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孤独

戚砚没有故意放卢知予鸽子,他先去了趟近郊的墓园祭拜奶奶,才回到家,去见他那比总统还忙的父亲。

到戚家宅子的时候,大门开的敞亮。

踏进门,鞋柜上摆着新换的香薰,味道莫名刺鼻,走进大厅,戚井平坐在长桌主座,方莲坐在他旁边,见他进来,抬眼撇他一眼。

大理石长桌上摆满了佳肴,热气腾腾,戚砚坐到理戚井平最远的位置。

“我不喊你,你就一辈子不回来是不是?”戚井平开口说,眉骨被压的很低。

戚砚语气很淡:“你不是也没回。”

这话带着刺,餐桌上另外两人齐齐变了脸色。

“我在外面赚钱,你在学校干什么?玩你那破琴,谈恋爱,到处瞎混。”戚井平冷冷看他,“我看你就是缺爱,再在外面乱搞,别说你叔叔是党委书记,是教育局局长都保不住你。”

“我在外面乱搞什么了?”

“你还有脸问?”

“我真的很好奇。”戚砚看着戚井平眼睛,声音没什么起伏的说,“您到底怎么看出来我在外面乱搞了,难不成是你自己年轻的时候做多了这种事,觉得我一定会遗传您这方面的基因吗?”

“戚砚!”方莲终于出声,“别尽说这些不体面的话。”

体面。

戚砚笑了,当年戚井平丢下怀有身孕的徐友浔独自北上,转头攀附上方莲,成功借着其父方俱启的资源平步青云,一跃成为风头一时的新贵。

他妈产后抑郁,虽然后来有奶奶照顾,但到底思念丈夫,而且承受被背叛的折磨,最后人没了,他倒是风光无限的回来了。

戚砚平复了会心情,看着对面那两夫妻,扯了扯嘴角,“方阿姨,您是因为没有自己的孩子,才非得凑热闹去管教别人家的孩子吗。”

这句话像一根刺刺中对面那盘发红唇的精致女人,她果不其然不接话了。

戚井平猛地站起身走向他,抬手扇出一巴掌。

“啪!”

好一声脆响,惹得一旁的保姆佣人都被吓的将头埋得更深。

戚砚头被打歪到一边,嘴里一股铁锈味直冲他的鼻腔,他不在意的咽了。

他也猛站起身直直望向戚井平。

往日里散漫此刻荡然无存,褪去所有玩世不恭,此刻只剩一层凛冽的冷意。

父子面对面,戚井平这才发现戚砚这些年竟已比他高出半个头,完全没了几年前的被打时的软弱,不禁恼羞成怒:“你滚出去!”

戚砚漆黑眸子死死盯着戚井平,“我本就不想来。”

再也待不下去,转身就要离开。

刚走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方莲的尖叫,那瞬间,他意识到什么,瞳孔一缩,来不及躲闪。

感觉到脑后一凉,瓷器碎裂的声音在耳后炸开,碎片散落了一地。

像是无法相信戚井平的下限居然被再次刷新了,身后的戚井平还在不断怒吼,但他耳边不断传来嗡鸣,迫使他听不清,只零星听到“你妈”“孽种”。

血顺着脖子流进后背,戚砚抬手摸了摸,手心沾上一片红。

他瞬间转头,目光冷冽,手死死握住对方领子,他又想起奶奶说过的话。

三年前,也是在这个大厅,他的奶奶眉目慈祥对他说,“以后奶奶走了,你爸爸终究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了。”

如今想起来,这句话是多么讽刺啊,最是亲近的人,越舍得痛下狠手。

戚井平用力推他,他猛一松手,戚井平受到惯性连连后退。

“就是你害死的我妈,你有什么资格提,你个扫把星。”他声音极冷,戾气极重,要是认识的人看见,都会觉得他此刻的模样异常陌生。

方莲的脸瞬间煞白了。

话锋一转,他又说,“你不恋家就在外边当好你的戚总,别在外边受挫就拿我撒气,我不是你仇人。”

“有本事你一辈子别回来!”身后戚井平还在咒他,还能听见大门被猛关上的响声,但他都不在乎了。

他走出宅子,随手给曾志唯拨了个电话。

没一会,曾志唯开着他的保时捷718来到他面前。

没多废话,他打开副驾门钻上了车。

“你也是威风起来了。”他淡淡开口。

在等曾志唯的过程中,他已经简单处理了伤口,再加上从来不会把坏情绪带给身边的朋友,曾志唯一时间没有察觉他的异常。

“可不嘛,要不是你的吩咐,小爷真怕交警给我碰瓷咯。”

这辆保时捷是曾志唯18岁时他爸妈送给他的成人礼物,但由于他还没有考驾照,他很少把车拿出来晃悠,怕被扣。

不过戚砚家靠近城郊,离市中心远,再加上他是去接一个真有驾照的,因此他才敢开过来,也不怕交警来逮他。

好不容易有机会在戚砚面前展示他的车技,曾志唯呲个大牙乐呵呵的,边转方向盘还转过头来问他去哪。

这不看他不知道,一看给他吓得笑容瞬间消失了。

只见戚砚的白色T恤下摆大片血迹,给曾志唯吓得给车来了个急刹。

“不是,兄弟。”曾志唯满脸惊悚,“你不是弄家庭聚餐吗,什么时候还抽空去打了一架?”

