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接下来几天,江城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那把琴上。

他反复调整琴颈的角度,用碎石粉和树脂重新填了一遍接缝,又从阿野捡回来的破烂里翻出一小块薄铁片,磨成了琴马的形状。

每改一处,他就拉一下,听。

不满意,再改。

阿野坐在洞口劈柴,听他用那把全世界最难听的琴反复拉着同一串音阶,居然没有觉得烦。

他觉得那个声音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好。很慢,慢到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在变好。

第七天,江城说:“我们去抓你说的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

“有筋腱的那个。会咬人的。”

阿野看了他一眼。“你真要去?”

“琴弦不够。”

阿野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他从角落里翻出那把削尖的铁管递给江城,自己把琴小心地靠在洞壁最里面,又检查了一遍洞口的碎石掩体,才带着江城出了门。他们往荒原深处走。

江城这才发现,阿野走路的姿态和他在山洞里判若两人。

少年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没有碎石的空地上,耳朵时不时动一下,像一只常年被追捕的小型动物。

江城学着他的样子放轻脚步,但皮靴踩在碎石上还是会发出细碎的响声。

阿野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指了指他的脚。江城把步子放得更慢了一些。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阿野停下来。他蹲在一块大石后面,示意江城也蹲下,然后指了指前方。

江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是一只不算太大的四足生物,灰褐色的皮紧贴着骨架,背上有一排不规则的骨刺,正在低头啃食什么东西。它的后腿很发达,一看就跑得快。前肢相对瘦小,但爪子很长。

“筋腱在后腿?”江城压低声音。

阿野点头。“前腿也有,但后腿的韧。够你做弦吗?”

“够。怎么抓?”

阿野从腰间摸出一截绳子——那是用一种干枯藤蔓编的,不太长,但足够结实。他又从石缝里抠出一小块黑色的石头,在铁管尖端磨了几下,磨出更利的刃口。“你绕到左边去,”他说,“我从右边赶。它会朝你那边跑。你看见它过来,就用铁管敲石头。”

“敲石头?”

“对。它们怕声音。”

江城接过铁管,绕到左边的石堆后面蹲好。他把铁管握在手里,深呼吸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阿野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那种声音完全不像是从一个少年喉咙里能发出来的,更像是什么小型猛禽的啼鸣。

那只四足生物猛地抬头,转身就朝江城这边跑过来。它的速度比江城预估的快得多。他来不及多想,抄起铁管,朝身边的巨石狠狠敲了下去。

“铛——!”

那只生物被突如其来的金属撞击声吓得一个踉跄,脚步一乱。

阿野已经冲了上去,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绳子套住它的后腿,猛地一拽。

它摔倒了,挣扎着想咬人,但阿野已经用膝盖压住了它的身体,回头朝江城喊了一声。

江城走过去。他看见那只生物的眼睛,那是纯粹的、属于食物链底端的恐惧。他在它面前蹲下来,没有立刻动手,而是伸出手,轻轻地、极短暂地碰了一下它因为恐惧而剧烈起伏的侧腹。

“谢了。”他低声说。

然后他站起身,和阿野一起,完成了他们需要做的事。

回到山洞的时候,江城的白衬衫已经彻底不能看了。血渍,灰土,汗渍,混成一片。他不在乎。他把那根筋腱小心地摊在石板上,用铁管刮掉残肉,又用洞壁渗出的水滴冲洗干净。然后他坐下来,开始搓弦。

这是一项更细的活。筋腱太粗,要分成细丝,再拧成一根。太细了不结实,太粗了音色发闷。

他反复试了十几次,每次拧好一段就绷在琴上弹一下,然后拆下来重新调整粗细。

他的手指在连续几天的高强度劳作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指尖的茧被磨薄了,磨破了,又结了新的。

指关节上多了好几道细小的口子,是刮筋腱时被铁管划的。

但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那种安静和他在舞台上拉完最后一个音符、低头闭眼的安静如出一辙。是把自己完全放进一件事里的、近乎虔诚的安静。

阿野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自说从天上掉下来的人,可能比他以为的还要厉害。

“江城。”阿野忽然叫他。

“嗯?”

