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四章

长道口生满了影子,各色衫袍的人肩头挨着肩头挤在一起,将盛家大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最中央,两个满面尘灰、眼中含泪、衣衫脏乱的少女相互搀扶着,弱得能被一阵风吹走。

“走走走!”家丁面露不耐驱赶,“一边去,别来捣乱!”

见人不肯动,家丁咬牙切齿推了一把,怒道:“滚滚滚,别来找事,咱们府上没有什么表小姐!”

伴随着旁人的惊呼,少女狼狈摔在地上,她闷哼一声,露出极其痛苦的表情。

“小姐!”落霞忙将人扶坐起来,轻轻按着那肿胀的脚踝,眼中挂泪朝推人的家丁喊:“你说话就说话,推人做什么?我家小姐的脚本就有伤,你太过分了!”

“别说了。”玉琛抹了把眼泪,悲凄道:“把东西捡起来,我们走吧。”

落霞哽咽痛哭着起来,走到不远处把破碎的玉佩一块块捡起来攥进手板心,又卖力将地上的人扶起来,让她搀在自己身上。恨恨瞪那群家丁几眼,她道:“你们欺人太甚,会遭报应的!”

“遭什么报应啊?”一众灰衣家丁中走出个衣着华贵的妇人,她目若寒冰,不屑地掠过众人,最后落在惺惺相惜的两个人上。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地痞子流子敢在我盛府前胡言乱语,饶我府上的好日子。”

盛大小姐走到玉琛面前,嗤道:“就是你自称来上门寻亲?”

玉琛点头:“我是柔秀,我……”

“哈哈哈哈。”盛大小姐捂嘴大笑,“可别胡说八道,我三妹妹的女儿我能不知道?你浑身上下没有一处长得像她,依我看,是哪路野匪来招摇撞骗才对!”

“我们有夫人给的玉佩!”落霞摊开手板心,“这是当年老太爷送给夫人的玉佩!”

盛大小姐目光一顿,拿起一块碎玉细细打量,看看玉又看看人,嘴角勾起一抹笑。她盯着瑟瑟发抖的落霞,大袖一舞,把她手板心上的东西打飞,大块的碎玉全部摔得稀巴碎。

玉琛瞳孔地震:“你……”

盛大小姐气势凌人道:“玉佩是假的,你也是假的!”

“来人啊,把这骗子抓去见官!”

家丁依言上前押住人,玉琛反复挣扎着,喊道:“我不是骗子,我要见外祖父,你们放开我!”

“放开她!”一道明朗的身影闪过来,他迫切地推开碍事家丁,用力按住玉琛的肩膀看她。

这少年臂力惊人,玉琛的肩头隐隐泛痛。

“昭文,不要胡闹!”盛大小姐硬生生扯开侄儿的手,在他耳边轻语了几句外人听不清的话。

仿佛丢了魂,盛昭文死死盯着玉琛,乌亮的眸子深若冷秋。他的意识明显在游离,盛大小姐将他推搡给家丁,转过头来对那几个押人的继续道:“还不快去!”

“慢着!”又有人喊道。

盛大小姐心烦不已,扭过头去刚要骂上几句,看清楚是满堂宾客后,彻底没了底气,弱笑道:“来了个山野片子,惊动了诸位,没什么大事,诸位回去坐等开席吧,愚妇会处理好的。”

“是吗?”高承彦从人后走出来,缓缓上前的一袭雪白素衣尤为扎眼。

盛大小姐眨眼道:“是啊。”

周鹤羽眸光暗自动了动,不自觉跟上高承彦的脚步移到了最前面,余下来看热闹的宾客也见缝插针挤满了空隙,个个都散出饶有兴致的看戏目光。

看见乌云般的人头,盛大小姐眼皮突突直跳,她攥紧衣袖里的手掌,硬着头皮朝家丁发话:“快点把这骗子送走,别扰了贵客的眼!”

“慢着。”

盛大小姐揣下想死的心,赔笑道:“怎么了?高大人。”

“不是骗子。”

盛大小姐心下大惊。

高承彦慢条斯理开口:“高某曾与夏小姐有过一面之缘,她,是真的夏小姐。”

底下的老百姓顿时炸开锅,他们看得清楚,方才盛大小姐摔了玉,言辞凿凿地说“玉是假的,人也是假的!”

合着是故意不想认才污蔑别人是假的!

“夏小姐,好久不见了。”高承彦含笑走下高台,在众目睽睽之下和善地看着那埋头小姐,暖得像三月里的春风。

这位大人肯定是看上这位小姐了,要救她出火海!

底下看戏的百姓激动捏拳,纷纷看向那位落魄小姐。

玉琛顿道:“高……大……人,好久不见。”

“从雍都到洛洲,夏小姐孤苦伶仃一人,真是不容易。”望望盛府的门匾,高承彦问:“不知夏小姐来盛家,寻的是哪门子亲?”

玉琛默不作声,也不敢看他,只埋头盯着地上,一动不敢动。

“夏小姐的母亲是盛公的第三女。”玉玲珑慢悠悠道:“盛公是夏小姐的嫡亲外祖父。”

“原来如此。”高承彦豁然开朗般点头,看向不远处的盛大小姐,戏谑反问:“远亲上门,盛小姐不迎反拒,不知是何缘由啊?”

