳孔骤缩,这反应无疑印证了卢知予的猜测。
但她没打算继续追问,只需要知道有这么个情况就足够了,再过深打探就是不礼貌。
“我知道你所担心的,国内教育正如你所说,或许存在不完善的地方,但它也有无法被替代的公平。”卢知予条理清晰,从容不迫的说
“作为十多亿人口的大国,高考是唯一且仅有的能最大程度屏蔽家世背景与资源差距的考试。”
“考场之上,人人都是自己未来命运的掌舵者。”
戚砚垂下眼,下颌线紧绷,一时间没再说话,仿佛刚刚一时间将话吐露完了。
卢知予继续缓声道:“我知道这套体系已经有漏网之鱼,有个别的不公,但显然是功大于过,我们不该因为百分之一的过错去否认那百分之九十九的公平。”
不知道对方能不能理解,她只希望减淡一些戚砚对高中抱有的戾气。
毕竟还有一年才毕业,她不想他以后每一天生活都充满怨恨。
那样的生活太痛苦。
“再来说说我吧。”
戚砚这时抬起眼。
“我没有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下周一我就要出发去比赛了,我也只是三天没吃午饭而已,下午我有正常吃。”
不会缺营养。
“那还不是不规律。”戚砚终于开口接话,但声音还是冷。
“那我知道错了。”她主动退让,“我以后都好好吃饭。”
说完她掰开筷子,低头认真尝了口,两人争了那么久,卢知予这才终于吃上。
戚砚舒展了眉,望向她说:“我就不该说那么多。”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情绪。”她很理解。
戚砚双手插兜半靠在破旧书桌上,目光牢牢看她,说道:“知道你们好学生忙,以后你就来六楼,我给你带。”
卢知予没接话,也不知道是默认同意还是假装没听见。
“你吃饭了吗?”她说。
戚砚淡淡抬眸,漫不经心说,“我想吃我可以随时吃,你少担心别人。”
“不用看老师脸色真爽啊。”卢知予开玩笑的说。
“你要尝尝吗,挺好吃的。”
听到这话,戚砚这才笑起来,恢复以往不正经的模样,“就一双筷子,你想怎么吃?”
“那家店有点不懂事了。”卢知予面不改色的调侃,“少爷买饭也不说多送双筷子。”
戚砚闻言,“噗”一声笑出声,笑意弥漫过胸腔,青春肆意的少年气又回到他身上。
见他真的真心实意笑了,卢知予这才低头安静的吃。
两人争吵了近乎20分钟,吃完已经十二点四十九了。
戚砚动作利落收拾好所有垃圾,丢进保温袋。
“要午休了。”卢知予说。
“嗯,”他应,随手提起垃圾袋,“你先回教室,我一会拿去丢。”
“你先走吧。”卢知予笑着让他。
她忽然很想试试,以往他在自己家楼下,看着自己背影渐行渐远的感觉到底什么样。
戚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应了声就下了楼,没有犹豫,好像主动来送饭的不是他。
卢知予回到教室,教室很吵,在释放午饭后最后的活力。
原来望背影,也不一定落寞的,她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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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送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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