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未得应答,延戁依旧静立如松,崔琰却已按捺不住,偷偷抬眼去窥李昭闻的神色。
未等他开口催延戁献艺,李昭闻指尖微抬,案几上那只龙纹珐琅酒壶便径直被扫落于地。
“哐当”一声脆响,惊得崔琰脸色煞白,噗通一声伏地跪倒,殿内群臣也齐刷刷离席跪伏,大气不敢出。
只是这一次,众人的惊惧里多了几分茫然——李昭闻扫落酒壶的动作太过随意,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手掸去尘埃。
有人心底暗忖,或许殿下是图个“碎碎平安”的彩头?可谁又敢赌?万一这只是雷霆之怒的前奏,下一刻便是血溅金銮呢?
李昭闻扫落酒壶后依旧迟迟不曾开口,崔琰等人伏跪在地,官袍下的身躯开始微微发颤了,冷汗渐渐浸透中衣,殿中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
而李昭闻的目光,始终胶着在延戁身上,分毫未移。
钟鸣鼎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三公九卿皆在她的怒火下唯唯诺诺,唯有他一人静默峙立,仿佛与这场冲突毫无关联。
他的姿态,眼前暴怒的储君不是手握生杀大权的皇太女,只是一尊无甚威慑的泥塑佛像。
李昭闻忽然低笑一声,打破了死寂:“法师,再同孤说一遍你的法名。”
延戁双手合十,声线平稳无波:“贫僧法号延戁。”
“延戁。”
李昭闻于唇齿间细细碾磨这两个字,像含住了一块永远不会化的冰。
“戁”乃古字,取敬畏雷霆之意。武学心经有云:“惊雷自在,我心常寂”——好生厉害的名字,落在他身上,竟是分毫不差。
他与她记忆中也并无什么差别,依旧这般令她心动。他仍是那般年轻,而坐在御座上的她却已是多了六十年光阴的魂灵。
“除非孤亲传旨意,否则任何人不得再召法师入宫。尔等,可都听清了?”
群臣齐齐俯首,应答声如浪涛翻涌,震彻大殿:“臣等听清楚了!”
“至于崔尚书……”李昭闻缓缓起身,玄纁礼服上的蟠龙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崔琰连忙向前挪膝,听候发落。
虽然延戁没有殿前献艺,可依旧有那么多人看到了她的法师,觊觎她只愿一人独享的法师。
若是寻常时候,崔琰的脑袋必然保不住——可今日不同往时,她不知为何回到了六十年前,看着她失而复得的人,只觉胸中戾气如潮水退去。
这是极难得的。
因李昭闻素有顽疾——帝册立储君时,朱笔悬在诏书上三日未落。
非是犹豫人选,而是忧心这唯一的帝女性情太过乖戾。有朝一日她临朝称帝继承大统,一点风起云动便会引起一场席卷大潜的飓风,祸端如影随形。
“去嵩山静静心罢。”
帝如是说。
于是当年,李昭闻便去了嵩山,看见了她命中注定的人。好不容易压下的心魔,却被除夕夜一场荒唐的献艺激得前功尽弃。
……
李昭闻仅仅是略一停顿,崔琰就已以头抢地,血迹很快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晕开:“殿下息怒!臣罪该万死!”
李昭闻忽然想笑,若不是因为延戁站在这里,这老匹夫的脑袋哪还能在脖颈上磕得这般响亮?
求她息怒,倒不如求求她的法师。
她心底杀意未消,但也不急于就在殿上杀,本想将摆摆手示意其拖下去处置。
可念头刚起,便见她时时刻刻留着一丝余光注意的身影上前了一步,道:“殿下,值此新年,贫僧愿为殿下献艺,以贺岁旦。”
李昭闻转回目光看他,而延戁也终于抬首,对上了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刹那,满殿朱紫、金玉琳琅尽数褪色。
唯有那双悲悯如佛的眼睛,清晰映出了她冕旒下按耐的那颗躁动的心。
——只是,躁动的是什么心。
杀心,还是……春心?
他似乎看穿了她,又似乎没有。
但李昭闻看他的眼神,分明就不是储君该看一个方外之人的眼神。
李昭闻默然一瞬,道:“不必了,法师。”话音顿了顿,说了半个谎,“孤素笃佛法,亦敬少林武学,来日当亲赴嵩山,再观法师演武。”
“礼部尚书妄测上意,扰佛门清净。”她最终只是这么说道,“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崔琰万万没料到竟能捡回一命,狂喜之下,叩首声陡然变得轻快,连声道:“谢殿下恩典!谢殿下恩典!”
