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花了一整天,找到一块勉强能用的木料。
严格来说那不是木头,是某种暗褐色的、质地介于木头和骨头之间的东西,从一片碎石堆里刨出来的,约莫半臂长,微微弯曲。
江城拿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合适,纹路也紧。他用铁管尖端的毛刺在上面刮了一下——能刻出印子,又不至于裂开。能做琴颈。
阿野蹲在旁边看他干活,问:“你在做什么?”
“琴。”
“给我的不是修好了吗?”
“给我自己的。”
阿野眨了眨眼,似乎想说什么,但忍住了。他起身去洞里翻了翻,翻出一小截不知什么金属的细丝,又翻出一块形状古怪的石头,上面有个天然的凹槽,刚好能当刨子用。
他把东西放在江城脚边,又一声不吭地蹲了回去。
“谢了。”
“不客气,”阿野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我还想看你做出个什么来。”
江城没有抬头。他的手指沿着木料边缘一寸寸摸过去,感受它的纹理和硬度。
他不是木匠,但他懂弦乐器。
任何弦乐器的原理都是一样的:一个能共振的腔体,一根拉紧的弦,一个能调音高的颈。小提琴也好,吉他也要,它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去震动空气。
他先把木料的大致形状用铁管凿出来。没有锯,没有刨,没有砂纸。他只能靠手感。每凿一下,他的手指就要摸一遍那个面,判断它是平整了还是歪了。
这个过程很慢,慢到他不得不逼自己耐住性子。他以前录音的时候,一个小节可以反复弹几十遍,直到找到那个最完美的音色。但现在不一样——现在他只有这一块料,没有重来的机会。凿坏了就是坏了。
第二天傍晚,琴颈的雏形终于出来了。江城把它举起来对着洞外透进来的光看了看,还行。不够直,但能救。
“你这手,”阿野忽然开口,“不像是干活的手。”
江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有茧,但那是按弦按出来的茧,不是干粗活磨出来的。现在那层茧上多了几道细小的划痕和擦伤,指甲缝里嵌着暗褐色的木屑。
“现在像了。”他说。
第三天,他在一块较大的木料上开始挖共鸣腔。这是他最没有把握的部分。小提琴的共鸣腔不是简单挖个洞就行——面板的弧度,背板的厚薄,低音梁的位置,所有这些东西都会影响音色。
一把好的小提琴,它的每一块木头都被雕刻成恰好能共振的形状。江城没有工具,没有量具,没有任何他过去习惯依赖的东西。
他只能靠耳朵。
他把挖了一半的共鸣箱举起来,用手指关节敲了敲。声音闷,太厚。他又凿了一点,再敲。还是闷。阿野看着他反复敲了不下五十遍,终于忍不住问:“你在听什么?”
“听它想说什么。”
“你跟木头说话?”
江城嘴角动了一下。“跟木头说话是第一步。第二步是让它跟你说话。”
阿野露出一种“这人可能疯了吧”的表情,但没有继续追问。
他习惯了——这两天江城干活的时候经常会进入一种旁若无人的状态,自言自语,敲敲打打,偶尔停下来活动一下手指,然后又继续。阿野觉得这大概就是他说的“搞音乐的”该有的样子。
第四天的下午,共鸣箱的雏形终于出来了。接下来是琴弦。
这是最难的部分。阿野把洞里所有能用的金属丝都翻了出来,但那些要么太粗,要么太脆,一拉就断。江城试了好几回,最后将目光投向了阿野的琴。
“你之前那根断了的弦,还在吗?”
阿野点头,从角落里翻出一截灰扑扑的金属丝。“断了又没用。”
“给我。”
他把自己衬衫的袖口又拆了——那件价值不菲的真丝衬衫如今已经面目全非。他把原来的丝线和那根断弦拧在一起,又掺了阿野不知从哪里搞来的一种植物的细韧纤维。编了一整个下午,编出一条勉强能用的弦。然后他把这条自制的弦绷上琴颈,慢慢拧紧,一边拧一边用手指弹一下听音高。
拧到第三圈的时候,弦断了。
江城闭了一下眼睛。
“没事,”阿野赶紧说,“我再去——我再去找——”
“不用。”江城睁开眼,把断弦取下来,“它本来就撑不住。得换材料。你们这里有动物吗?那种有筋腱的。”
“有。不好抓。跑得快,还咬人。”
“那改天去抓。”江城把没做完的琴小心地放在洞壁角落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今天先到这里。”
阿野看着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一丝不解。“你为什么不直接用我的琴?反正我拉得也不好。”
“那不是我的琴。”
“可你拉它的时候,不是也很厉害吗?”
