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潜十九年的除夕夜。
京城,皇宫。
风雪裹着寒气撞在崇吾殿的琉璃瓦上,碎成簌簌雪沫。殿内却是暖融如春,金丝楠木殿柱上的蟠龙鎏金在烛火下熠熠生辉,金鼎香炉轻烟袅袅,椒兰香氤氲大殿,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又是一年除夕宫宴。
一个年轻女子端坐在最高处的鎏金御座上,手指微微摩挲着白玉酒盏的边缘,目光扫过殿中觥筹交错的群臣。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深浅错落的阴影,将那张尚带青涩的脸庞,勾勒得如同一尊未完工的帝王雕像,冷硬中透着睥睨天下的雏形。
大潜帝缠绵病榻已数年,上月刚册立皇太女监国,年内恐便有传位之意。
女子便是迦陵公主李昭闻,皇太女,大潜储君。
她扫视群臣时,睫羽垂落的阴影如同宣纸上泅开的墨痕,凌厉中透着天家独有的疏离。
满殿朱紫公卿,哪个不是玲珑心窍。
李昭闻眼风所至,那位大臣的腰便多弯三分,笑纹堆得比旁人更恳切。
酒盏高举时,祝颂声清越嘹亮,恨不能将“今上圣明、储君贤德”八字凿于额前,好叫这位未来帝王看见自己的忠心。
这些人的后脑都似生了眼——皇太女指尖在案上轻叩两下,或是目光在谁的衣冠上多停留一息,明日那人的奏章便定会被朱笔圈阅;
就连她举盏时微曲的指节,都能被这群人解读出三五重深意。
“呵。”
李昭闻忽然支颐阖目。琉璃灯映着唇角一抹倦色,像看腻了提线戏的孩童。
殿中祝颂声霎时低了下去,几位大臣举着酒盏僵在半空,唱和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李昭闻却浑不在意这些人的窘迫忐忑,她维持着支颐的姿势,头微微垂下,竟似是睡着了。
可不过几息,她的睫毛便剧烈颤动起来,连撑着头的手,都开始隐隐发抖,那颤抖幅度极轻,却藏着难以言说的惊涛骇浪。
御座后的侍从只当她是觉着无趣,并未察觉那细微的颤抖,便膝行近前,低下声附耳道:“殿下,礼部新排的贺岁节目,这便要上了。”
这话落进耳中,李昭闻的颤抖猛然一僵,随即豁然睁眼!
她眼底的百无聊赖与倦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刹那间的冷戾与威压,那是独属于执掌江山数十载帝王的睥睨气场,仿佛此刻坐在御座上的不是那个尚未登基的皇太女,而是已权倾天下六十年的大潜帝王!
李昭闻身形彻底定住,将殿内的奢靡景象尽数收入眼底,而后才不动声色地放下手臂,转头看向方才附耳的侍从。
……霍晏?
李昭闻皱起眉。
这是她最忠心的下属,在她登基的第十年官拜正二品郎中令,却该在五年前就已寿终正寝才对。
可眼前的霍晏,分明是青年模样,身形挺拔而强壮,正是最好的年华。
李昭闻目光紧锁着霍晏,那丝一闪而过的困惑,即便霍晏垂着眼也敏锐察觉,他当即低下头,恭声复问:“殿下,怎么了?”
殿下?
李昭闻微微挑眉。
殿下吗?
六十年后,满朝文武谁敢这般唤她?皆是恭恭敬敬一声“陛下”。
过了几息,她才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不再看霍晏,指尖重新搭上案几上的白玉酒盏。
那双手根根细腻白皙,是造物主最得意的少女模样,李昭闻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片刻,忽而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缓缓抬眼。
殿内群臣都在若有若无地窥伺着她的神色,方才她与霍晏的低语虽无人听清,却牵动了所有人的神经。
李昭闻晃了晃酒盏,清冽的酒液在盏中晃出半圈涟漪,她随口地问霍晏:“方才说什么来着?”
她的嗓音已与几息前截然不同,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沉稳,更裹挟着经年帝王积威的压迫感,使霍晏头垂得更低:“回殿下,礼部新排的贺岁节目,这便要上了。”
李昭闻不置可否地轻笑一声。
霍晏话音刚落,殿内的乐声便骤然收束,满殿的谈笑喧哗如潮水般退去。
礼部尚书崔琰适时自席间起身,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每一道皱纹里都透着精心的算计。
李昭闻瞥了他一眼,记忆中模糊的身影忽然清晰了起来——这位礼部尚书最擅揣摩上意,却也死得极早,当年她尚未登基时,便已下令将他当众割下头颅,悬于宫门示众。
只是,李昭闻刚要将酒盏贴到唇边,一个尘封的念头陡然撞进脑海。
前世她当众斩杀崔琰,曾在朝堂掀起滔天巨浪,逼得她不得不以储君之尊下罪己诏平息众怒。
而让她不惜在除夕宫宴上血染金殿的缘由,本因岁月久远已渐模糊,此刻却如惊雷劈下——
是因为……是因为她的法师!
