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朱红宫门在眼下重重合拢,李昭闻独立于东宫高阁,风雪怒卷,灌满袖袍,她的目光像一柄被雪淬过的刀,直直钉在那乘玄色软辇之上。

辇影渐行渐远,消失在宫道尽头,眼底的波澜却在岁月深处翻涌不息。

她与父皇不欢而散,她却也不欲再多言。

辇中,延戁合目盘坐,手指捻过佛珠。

软辇微微摇晃,八名内侍脚步整齐划一,踩在宫道积雪上发出咯吱轻响。

辇内暖意融融,龙涎香浓郁如实质,沉沉压在呼吸之间——那是大潜皇室独有的香气,带着不可侵犯的威压。

这香气,他曾在嵩山演武场的风中数次捕捉。

少林院武僧日日在嵩山脚下练武,而三四日中总有一日,空气中会飘着若有若无的龙涎香。

而大潜皇室,帝王卧病,妃嫔无事不得外出,唯有一人可出宫。

延戁闭目盘膝,指尖捻动十八颗檀木佛珠,禅定的节奏本该稳如磐石,可额角却有冷汗不受控地顺着凌厉的下颌线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连带着周身的暖意都变得灼人。

这辇内的暖意实在太盛,龙涎香裹着熏热的气息,竟猝然勾出嵩山那日的记忆——烈阳炙烤着演武场,他赤着肌理分明的脊背练铁布衫,筋骨相撞的闷响震落肩头汗珠。

归寺时却撞见师弟们挤在院墙边,对着他挤眉弄眼,窃笑声压得极低却格外清晰。

“延戁师兄!”

为首的师弟率先开口,语气里的戏谑藏都藏不住,其余人跟着哄笑,挤眉弄眼地凑上来:“师兄可知,皇太女迦陵公主至今尚未婚配?”

“师兄这般身手风姿,若能入了储君眼,可比在这深山苦修体面万倍!”

艳羡的话语一句接一句,当时只当是少年玩笑,未曾放在心上。

可没过几日,住持竟也特意唤他入禅房,语气隐晦地提点:“近来皇太女常微服至嵩山一带,你若偶遇,切记谨守僧规,莫要失了分寸。”

那时他只道是贵人偶然途经,从未深思这“偶然”背后的深意,更从未想过,那高悬銮驾之上的目光,竟已为他停留了如此长的时光,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

指节骤然收紧,檀木佛珠被勒得咯吱作响,猛地绷成一道直线,延戁心头剧震,骤然惊觉——自己竟数错了佛珠数目,十八颗的定数,竟在恍惚间捻成了十九。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纱帐内壁的蟠龙纹上。金线在昏暗辇内依然流转着微弱光芒,龙目用明珠点缀,随着晃动仿佛活物般注视着他。

心念电转,一切豁然贯通。

是了,他见过这张软辇。

一个月前,他在嵩山山门前扫地,远远望见官道上华盖遮天,玄色纱帐在细雨中若隐若现,庄重得令人不敢直视。

当时知客僧躬身低语,语气敬畏:“是储君册封典礼,皇太女迦陵公主的銮驾,正途经嵩山。”

尚方监倾尽全力,专为皇太女册封打造的迦陵辇,以玄色为底,金线蟠龙,缀以明珠,规格尊崇无比——见迦陵辇,如储君亲临。

而此刻,他身下所乘的,正是那驾迦陵辇。

延戁喉结滚动了一下,指尖的佛珠几乎要被捏碎。

他猛地抬手,撩开纱帐一角,刺骨的寒风夹着雪片瞬间灌了进来,扑在他滚烫的额角,让混沌的心神骤然清明。

“就送到此处。”

他的声音打破了内侍们的屏息,低沉得似落雪砸在青石上,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不等内侍们反应,他已在行进的软辇上稳稳跨出,厚重的积雪立刻没到脚踝,寒意顺着僧鞋往上钻,冻得他指尖发麻,却让他更觉清醒。

“法、法师!”