戚砚知道他憋半天憋不出个好屁,无语道:“你看我很闲吗?”

见他这态度,曾志唯也换上一副严肃脸,“你爸打的?”

曾志唯一直都知道他有个超雄爹,是从他们初中时,乐队暂时没了场地,都说戚砚家大,周围人还少,去他家排练,结果被他临时回家的爹砸了琴,从那之后,他就一直深有体会。

“你到底是不是他亲生的?”

戚砚没应,他觉得异常累,靠着背椅闭上眼睛。

雨刮器扫过挡风玻璃,把水刮成一排排的水线。

过了很久,他说,“我也很想知道。”

两人直接回了市中心,先去了医院把伤口处理了,好在骨瓷碗易碎,砸在脑后没有造成什么不可逆转的伤。

后曾志唯再将他送回青榆园,那是一大片老旧的电梯公寓,他奶奶告诉他,戚井平最开始还只是个小老板的时候,他妈就跟他爸住在这个地方。

后来戚井平身价越来越高,就把这间屋子转手,像是要跟过去彻底斩断关系。

戚砚知道之后,自己联系中介,把这房子买了下来。

奶奶留给他的钱不多,将近两百万,购置这套房子花了近三分之二。

戚井平性情反复,时常断他生活费,很多时候,是戚井平身边的助理担心外界传出老板苛待儿子的闲话,才私下悄悄安排,给他打生活费开销。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姜茜,一个35岁的女人,黑发一丝不苟挽成低发髻,碎发收的干净,穿着质感很好的米灰色西装裙,坐在他面前。

“小砚,你以后生活费会从我这走账,但我要提醒你一下,这笔钱的相关不要对外提及。”女人声音冷静,平等,没有看不起。

后来他才知道,姜茜借着杂项开支的名目向公司申请备用金,混杂在业务单据中递交上去,最后才组成他的生活费。

“为什么这么做,一旦被发现,按照戚井平的个性,你工作一定不保。”戚砚直言不讳。

姜茜当然深知这个道理,她坐到这个位置多不容易,没人比她自己更清楚了,但她还是忍不住这样做。

只因为她深知父母不待见的痛苦,她是从偏僻乡镇自己一步步闯上来的,曾经在家,她父母宁愿把钱拿给弟弟买新衣服玩具,都不愿出钱给她读书。

后来她跑了,跑到大城市打拼,得到了如今的身份地位,也希望尽所能及帮更多人。

“你只需要知道,你要出人头地就是了。”

只有出人头地了,才能完全不依赖他人获得自己想要的。

那次过后,戚砚再没见过姜茜,但他知道一个道理,绝对绝对不能把任何希望寄托给戚井平。

就连陌生人,都比他有良心。

他掏出钥匙开了门,走进去,一只田园白猫见他回来,仰头不断喵喵叫。

是小白。

看了眼食盆空了,他去接了点温水,把猫粮泡软,随后再喂给小白。

看见小猫埋着头小口啃食泡的发软的粮,他突然想起卢知予。

那个午休跑出来喂猫的好学生,她还会记得这只猫吗。

他打开微信,发了条信息。

空心:想小白吗?

那头回的很快。

离岸籽:?

这么快就忘记了吗,真是心狠,他随手拍了张小白进食的照片过去。

离岸籽:它现在在你家吗?

空心:你不是说你对它有养育之恩,要来看看吗?

城市另一头。

卢知予靠在沙发上盯着屏幕。

戚砚是邀请她去他家看猫?

这会不会不太好。

离岸籽:去你家?

那个钓鱼的:对,我家没人。

卢知予正喝水,看到消息不小心呛了口。

这备注,配上发的那句话,她怎么看怎么怪。

没急着回复,先是把备注改成数字7,随后走到阳台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沉落大半,整片天空像泡在杏皮水里,琥珀的霞光腿的很淡了,阴影开始从地面一点点蔓延。

她在想,对方为什么来邀请她呢,孤独好像跟他不沾边。

夜幕降临释放的多巴胺也会将他一同累及吗?

如果是这样,那他此刻一定很孤单。

离岸籽:你家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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