江城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洞口坐下来,看着外面永远暗黄的天空,头发被风吹起来。
“你的琴是你唯一的东西,”他说,“我不想占你的。”
阿野抿了抿嘴,没有说话。但那天晚上他把自己睡觉的位置往洞口挪了挪,把更避风的那块地让给了江城。
到了第六天,共鸣箱和琴颈终于能合在一起了。江城用一种树的树脂和碎石粉混在一起当胶,把接缝填死。等它干透,他又做了一次绷弦的尝试。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拧紧,而是一点一点地试,手指一直搭在弦上,感受每一丝张力的变化。
阿野在洞口劈柴——准确地说,是在用那把铁管敲碎捡来的枯木。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江城,看那个白发的男人坐在昏暗的洞壁前,低着头,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在粗糙到可笑的琴身上,像是在跟它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好了。”江城忽然说。
阿野丢下铁管跑过来。
“能响吗?”
“不知道。”
江城把琴架在肩上。没有腮托,没有肩垫,他只能用自己的身体去适应它的形状。他把下颌搁在那块歪歪扭扭的琴身上,左手按上琴颈,右手拿起那根弯了的金属条充当的琴弓。
他深吸了一口气,拉了一下。
一个音。闷的,涩的,完全不像小提琴该有的华丽音色。但它是稳定的。它能响。
江城又拉了一个音,再拉一个。他缓慢地拉出几个简单的音符,然后停下来,低头看着怀里这把全世界最粗糙的小提琴。
“难听。”他评价道。
阿野却一直在笑。那不是之前那种干巴巴的、因为觉得好笑而露出的笑容,而是一种安静的、发自内心的舒展。
“难听吗?我觉得挺好听的。”
“那是因为你没听过好的。”
“那你以后教我拉好的。”
江城看了他一眼。阿野蹲在地上仰头看他,灰扑扑的脸上那对黑白分明的眼睛亮得有点过分。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你的琴是你唯一的东西。但这个少年,好像从始至终都愿意把唯一的东西借给他。
“……行。”江城说,“我教你。”
那天晚上,阿野终于忍不住问了他一个问题。他抱着自己那把被修好的琴,小心翼翼地问:“你以前,是不是很厉害?”
江城低头调着自己新琴的弦,嗯了一声。
“那你是怎么变成那么厉害的?是不是教你的人很厉害?”
江城的手顿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摸到小提琴的那个下午。那是一位黑发少年递过来的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松香的气味,琴盒的搭扣有点松。少年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琴放在他手里,然后微笑着看他。
他想起那个狭窄的琴房,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琴弦上,空气里有灰尘在轻轻浮动。
他想起后来,很久很久以后,他站在更大的舞台上,对着更多的观众,弹更复杂更喧嚣的乐器。但每一次他只要闭上眼睛,他还是能闻到那个琴房里的松香味。
“是,”他说,“他挺厉害的。”
“那他现在在哪儿?”
“不在了。”
阿野沉默了一下。“对不起。”
“不用。”江城把调好的琴放在身边,靠着洞壁闭上眼睛,“睡吧,明天不是还要去抓你说的那个……会咬人的东西?”
阿野哦了一声,抱着琴缩进自己的角落。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说:“江城。”
“嗯。”
“等你那把琴做好了,你会拉给我听吗?拉那种……你以前在舞台上拉的。”
黑暗中,江城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久到阿野以为他睡着了,才听到一个很轻的声音。
“我原来是弹电吉他的,在舞台上弹的主要是电吉他。”他说。
阿野翻身坐起来,抱着膝盖坐在他对面,点了点头。这个词他听江城提过几次,虽然还是不太懂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但大概知道那是一种乐器。
“电吉他的声音不靠自己,”江城说,“它靠拾音器、靠音箱、靠电。你把弦弹响,那个震动变成电流,电流再被放大,最后从音箱里推出来,震动整个空气,震动到人的胸口。它不是木头在响,是整个系统在响。”
他低头看了看膝上那把歪歪扭扭的小提琴。
“但我现在没有电。没有音箱,没有调音台,没有任何能让它响起来的东西。它在这里就是一块木头和几根金属丝,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指尖轻轻拨了一下那根自制的琴弦,一个微弱的、几乎听不到的震动。
“小提琴不一样。它只需要你自己。”
他把琴架起来,下颌抵住粗糙的琴身,左手按上琴颈,右手搭弓。他拉了一个音。那个音不高,也不华丽,但它稳稳地穿过洞口的风,落进阿野的耳朵里。
“它是在这个世界里,靠自己发出声音的唯一方式。”
他把琴放下来,手指还搭在琴颈上。
“而且——”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了想该不该说。
“我手里第一把琴,就是小提琴。后来才学电吉他。”江城的声音淡下去,像是飘远了。“所以我在这里做的第一把琴,也应该是它。就当……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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