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扬的白色长发,甩出的汗滴。
低垂的锋利眉眼,微微皱起的眉峰。
微张的红唇。
极快速摆动的骨节分明的手指,薄薄肌肉的冷白色手臂。
灯光落下。
万人欢呼。
突然,“砰”的一声,万众哗然。
江城再一睁眼,眼前已经不是熟悉的舞台。
他记得,自己应该是在舞台表演时太过投入用力表达,然后晕了过去。
撑着自己坐了起来,打量了一下四周,暗黄的天幕,视线所及之处寸草不生,没有看到除了他之外活着的生物。
江城皱了皱眉,身体一用力站了起来。
他站在荒原上,暗黄的天穹低低地压着,像一盏即将熄灭的巨灯。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穿着演出时的那件白衬衫,袖口被随意卷到手肘,露出那截冷白、覆着薄薄肌肉的手臂。但怀里空空荡荡,那把陪了他七年的定制电吉他,不见了。
他闭上眼,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手指。骨节分明,依然灵活,没有受伤。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疯狂速弹后的灼热,那是一种近乎疼痛的、不是梦境的证据。
“晕过去……然后被扔到这种鬼地方了?”
江城的声音很轻,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他用了几秒钟时间接受自己可能不在原来世界的事,然后开始清点自己身上的东西。
一条银色素链挂在脖子上,一枚银色耳钉钉在耳骨上,无名指上的一枚戒指,一双不适合走路的皮靴。
没有食物,没有水。
也没有他的电吉他。
江城摸了摸耳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他以前不是没想过“万一有一天自己不再是摇滚巨星了会怎样”,但那通常是巡演结束后躺在酒店床上、被突如其来的空虚淹没时的胡思乱想。他想过很多版本——过气了,嗓子坏了,被乐队背叛了——唯独没想过被扔进一个寸草不生的陌生世界里,连把防身的家伙都没有。
深吸一口气,他开始朝远处那些嶙峋的乱石堆走去。当务之急:找水,找吃的,找一个能过夜的地方。至于吉他——他强迫自己暂时不去想。
天色在缓慢地变化。从暗黄变成深黄,又渐渐染上一层暗红。江城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皮靴把脚后跟磨出了水泡,但他没有停。
比起脚的不适,口腔的干渴,更难受的是四周死寂一般的安静。
他不习惯安静。
万人体育场的轰鸣、吉他失真的咆哮、几十万人的心跳被同一个节奏捏紧——那才是他习惯的世界。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的耳朵动了动,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地裂。是调子。一个很轻很轻的、走了音的调子,从某个方向,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江城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改变了方向,朝那个声音走去。
那个走了调的调子,是从一堆乱石后面传来的。
江城绕过嶙峋的碎石,脚步因为踩到不知什么生物的枯骨而微微一顿。他没有低头,眼睛始终盯着声音的来处。
然后他看见了。
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靠着乱石、半躺着的少年。灰扑扑的工装外套,脸上有干涸的血痕,怀里抱着一把琴——一把手工粗糙、但勉强能看出形状的提琴类乐器。琴弦少了一根,剩下的几根松垮垮地绷着,刚才那段走调的旋律,就是从这上面发出来的。
少年察觉到动静,停下了拉琴的手。他不动声色的绷紧身体,抬起头,露出一双在暗黄天光下依旧清亮的黑白分明的眼睛。
“……嚯。”
少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因为干裂而有些难看的笑。
“你……哪个区的?”他的目光在江城那件沾了汗却依然挺括的干净衬衫上停留了一秒,“还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天上掉下来的。”江城的蓝瞳钉在了那把琴上。
少年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那笑声干巴巴的,在空旷的荒野里显得格外单薄。“行,你这人挺有意思。我叫阿野。你呢?”
“江城……你那把琴,”他开口,声音微哑“轴,歪了。再拧,要断。”
少年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琴,又抬头看了看江城,眼神变了。那是一种某种微弱的、试探性的光亮。
“你懂这个?”