“大人说笑了!”盛大小姐圆滑笑道:“这丫头一点都不像她娘,我着实没认出来。”

她朝玉琛走来,细细看她的眉眼,拍手道:“哎哟,细细看,其实……还是有几分像的,孩子,姑母无意错怪了你,别往心里去,快随姑母到家里边去,今天是你外祖父的六十大寿呢!你瞧瞧这闹的……”

在盛大小姐慈爱的搀扶下,玉琛跛着脚往前走,围观的人自觉让出道。

跨过门槛时,她自然抬头,目光在无甚表情的周鹤羽上停留了片刻。

她是人群中的焦点,每个人都在看她,周鹤羽自然而然对上了那匆匆一眼,没来由的,心头游过阵细密波澜。

“愣着做什么?走啦!”

潦草收回思绪,周鹤羽含糊应了声,随人流走回了小院。

“想不到,高大人与夏家竟也有交情。”周鹤羽不经意道。

高承彦摇头:“将军言重了,只是前年公主寿宴上草草打过个照面而已。我与夏家并无交情,若不是户部事变,我都快要忘了那台事。”

“只多年前见过一面就能将人记牢,高大人记性也是好的。”冯言聿低声道:“陛下对灾银一事大怒,剥了夏家的官要满门抄斩,郑太傅连夜呈书求情,陛下才网开一面饶过夏家其他人。夏小姐以此身份来寻亲,不怪盛家人忙着撵她走撇清干系,若不是高大人挺身而出,夏小姐可要遭老罪了。”

高承彦淡道:“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罢,剩下的,还得要看她自己造化。”

……

没有了外人的视线,盛大小姐立刻敛起笑容,她黑着脸把人拽到偏院,推进黑黢黢的破屋里,命人拿大锁上房门。

“臭丫头,给我老实待着,敢不安分乱跑,打断你的狗腿!”妇人冷哼一声,留下几个五大三粗的看门家丁便离开了院落。

屋中寂静,能清楚听到外面家丁的窃窃私语。他们在说玉琛扰乱了盛老爷的寿宴,还害得盛家人出嗅,真是晦气,她怎么不和她那个贪官爹一起去死。

“一目障叶。”

落霞没听清,忙追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玉琛拖着步子往里走,稳稳坐到椅子上,卷起裙角轻轻揉了异常肿胀的脚踝。

怪疼的。

妥妥的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以后不能这样干了。

见状,落霞抿唇蹲下查看她的脚踝,眼泪啪嗒掉出来,悄声说:“对不起,要不是……你也不必如此的。”生生把脚踝折叠,该多疼啊!

“我没事。”玉琛没心没肺地无声笑,安慰道:“我好得很,换个方向想想,咱们成功一半了。所以,高兴些,别哭了。”

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落霞终于憋住眼泪,抹了把脸,坐到嘎吱作响的凳子上。

这屋子是盛家用来安置废弃物的,头上有结实的蛛网,四周弥漫还着不明的尘臭味。

她们被锁在屋子里,就像两只见不到天光的地窖老鼠。

门锁忽然咯噔作响,一缕光亮直直铺进来,不过,光只停留了刹那便再度消失,撬开锁的人贴在门上,目色深沉,仿佛镀了层秋霜。

是方才按她肩膀的那个小子。

玉琛眸光微动。

“你……还好吗?”盛昭文抿唇走近,在她身侧蹲下,手不由分说就要掀她的裙。

玉琛大骇,下意识就要躲开。

手扑了个空,他也不愠,锲而不舍地再去捞那只一跛一跛的脚。这次玉琛没能如愿躲开,脚踝牢牢被他捞鱼似的攥住,她还要反抗,反被瞪了一眼。

“别动!”少年人语意不明地低喝。

玉琛便真不敢动了。

“你要做什么?”

盛昭文不语,只闷头解开她的鞋袜,凝着红肿的地方许久,才道:“窝不窝囊?”

这下轮到玉琛语塞了。她握拳坐端着,眼睁睁看着个陌生男子握住她的半截脚踝摩挲,想尽前半生所有因为冲动吃了大亏的事,才勉强忍住一拳打死他的冲动。

盛昭文突然说:“忍着点。”

还没等反应过来,玉琛先感到脚踝被人掰动,一阵痛感袭来,她下意识攥紧了桌子,待反应过来后立刻补出一声应景的闷哼。

“出息!”盛昭文冷哼,继续给伤口涂药。

玉琛冷冷盯着他的脑袋,再度攥紧想打人的拳头。

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么!再这样下去她真忍不了了啊!

“表少爷,你别这样说。”落霞翁声道。

盛昭文抬眸,语气戏谑:“还记得我是你表少爷呢!”

落霞垂首:“当然。”

盛昭文又冷哼一声,幽幽瞧向玉琛:“你呢?”

“不记得。”玉琛斩钉截铁。

“你!”盛昭文一下就气炸了,鼓着腮帮子咬牙切齿道:“我真是吃饱了撑的!”

你可不就是吃饱了撑的!玉琛不搭理他,自己把鞋袜穿好,同他拉出一截距离,目光投向窗隙处。

“行!真行!”

盛昭压着不满情绪起身观察外面情况,确认安全后折返过来,沉声说:“跟我走,我送你出去。”

“我不走。”玉琛坚声道:“你也别吃饱了撑的再来管我。”

“夏柔秀!”盛昭文突然怒吼,“你脑袋被驴踢了?不知道他们都容不下你吗?你留下只有死路一条!”

“我已经在死路上了。”

盛昭文一怔,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玉琛对上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出了这门,才是真的死路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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