这个称呼猝然滑过脑海的刹那,李昭闻瞳孔骤缩,掌心陡然发力,竟硬生生将白玉酒盏捏了个粉碎!锋利的瓷片划破掌心,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霍晏惊得魂飞魄散,膝行着就想上前捧住她的手,可“殿下怎么了”的话还没出口,就被李昭闻抬手,断然制止。
而台下,崔琰已喜气洋洋地扬声禀报:“为贺新春佳节,臣等特请雷音寺高僧献艺助兴!”
李昭闻瞳孔再度狠狠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成了一团,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崔琰话音刚落,殿门处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一步、两步,踏在金砖上闷响沉沉,却精准地踩在李昭闻沉寂了六十年的心尖上,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一名僧人双手合十,身披洗得发白的粗布僧袍,缓步步入殿中。
李昭闻的目光死死黏了上去,随着那僧袍掠过朱漆门槛,她的呼吸几乎要停止。
那僧人步履沉如渊岳,衣袂翻卷间似裹挟着嵩山的松风,每一步落下,都像要在这金玉堆砌的殿宇里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烛火在他低垂的眼睫投下浅淡阴影,静立的模样,竟如古刹里历经百年风霜的佛像,自带一股绝尘的禅意。
“贫僧释延戁,拜见皇太女殿下。”
钟磬般清越的嗓音在殿内荡开的瞬间,李昭闻的指节骤然泛白,案上未洒尽的酒液都被震出细碎涟漪,恰如她此刻翻江倒海的心头震颤。
——延戁!她耗尽半生都没能寻回的爱人,她执掌江山数十载、午夜梦回时唯一的执念。
李昭闻猛地攥紧掌心的瓷片,鲜血顺着指缝蜿蜒而下,滴落在御座鎏金扶手上,绽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她死死盯着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六十年的帝王威仪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眼底翻涌的,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战栗。
崔琰还在得意洋洋地念着祝词,全然没看见御座上那双眼眸里,已掀起足以覆灭整个朝堂的惊涛骇浪。
阶下的僧人尚是年岁不过十**的模样,烛火为他清隽的面容镀上一层淡金,眉间仍带着远山古寺的清寒,轮廓分明却不见半分锋芒,仿佛禅意已将骨子里的凌厉尽数打磨成了沉静内敛。
他合掌而立,十指骨节分明,如同一柄未开刃的宝剑,明明蕴着千钧力道,却收敛得滴水不漏。
殿中浓郁的暖香缭绕过他的袖口,竟似有灵性般自行散开几分,不敢沾染那身不染尘俗的粗布僧衣。
这般年纪,便已有如此深不可测的修为。
崔琰捋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听闻殿下素来仰慕少林武学,臣等特赴嵩山雷音寺,请来这位高僧献艺。”
殿中群臣闻言,顿时露出心照不宣的神色。什么仰慕少林武学——皇太女每三日必往嵩山,风雨无阻,岂是为了看那些棍棒拳脚?
是为了雷音寺少林院的首座。
一个出身寒微的武僧。
殿内烛火忽地剧烈一颤,光影摇曳间,延戁依旧静立如松,粗布僧衣掩不住通身卓然气度。
这位被住持誉为百年难遇的第三十四代武僧,此刻只是垂眸合十,仿佛对满殿的暗流涌动、诸人的暧昧揣测,浑然不觉。
好一个崔琰。
这是六十年前的李昭闻想的,她指尖轻叩案几,每一声都似敲在众臣心头。
自她及笄以来,朝中为储君择婿之声不绝。
而今礼部竟敢妄测她意,将她不敢惊扰之人比作戏子,召入宫中——她李昭闻都不敢做的事,他礼部崔琰越了君臣之界,妄图揣度天心,是活腻了吗?!
崔琰已从储君异样的沉默中察觉到了不妥,额角渗出了冷汗,却仍强撑着体面催促:“请法师展示少林绝技,为殿下贺岁!”