内侍们惊得面无人色,纷纷放下软辇,“噗通”一声跪地伏拜,额头抵着积雪,痛哭流涕,“万望法师怜惜我等性命,随奴才们回去吧!”

“不必忧心。”

延戁垂眸而立,雪片落在他的僧袍上,瞬间融化,留下点点湿痕,他的声音却沉似古井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请回禀殿下,山僧畏暖,辇内御香过盛,恐扰禅心,不敢久留。”

内侍们仍伏地不起,积雪很快覆满了他们的脊背,冻得他们瑟瑟发抖,却无人敢起身。

延戁单手立掌,指尖的佛珠纹丝不动,禅心似已归位,唯有眼底深处,仍有一丝未平的波澜。

他缓缓转身,望向宫阙方向——朱墙金瓦早已隐于茫茫雪幕之后,只剩一片模糊的轮廓,却依然透着令人窒息的威严。

十八年禅修,万事不萦于怀。

那人既已身居储君之位,掌大潜未来权柄,自当有权衡分寸,非穷追不舍之徒。

他在殿前见她眼底杀意汹涌,却能最终平息,这份克制能看出她将来必为明君。

“回吧。”

二字出口,他不再多言,迈步踏入漫天风雪。

粗布僧鞋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与身后宫道上的啜泣声渐渐拉开距离。

内侍们跪在原地,大气不敢出,只眼睁睁望着那袭灰色僧袍在风雪中渐行渐远,衣袂翻飞间,竟与苍茫雪色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雪,哪里是人。

雪地上,两行脚印深如刀刻,每一步都透着不容拖拽的坚定,却又很快被漫天飘落的新雪层层覆盖,仿佛他从未在此处停留过。

唯有那一缕龙涎香,执拗地盘旋不散——像一道未竟的谶语,预示着一场避无可避的劫数。

消息递入东宫时,李昭闻正踞于龙案之后批阅奏章。

年轻时的奏章内容她早已模糊,可经一世帝王权柄的淬炼,处理起来反倒比当年更具雷霆决断,朱笔落处,再无半分犹疑。

延戁不乘她的辇舆回山,她早已有预料。

朱笔行云流水,未曾有半分滞涩,只淡淡一句“知道了”。

内侍伏地叩首,额角贴紧冰凉的金砖,连呼吸都不敢稍重。

“恐扰禅心……”她忽地轻笑出声。

那笑声极淡,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诮,笔下朱批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好一个“恐”字。

怕这红尘浊浪染了他的清净,怕她滔天权势乱了他的道心,怕禅心不稳坠了轮回,怕清修尽毁负了佛祖。

她懂他,但不会应他。

方才刹那,她已险些便要传旨,将这些屏息敛声的内侍拖出去砍了,明晨便真用他们的颅骨为盏,盛雪水盥手——可即将抬起的手,却又顿在半空。

若真如此,她重活一世,又与前世有何分别?

她既得了重来的机缘,既能护住他周全,又何必再用血腥手段,逼得他余生都恨她?

她今夜没杀崔琰,他便说见到她是她的福分,这很不错。

若她今日不杀这些内侍,往后,又能从他口中听到多少诸如此类、能熨帖她心的话语?

