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延戁回身时薄薄的僧鞋早被雪水浸透,刺骨的寒气顺着足三阴经一路攀援,直钻入四肢百骸,可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松如柏。

李昭闻独立高阶,金冠垂旒在风雪中凝然不动。她目光亦落在他浸水的僧鞋上,久久没有上移。

她想起了当年的事。

当年她怒砍了崔琰的脑袋,因这桩事太过悚然,实则很少有人会把事情起因带上,即便传出去原也只与她李昭闻有关。

可崔氏乃当朝大姓,满朝官员十之三四皆出崔门,宫宴之上更是崔姓子弟云集——他们知道她砍了崔琰,是为了一个入宫献艺的少林武僧。

他们不敢明着暗害延戁,却在宫宴散后放走了少林院留在宫外的马匹。

鹅毛大雪封山,天寒地冻,纵是习武多年的武僧,也扛不住数十里风雪徒步,延戁归去时筋骨冻伤,卧床好几日才勉强好转,更是落下了常年不愈的冻疮。

而那时的她,被殿上的血腥气激得酒意上涌,回东宫后便闭门狂饮,醉了整整三日三夜,竟对这桩阴私算计一无所知。

等她再上嵩山,延戁已毫无异样,仿佛从未受过半点刁难。

她在失去他之后得知了这桩旧事,盛怒之下,她流放了那些崔姓官员,令他们在路上忍饥挨饿,在冰天雪地里冻到指趾尽断才命人杀之。

但这丝毫不能减她心头之愤。

唯有杜绝,方能稍减。

只是她的赏赐、她的体贴,他却未必肯要——他一贯是想与她撇清关系的。

李昭闻的目光终于从僧鞋上移开,落定在他覆着薄雪的眉骨,“敢问法师,皇命……可违否?”

延戁抬眸,眼底清寂如古井映月,在她脸上静静凝了一瞬,终是垂眸合十:“不敢。”

“那便上辇。”李昭闻语气淡而威重,“法师,莫非要孤亲自下阶相请?”

延戁立在原地,雪沫落满肩头,沉默片刻,忽然抬眼追问:“敢问殿下,今日掷盏之举因何而起?”

她掷盏,是为不让他殿前演武,如此明显,延戁怎会不知?

然,这不过是一场寻常献艺,为君为上,博满堂彩罢了,于谁而言都无伤大雅。

除非那个执意喊停的人,对献艺之人珍之重之——重到连外界投来的万分之一轻视的目光都不愿他承受,甚至……不愿他一身本事、半分风采,被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窥见。

这般近乎独占的珍重,早已越出了寻常的君臣、俗尘与方外的界限。

可延戁断无这般自负,只觉这怒意背后的深意实在难解。

李昭闻立在高阶之上,金冠垂旒纹丝不动,将眼底情绪遮得严实。

“送法师回寺。”

对延戁的疑问,她竟不予作答。

只轻抬下颌,语气淡得似在谈论风雪:“有半点差池,孤明早便以尔等颅骨为盏,盛水盥手。”

“奴等明白。”八名内侍齐声应道,声音在风雪中微微发颤。

皇太女李昭闻积威如渊,尚未登基雷霆手段已令朝野震怖,残暴本性亦可见一斑。

延戁合十深揖,终是无话可说,迈步走向软辇。

李昭闻看着纱帐落下,遮住了武僧的面容。八名内侍稳稳抬起软辇,玄色纱帐在风雪中渐行渐远。

她站在原地,直到那抹黑色完全消失在宫墙之外。

雪越来越大了。

李昭闻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迅速消融。

还未散去的大臣们三三两两地跪伏在宫道上。雪水冰凉刺骨,宫道上已积了那么厚的雪,官服再厚也挡不住湿冷的寒意。

李昭闻最后望了一眼软辇离去的方向,只见到嵩山的轮廓在黑夜中若隐若现。

然后她垂下眼,转身走向了深宫。

大氅上的金凤被狂风掀起,九根尾羽在她身后迎风展开,恍若凤凰振翅。

“都起来。”

她道。

宫道上的雪絮簌簌而落,不过片刻,便覆满了李昭闻的肩头,寒意渗进玄纁礼服,她却浑不在意,只微微阖眼,缓步独行于宫墙之下。

这条路,她早已走得烂熟。

从册封为储的狂妄自大,走到登基为帝的孤家寡人,再走到人生末路的垂垂老矣,算来竟已跨过百年光阴。

可这宫墙之下,能让她心头牵念的时光,却短得可怜。

嵩山上对延戁一见倾心,于这一世而言,才堪堪过去一个月;于她那八十一年的漫长一生里,也不过两年零八个月的光景,却偏偏成了她后半生里,怎么也磨不掉的执念。

想起延戁方才的追问,李昭闻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那般昭然若揭的心思,他竟还要问出口。

他的那双眼睛,合该只映佛前青灯,只观世间悲悯,而非沦为权贵席间一抹可有可无的点缀,即使那坐在最高处的权贵是她。

他若要踏入这棋局,便只能站在她李昭闻的身侧,与她一同登临那权力之巅。

这是他入世的奖励,更是她该予他的尊荣。

可……他怎会为她入世?

李昭闻低笑一声,知道是自己生出的妄念。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雪夜的沉寂。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提着一盏宫灯,跌跌撞撞地奔来,尖细的嗓音撕破风雪,也骤然掐断了她脑中的那点旖念——

“殿下!殿下!陛下急召您觐见!”