“教你的人,是不是非常非常厉害啊?”

江城的手顿了一下。他把拧好的弦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觉得这次应该差不多了。然后他回答了阿野,提到了那位黑发少年,提到那个有松香味和阳光的琴房。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个很遥远的故事。

“他叫什么名字?”阿野问。

江城沉默了一下。“林渡。”

“林渡。”阿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这个名字好听。”

“是。”

那天晚上,江城把新弦装上了琴。他拧紧最后一圈,把琴架在肩上,用那个弯曲的金属条拉了一下。一个音。不是完美的音,离完美还有很远。但它是清澈的,是穿透的,是在那个音从琴弦上跃出的一瞬间,让阿野感觉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的声音。

“好听。”阿野说。

江城低头看着怀里这把琴。它还是丑,还是粗糙,还是和他弹过的任何一把乐器都无法相提并论。但他觉得它已经可以叫小提琴了。

“……还行。”他说。然后他站起来,拿着琴走到洞口。天已经黑了,外面照例传来远处那些怪物的叫声,此起彼伏,像某种不成调的交响乐。江城把琴架在肩上,没有回头,对阿野说了一句话。

“想听吗?他教我的。”

阿野坐直了。“现在?”

“现在。”

“外面有怪物——”

“它们怕声音。”

阿野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他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靠着洞壁最里面的位置,点了点头。

江城闭上眼,把那根弯曲的金属条搭上了琴弦。他拉的不是什么复杂的曲子。没有炫技,没有高难度的速奏,是一首很老很老的练习曲。

少年第一次教他拉的那首。

他拉得很慢,比记忆中慢了半拍,像是要把每一个音符都拆开来看清楚。琴音从洞口飘出去,飘进暗红色的夜空。洞外的叫声忽然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只有几秒,但那是从江城掉进这个世界以来,荒野第一次主动沉默。

阿野睁大了眼睛。

江城拉完最后一个音,把琴放下来。洞外的叫声又渐渐响了起来,但似乎比平时远了一些。

“你刚才拉的是什么?”阿野问。

“练习曲。”

“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江城靠着洞口,白发被夜风吹起来。他没有回头,但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是,他写给我的。”

那天晚上,阿野睡着之后,江城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他的手指还按在琴颈上,新弦的触感和以前弹过的任何弦都不一样,带着一丝微弱的粗糙感,但很实在,很真实。

他想起少年最后一次听他拉琴的样子。

那年他十六,拉的是自己写的第一首曲子,稚嫩,冲动。

少年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可以去更大的舞台了。

他当时没懂。他以为那是夸奖,是认可,是一个老师对学生最高的评价。

现在他坐在这片完全陌生的荒原上,抱着一把自己做的、全世界最难听的琴,忽然想起那句话,忽然有点懂了。

少年不是在夸他。少年是在告别。

江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破了又结茧,结了茧又破,指关节上的伤口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能摸到那种隐隐的、持续的刺痛。他把手轻轻握起来。

“林渡,”他对着黑暗,极轻极轻地说,“我现在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没有舞台,没有观众,只有一个小鬼听众。琴也是自己做的,难听得要死。”

他顿了顿。

“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比在舞台上拉琴的时候,更开心一点。”

他停下来。黑暗没有回答他。洞外的风照常吹着,远处怪物的叫声此起彼伏。阿野在他身后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江城把琴靠在洞壁边,站起来走到洞口。暗红色的天幕依然低低地压着,看不到任何他熟悉的星座。

他在洞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洞里,在阿野旁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那句话他没有说完。他本来想说——我好想让你看看。看看这把全世界最丑的琴,看看这个小鬼,看看这个没有舞台也没有灯光的世界。我好想让你看看,我没有辜负你教我的那些东西。

但他没有说。

因为林渡不在了。

不在这个世界,不在任何他能去到的地方。

他说了也没人能听到。他把这些话咽回去,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要去抓那个会咬人的东西,琴弦还不够,那个新想到的调子还要再试几遍。他有很多事要做。他没时间想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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