东宫殿内奏牒堆积如山,李昭闻虽觉百无聊赖,却仍耐着性子逐一批阅——她需借着这些文书,复盘这一年的民生吏治,将前世的疏漏尽数弥补。

于是东宫烛火彻夜未熄,龙涎香燃了一炉又一炉,朱批墨迹晕染了一页又一页,直至晨光刺破夜幕。

烛火摇曳间,她却偶有失神。

恍惚又回到数十年前,她微服前往嵩山,见那人僧鞋碾过演武场的薄冰。

彼时他铁布衫练至化境,热汗浸透粗布僧衣,紧紧贴在脊背之上,肩胛线条如鸿雁振翅,孤绝而挺拔。

而她端坐纱帐之后,望他,也望他身后静默矗立、终年积雪的佛塔。

那一幕,刻进了她的眼底,也刻进了她六十载的漫长岁月,经年风雨,从未褪色。

李昭闻无数次告诉自己,那段时光不过是她自权力巅峰向下观望的一点好奇,可那道身影就是总在眼前挥之不去……整整一甲子。

朱笔被重重撂在笔山上,她抬眸望向窗外。

已是一夜过去,天光破晓,雪后初霁,天地间一片澄澈清明。

这世间万物,无论前世今生,于她而言皆为臣属,无一例外,无可例外。

万千荣华,百般讨好,于她也不过尘泥。可那日她见他转身,惊鸿一瞥——她便知道,世间万千荣华,终究不抵那一眼。

可她恍然间也见军帐,又跌回那片血色之中。

她身着龙袍,独自跪坐案前,帐外朔风卷着血腥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帐外传来骚动,霍晏带着哭腔的嘶吼穿透帐幕,一声声“陛下”,撞得她耳膜生疼,末了那句更是将她钉死在原地:“陛下!僧兵们拼尽性命,只抢回了法师的……”

李昭闻猛地掀开帐帘,寒风裹挟着雪沫灌进帐内,吹得她龙袍猎猎作响。

几名僧兵早已瘫跪在地,面前那块染透了黑红血迹的麻布上,静静躺着的——是一只被齐腕斩断的手。

指节分明,修长依旧,虎口处那层常年握剑磨出的厚茧,在惨白的天光下刺目得紧。

他掌心那道浅浅的细痕,她至死都记得——是那年护国祈福大典,刺客发难,他以缚龙式空手入白刃救她,被刀刃划破留下的疤。

“只……只找到这……”

霍晏声音哽咽,几乎要瘫倒在地,“他们说……法师其余部分已经……”

李昭闻缓缓蹲下,捧起那只冰冷的手。

手腕断面参差不齐,像是曾被钝器反复砍剁。

她突然想起多年前在嵩山下,这双手如何练那缚龙式,将她的心缚住。

而如今……他身首异处,肢体不全,死不瞑目。

“……是我无能。”她喉间挤出一句,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是我无能!”

尖厉的哭嚎陡然撕裂了军营的死寂,李昭闻死死将那只断手按在胸口,冰凉的骨节硌得她心口剧痛,她却浑然不觉。

半生帝王的克制与威仪,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像一头被刨开了血肉的困兽,对着苍茫夜色发出绝望的嘶吼:

“啊——!!!!!!!!!”

滔天恨意随着这声哀嚎喷薄而出,凛冽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帐外将士们闻声尽皆跪倒,连营中战马都被这股戾气惊得连连嘶鸣,四蹄刨地。

李昭闻双目赤红如血,指甲深深抠进自己掌心,鲜血混着断手上的血,顺着指缝一滴滴砸在雪地里,瞬间凝成紫黑色的冰。

“我恨啊,我好恨……”

她喃喃低语,字字泣血。

“我好恨!!!!!!!!!!!!!”

这恨意浓得化不开,预示着一场即将席卷天下的、令人胆寒的无休杀戮。

帝王一怒,浮尸千里,流血漂橹,这血海深仇,要让整个天下为她的法师陪葬!

周围的僧兵们攥紧了佛珠,嘴唇无声地翕动,似是悲悯,又似愤懑。

“……啪!”

李昭闻突然反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告诫自己,那些尸山血海、肝肠寸断的过往,绝不能再想!

前世,她困在那段记忆里磋磨了六十载,眼睁睁看着他身首异处、尸骨无存,将满腔恨意化作滔天杀孽,最终落得个孤家寡人的下场。

今生一切重来,她当……颠覆他们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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