承天殿内药香苦涩,龙榻四周垂落的明黄帐幔在炭火烘烤下微微颤动,像垂死之人的气息。

李昭闻跪在榻前冰凉的金砖上,目光落向榻上父皇枯槁的手——那只手死死攥着明黄锦被,下一刻便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染血的锦帕上猩红刺得人眼仁发疼。

她的父皇常年缠绵病榻,不理政事,龙驭上宾后的谥号“敦圣”也是自己早早选定好的,倒也还算符合。

但不理政事,却偶尔也管一管她的私事。

前世她当庭砍杀正二品官员,手段酷烈,父皇都未曾这般急召;如今她没动那崔琰分毫,反倒被连夜传进了承天殿。

李昭闻喉间漫起一丝冷哂。

前世她醉卧三日,才有人姗姗来迟提点她莫要痴恋延戁,而此刻,她亦早勘破是哪一步触了父皇的逆鳞。

“迦陵...…”敦圣帝刚开口便又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再次溅开猩红,“朕不该给你这个封号。”

李昭闻脊背挺得笔直,金冠垂旒下的流苏纹丝不动:“父皇赐号时说,‘迦陵频伽’是佛国妙音鸟,愿女儿有佛缘庇佑,长命百岁。”

“佛缘?”

敦圣帝猛地拔高声音,如同钝刀刮骨,骇得殿外宫人跪倒一片:“哪是佛缘!是孽缘!”

“朕问你,你为那武僧备下迦陵辇,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李昭闻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她岂会不知?

这是她藏了半生的私心,被生生撕开了摆在明面上——意味着她李昭闻,堂堂大潜储君,竟对一个方外之人动了强求之心。

迦陵辇,非帝后与她本人不可乘,她以此辇相送,无异于向朝野宣告——她欲将此僧与她并肩。

可那又如何?

她为帝王已有六十载,在位时长远超眼前她的父皇,她肯这么跪着,已是尊重,却别想再教育她什么。

她为帝王的功绩,虽褒贬不一,但无论褒贬,都比她的父皇多得多了。

“意味着你自降身份!告诉天下人,一个方外武僧竟比亲王更尊,可与你平起平坐!”

敦圣帝挣扎着欲起身,嶙峋胸膛剧烈起伏,“他是僧人!不婚不娶!即便自愿还俗,亦会为你引来无尽非议!你——”

大潜帝这话,精准地剜中了李昭闻心底最痛的地方。

膝盖早被金砖硌得生疼,她眼尾刚微微一动,身侧内侍已悄无声息将一张虎纹软毯垫在了她膝下。

狰狞虎纹覆在冰冷金砖上,正似她此刻被死死压在平静表象下、翻涌欲裂的风暴。

她仿佛又听见佛珠擦过她腕间金钏发出的一声清响,延戁回她:“贫僧此身已献佛祖,青灯古佛为伴,此生,断不入红尘。”

“住嘴!”

李昭闻骤然出声,声线锐如破冰寒棱,竟在当朝帝王面前险些吐出那专属九五之尊的自称,喉间“朕”字刚滚到一半,便又硬生生压成了储君的称谓:

“朕……孤与他的事,往后不必再提!”

殿内霎时死寂,唯有铜漏滴答声响,一声声重若千钧,砸在众人心头,惊得周遭内侍连呼吸都凝成了冰。

李昭闻缓缓抬眸,金冠垂旒下,目光直刺帝王浑浊却满含震怒的双眼,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人生苦短,儿臣既已位极人间之巅,又为何偏要留着一桩求而不得的憾事?!”

“儿臣今生与佛无缘,偏就爱强求二字!他若不愿,孤便逼他愿!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又能逃到何处?!”

话音刚落,炭盆突兀爆出个火星,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李昭闻眸光微敛,心知方才言辞逾矩,却无半分怯意,只稍作停顿,俯身叩首,将额头贴在冰冷的金砖上,金砖的凉意直透天灵。

敦圣帝彻底怔住了。

李昭闻太清楚这神情了,前世她便是这般,在延戁丢下“此生断不入红尘”一话后二话不说便将他强硬掳回了东宫。

此后更是将他困于方寸宫苑,日夜禁锢、寸步不离地相逼。满朝文武惊骇之余,连夜联名上书,字字泣血痛斥她强掳僧人、亵渎神佛、目无纲常,桩桩件件皆是大逆不道的重罪。

可她端坐东宫主位,只冷眼扫过那堆积如山的奏折,连一丝波澜都未曾起过。

那时父皇也是这般模样,满腔愤懑却无可奈何,满心规劝却无言以对,只能这般怔怔看着她,眼睁睁看着她掀起滔天风波。

她当然也知道,那人因她前世偏执的行径,恐怕早已对她恨入骨髓,恨不得此生不复相见。

可她生来便是这般性子,偏执已刻入骨血,宁肯背负天下人的唾骂、负尽世间所有,也绝不肯委屈自己半分,这般心性,又岂是轻易能改的?

这一世纵然重活一回,前路明晰,她怕也依旧会循着旧路,步步向他而去。

只是……心头却陡然漫上一丝惶惑,这一世,她手握预知先机,难道就能逃开最终失去他的宿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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