江城没说话,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他的白发在泛红的天光下像被染了一层淡金,锋利的眉眼被这个角度削得更深。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停在那根濒临断裂的琴弦上方。
“借我。”
少年的喉结动了动。他犹豫了一秒,然后松开了手。
江城慢慢接过那把粗糙的琴。和他弹过的任何一把乐器相比,这都只能算是一块勉强拼成琴形的木头。但当他修长的手指按上琴颈的那一刻,那种熟悉的、神经末梢与琴弦共振的感觉回来了。
他轻轻拧了一下琴轴,把歪掉的角度调了回来。然后他闭上眼睛,右手搭上琴弓——严格来说那不是琴弓,只是一根弯了的金属条绷着几缕不知名的纤维——然后,拉了一下。
一个音。
只有一个音。
但那一个音从琴弦上跃出,像一滴干净的水落进死寂的湖。它太短了,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少年听到了。
那种只有真正把命交给过音乐的人,才能拉出来的、浸透了整个灵魂的音色。
江城睁开眼,发现少年在看他。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
“你到底是什么人?”少年问。
江城把琴递还给他。那张被无数人称为“英俊得不像真人”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搞音乐的”他说。“你的第三弦再拉下去要断”
“我知道,”阿野低头摸了摸琴弦,“但它是我唯一的东西了。不拉它,我不知道自己还活着。”
江城没有说话。他看着阿野,看着那把粗糙到可笑的琴,忽然觉得这个少年比荒原更让他感到熟悉。他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知道哪里能找到水吗?”
阿野抬起头,点了点头。
“带我去。作为交换,”江城低头看着那把琴,“我帮你修琴。”
阿野眼神亮了亮。随后带着他穿过乱石堆,拐进一个隐蔽的石缝。石缝尽头是一个很小的山洞,洞壁上渗着细细的水珠。阿野熟练地从角落里翻出一个破铁罐,凑到水珠下面,接了小半罐递给江城。
江城接过来,慢慢喝完。
水是温的,带着矿物味。
“谢了。”
阿野在旁边蹲下来,好奇地打量他。“你真的从天上掉下来的?”
“从舞台。”
“舞台?”
“唱歌的地方。”
阿野歪了歪头,显然不太能理解。“那你很厉害吗?在舞台那边。”
江城想了想。他想起万人体育场的灯光,想起那些为他尖叫的人群,想起他的琴。
他忽然觉得那些画面隔了很远,好像上辈子的事。
“还行。”他说。
阿野忽然警觉地偏了偏头。他竖起耳朵听了片刻,脸色微变,转身从角落里抄起一根削尖的铁管,塞到江城手里。
“什么?”
“外面的东西,”阿野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天黑以后会出来。它们怕铁,怕声音。这把琴能吓跑小的,但大的不行。”
“声音?”
“对,声音。”阿野说。
江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铁管,又看了看阿野怀里那把歪歪扭扭的琴。一个念头忽然从他心里浮起来,带着几分荒诞,几分好笑,几分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他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阿野问。
“没什么。”江城握了握铁管,“明天白天,我帮你修琴。”
那天晚上,江城和阿野挤在狭小的山洞里,听洞外远处隐约传来奇怪的、不属于任何已知生物的叫声。
他手里握着铁管,脚后跟的水泡还在隐隐作痛,整个人又累又饿。
但他没有睡着。
他在想阿野那句话——“它们怕声音。”
他在想,如果音乐在这个世界真的有用,那他失去的吉他,或许不只是用来弹的了。
第二天天亮,江城借了阿野的一根铁丝,又拆了自己衬衫上的一颗扣子,把那把琴的断弦接上,把轴重新调整了一遍。他把修好的琴递给阿野。
“试试。”
阿野接过琴,拉了一下。琴音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还是带着粗糙的摩擦声。但阿野脸上绽开的笑容,让江城想起自己第一次摸到吉他时的样子。
“你真厉害。”阿野说。
江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白天的荒野比夜晚安静得多,那些奇怪的叫声都消失了,只剩下风穿过碎石时发出的呜咽。
他靠在山洞口,看着外面荒凉到近乎绝望的景色,想起昨晚那个荒诞的念头。
“……阿野,我想请你教我怎么找吃的,怎么判断哪些地方安全,怎么躲那些怪物。”
“那你教我什么?”阿野抱着琴,歪头看他。
江城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张锋利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
“我教你拉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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