李昭闻懒得听他聒噪,转身便走。
“将法师好生送回去。”
满殿大臣抬头时,只看见皇太女转身时翻飞的衣袂。
“孤……萤火添辉,为法师积德。”
这句话轻得如同叹息,随着她离去的脚步,碎在了除夕夜的更漏声里。
直到走入空无一人的后殿,李昭闻才顿住脚步,难以置信地重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这果然是一双年轻的手,十指莹白如玉,染着淡淡的蔻丹,是她年轻时候的手。
大殿旁的铜镜光可鉴人,她抬眼望去,亦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
皇太女的十一旒冠冕,皇太女的蟠龙玄纁礼服。她捏了捏自己的脸,软的,也是疼的。
至此,无须询问宫人她便知道今夕何夕——这是大潜十九年的除夕夜,距离她登基为帝尚有两年。
但……距离她失去……失去那人也就只剩两年零七个月了。
她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难道……嘶。
李昭闻分明记得自己刚闭目不久,她在八十一岁那年寿终正寝,一生杀伐栉风沐雨,亲冒锋镝荡平蛮夷以定天下,至此万国来朝开启盛世,而后传之后世。
她本该瞑目,却终究放不下年轻时的那个人,所以她闭眼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
“若有来世,愿以帝王命格,一生功绩,再换你我一面。”
这是……她的来世?
李昭闻皱着眉,凝思许久。
前殿宴席却已散了、散得匆忙。
李昭闻走后,丞相便宣明今年除夕宫宴结束,乐师和宫人们如蒙大赦,慌忙退下,群臣也纷纷行礼告退。
礼部的侍郎们殷勤地搀扶着腿软的崔琰往外走,先前对他贸然召延戁入宫的怨怼,早已因他捡回一命而化作了原本的阿谀奉承。
可李昭闻走了,她身边的侍从却未曾离去。
霍晏缓缓站起身,迈下玉阶。
他是李昭闻最器重的心腹,官拜正三品侍中仆射,兼领东宫禁卫统领,在朝中的分量堪比九卿。
周遭大臣本在陆续离场,见霍晏动了,竟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或明或暗地围拢过来,纷纷侧目侧耳,想探听储君的心意。
而延戁已走出大殿,立在廊柱之间。
细碎的雪花落满他的僧鞋,金丝楠木柱上的蟠龙浮雕在雪幕中若隐若现,龙爪堪堪悬在他头顶三寸,似护似压,透着几分难言的威压。
“法师留步。”
侍从在宫柱旁叫住他,行了一个标准的佛家礼。
“殿下说今日之事非她所愿。”顿了顿,又说,“打扰法师清修,实属不该。”
延戁合十还礼,僧袍上沾着的雪粒簌簌坠落,声线依旧淡然:“殿下言重了。方外之人,入世出世,皆是修行。”
霍晏便不再多言,只侧身让出前路,露出阶下停着的一张玄色蟠龙纹软辇:“路途遥远,山路积雪难行,殿下为您备了辇。”
金线刺绣在雪光中流转,八名内侍垂首而立,辇前悬着的迦陵鸟铜铃在风中纹丝不动——
此乃尚方监特为李昭闻皇太女册封大典所制,名曰“迦陵辇”。
周围徘徊不去佯装寒暄的大臣们骤然噤声,面容难掩错愕,显然知晓这是什么辇,又是何等殊荣——见此辇,如见储君。
延戁虽不知其具体意指,但目光扫过辇上蟠龙,仍摇头拒道:“殿下厚赐,贫僧心领,然步行亦是修行,不敢叨扰。”
霍晏上前一步,官靴碾过积雪发出咯吱脆响,委婉劝道:“还是乘辇吧,法师。嵩山距此四十余里,雪夜难行……不说山路,宫里晚间的路也不好走。”
延戁肩头的积雪越积越厚,却依旧态度坚决:“不必了,贫僧认得宫道。”
霍晏沉默片刻,抬起头,“既如此,奴便回禀殿下了。”
延戁淡然颔首,周围却顿时响起几声抽气声。
——皇太女侍从霍晏,从来只在皇太女面前自称为奴,在外何曾有过一句谦词?
今日竟对一个僧人如此折节,这可是天大的破例!
可霍晏无视周遭,只弯腰谦卑应下:“法师一路好走。”
延戁转身的刹那,殿外风雪骤然暴烈,狂卷的雪沫裹着他的僧袍翻卷,转眼便要将那道身影吞噬大半。
霍晏正欲折返复命,忽见朱漆殿门处掠过一抹明黄裙裾,慌忙伏地叩拜:“殿下!”
绣金蟠龙的裙摆擦过雪地,带起簌簌轻响,一道清冽却带着不容抗拒威压的声音,穿透风雪传来:
“留步。”
声音不高,却精准地钻入延戁耳中,让他前行的身形猛地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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