闻言,李昭闻眸底翻涌冷意,说不清含着什么意思。延戁却已拉开架势——静如岱岳将倾,动似雷霆蓄势。
一招金刚托钵起手,劲风竟震得三丈外宫灯微微摇晃。
那时,李昭闻不自觉地前倾了身子,将手搭上案几,目光如影随形地追着武僧的身影,一如在嵩山脚下那般。
可这是除夕宫宴,崇吾殿里的大臣几乎都携了家眷。那些养在深闺的内眷,乍见延戁这般清隽挺拔的模样,个个眼都直了。
放肆的目光黏在他身上,从眉眼扫到劲瘦的腰身,又落到稳健的双腿,一边咂摸他的强悍身姿,一边等着他展露拳脚,好供她们席间赏乐,盘算着宫宴散后,还要私下里细细品味。
更有那心思活络的夫人,已然在心里筹谋着,明日便要寻由头去嵩山烧香,好再见一见这位少林院的小师父。
这些龌龊的目光、不堪的心思,全被李昭闻看在眼里。
刹那间,她只觉一股暴怒直冲头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猛地抓起面前那只价值连城的龙纹珐琅酒壶,扬手便朝着金砖地面狠狠砸下!
“砰——!”
一声巨响炸开,酒壶应声碎裂,珐琅残片在金砖上弹起又滑落,最终滚到延戁脚边,清冽的琼浆玉液溅了一地,湿了他的僧鞋一角。
大殿内霎时死寂,落针可闻。群臣魂飞魄散,齐刷刷离席跪伏在地,脑袋磕得砰砰响,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觉这除夕之夜,怕是要成了自己的断头之夜。
延戁的动作却只是微顿,收势时袍角纹丝未乱,依旧垂首合十,仿佛周遭的惊变都与他无关。
而李昭闻早已被这心思被猜中的羞恼、心上人被觊觎的暴怒裹挟,她猛地袍袖一挥,断然劈掌,厉声喝道:
“拿下!”
亲卫如狼似虎地应声上前,瞬间将还在发懵的崔琰死死按在地上。
不等崔琰喊冤,不等群臣求情,亲卫手起刀落,一道寒光闪过,崔琰的头颅便滚落在地,鲜血喷溅而出,瞬间染红了金砖!
除夕之夜,血溅当场!
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就连李昭闻身后的霍晏也完全没来得及阻止,李昭闻就已经如同砍瓜一般砍下了一个正二品大官的脑袋。
那血甚至溅了延戁半身,除夕宫宴的喜庆瞬间变得狰狞可怖。
……
李昭闻回想延戁那时的神情,却有些想不起来了。是惊愕?是失望?还是……畏惧?
绝不可能是畏惧!她在心底猛地反驳,她怎会伤他?她只是杀了对他不敬的人罢了。她是为了他啊。
只是那夜当着他的面杀了人,终究成了一件横亘在两人之间、难以掩过的事——大概他怨恨她,也总有这件事的影响吧。
袖口龙纹被侍从轻轻扯动的触感,将李昭闻的神智拉回现实。
她微微一怔,才恍惚自己回到了六十年前,她还未当着他的面杀了崔琰的时刻。
……这一次,她应当做出改变吗?还是仍要令他僧袍半身染血?
李昭闻看着殿前的延戁,眼眶微微酸涩,终是开口道:“法师远道而来,辛苦了。”
这语气柔得不像话,与她平日的冷戾判若两人,竟有了几分贤君的温润。
就连扯着她袖子的霍晏都不由得一滞,暗自纳闷,殿下今日怎会这般好脾气。
“得见天颜,是贫僧的福分。”
延戁依旧垂着眼,目光只落在玉阶第三节,未曾抬眼望她分毫,却从容应了话。他合掌行礼,挺拔的身姿如雪中青松,清隽又孤高。
御座之上,李昭闻凝望着他,缓缓从侍从手中抽回广袖。
这是当年从未有过的光景。
得见天颜是他的福分?李昭闻心头泛起一阵苦涩的自嘲。
不,得见天颜,是他此生最大的孽缘。
他大概恨不得从未见过她,从未踏入这大潜皇宫,那样便不会为她断了修行,亦断了性命。
李昭闻望着延戁合十行礼时腕间轻转的佛珠,想起当年隆冬,这双手在雪地里练缚龙式,冻得通红也未曾停歇。
说来也怪,那些岁月已隔着一个花甲的漫长光阴,她却连雪落在他发间的弧度,都记得分毫不差。
李昭闻闭眼,一声长叹逸出唇齿,滚烫的泪竟自眼角悄然滑落,砸在御座的鎏金扶手上,碎成了六十年都化不开的憾。
释延戁(nǎn)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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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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