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彼时她年少气盛,自嵩山将他强掳回东宫,行事全凭蛮不讲理;
可重活一世,她终究褪去了毛头小子般的激进,深谙谋定而后动、循序渐进的道理。
不过也是,她失去了他六十载,又如何还能激进?
真要激进,她前世早该随他一起去了。
她永堕阿鼻地狱,他得成大道,往生极乐。
李昭闻沉下心来,一边密遣信使远赴蛮夷之地,一边重新梳理朝堂内外的拥趸势力,将前世的疏漏与隐患逐一排查,这一番筹谋布局,足足耗去了数月时光。
及至三月三日上巳节,帝王再次病重,陷入昏睡,人事不知。
帝星晦暗,恐有国本动摇,崩卒之兆。
皇太女奉旨代天巡狩,率宗室登嵩山行护国祈福大典。
此乃国之重典,唯有天子病笃或天下大灾时方可启建。
太常寺焚龟甲卜得吉时,于雷音寺筑九重法坛,龙涎香雾昼夜不散。一百零八僧众诵经声里,千盏长明灯沿山道盘旋,恍若金龙护山。
皇太女主祭那日,嵩山雾气沉凝,九重法坛上的铜铃悬垂不动,连山风都凝滞。
李昭闻身披玄纁冕服,头戴十一旒白玉冠,珠串随着她登坛的步履轻晃,半掩着那张执掌生杀的面容,每一步落下,法坛金砖都似在轻颤,尽显帝王威仪。
内侍呈上火漆封印的第一道祭天表文,她抬手将其掷入青铜鼎的烈焰之中,眼见青烟扶摇直上,却在升至半空时,骤然如碎玉般溃散——
只因她的目光早已穿透袅袅烟霭,死死锁定了武僧阵列最前端的那道身影。
延戁依旧是那袭洗得发白的粗布僧衣,双手合十,身姿挺拔如松。
数月未见,他眉目依旧,仿佛世间风雨皆与他无关,也仿佛她这个曾欲搅乱他禅心的人,从未在他生命里留下过痕迹。
李昭闻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思绪竟也不受控地飘远——不知除夕那夜风雪瓢泼,山路难行否?
他可曾像前世那般……被冻着?
思念陡然如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五脏六腑,勒得她心口阵阵发疼。
只是她早已习惯身边没有他的痛苦,这数月倒也还算能捱。
正当她心神微漾时,山风陡然急啸而来,卷着鼎中未燃尽的表文灰烬直扑武僧阵列,几点猩红火星不偏不倚溅在延戁的素色僧袍袖口,瞬间灼出几处焦黑的细痕。
他却纹丝不动,神色淡然,仿佛那不过是晨露沾衣。
“请殿下奉第二道表文!”
太常卿的嗓音陡然拔高,尾音甚至裂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这位执掌祭祀数十载、素来沉稳如山的老臣,竟也因储君在国典上的片刻分神而惊惶失态,生怕惊扰了上天,惹来祸端。
李昭闻的目光终于微动,却未看向祭鼎,反倒再度落回延戁那袭僧衣的焦痕。
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讽似嘲——讽他的无动于衷,嘲自己的念念不忘。
素手稳稳执起第二道表文,正要俯身掷入鼎中烈焰,却听——
“——殿下小心!”
太常卿凄厉的惊呼骤然刺破凝滞的香雾,几乎是同一瞬,森寒刀光已如闪电般破空袭来!
李昭闻冕旒微晃,尚未抬眼,只听供桌“轰”地一声轰然倒塌——
刺客足尖踏碎翻飞的经幡,身形如离弦之箭凌空跃起,横刀出鞘的寒光劈开沉雾,带着破风的锐啸直刺她心口!
“护驾!!!”
法坛之下,十数名武僧同时暴起,僧鞋重重踏在石阶上,震起一片烟尘。
无数只练过铁布衫的手掌探向刺客后背,欲要形成合围,却见那刺客身形不俗,竟在密不透风的封锁中硬生生拧身撕开一道缺口!
足尖在坛边石阶上一点,再度腾空,刀锋直逼坛上的李昭闻。
延戁瞳孔骤然紧缩,看见李昭闻竟然一把扯开挡在身前的太常卿,将自己暴露在刀锋之下,唇边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血腥笑意。
刺客刀锋直刺向她咽喉,刀锋已至咽喉三寸,寒芒映得她玄纁冕服上的金丝蟠龙都泛出冷光,颈间肌肤都能感受到刺骨的凉意!
她却不慌不忙,眼角余光始终落在人群之后。
电光石火间,果见延戁如离弦之箭疾冲而出,僧袍前襟猎猎翻飞,衣袂扫过地面香灰扬起细雾。
他足尖点地腾空,疾步跃上法坛,凌空拧身错步双掌合十,恰恰钳住距李昭闻咽喉三寸的刀锋——正是少林绝学,空手入白刃的缚龙式。
“铮——!”
掌心撞上刀锋的瞬间,皮肉被利刃割裂的剧痛钻心刺骨,可他掌力丝毫未松,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筋顺着手臂暴起如虬龙。
破空之声锐啸刺耳,李昭闻心头猛地一震——她又见到了这一式。
去岁嵩山初雪方霁,她乘辇落于嵩山脚下,便是看武僧在佛塔下反复习练此招。
粗布僧袍卷起细雪,他双掌合十的瞬间,檐角冰凌应声而断——
而今刀锋入肉的闷响里,那日的冰裂声犹在耳畔。
延戁被刺客悍猛的冲劲逼得连连后退,每一步都在木台上踏出深深的裂痕,僧鞋与木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仿佛下一秒便要断裂。
刀刃深深嵌入他掌心,鲜血飙射而出,其中一道正正溅落在李昭闻玄纁冕服之上,晕开一道惊心动魄的朱痕。
李昭闻身形纹丝未动,连十一旒珠串都未有一丝紊乱,森寒刀面映着跳动的火星,也映着彼此的身影。
延戁骤然抬眸,目光如炬,穿透晃动的珠串,正撞进李昭闻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眼底无波无澜,却清晰地倒映着他染血的僧袍、紧绷的下颌,以及掌心中不断涌出的鲜血。
四目相对,气息交错。
法坛最高处的铜铃无风自鸣,骤然齐声震响,清音裂空,盖过了周遭的惊呼与混乱!
下一刻,霍晏的暴喝与弩弦的震鸣同时撕裂空气,几支翎箭带着呼啸的劲风,精准贯入刺客后心,□□被射穿的脆响清晰可闻。
……
刺客的血在香灰里洇开时,殷红的血珠也正自延戁紧合的掌缘不断渗出,顺着肌肉贲张的线条蜿蜒而下,滴滴答答砸落在法坛之上,很快在地面聚成一小滩。
法坛檐角的铜铃犹在震颤,余音扎得人耳膜发疼,李昭闻隔着晃动的十一旒珠,目光死死锁在前方。
一滴,
坠落。
两滴,
坠落。
三滴,
坠落。
……
李昭闻眼睑未阖分毫,周遭的惊呼和山风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天地间唯余延戁掌心不断坠落的血珠,颗颗灼眼。
前世护国祈福大典的刺杀她记忆犹新——淮阳郡王之子借探圣疾之名离封地,暗中布下死局。
那时她反手便将那宗室一脉的血,尽数浇灌在宫道砖缝里,以血洗地,何等快意!
今日旧事重演,再洗一次又何妨?
至于延戁为她挡刀的伤,那是他身上唯一为她的印记,这一世,自然也要原封不动地留着。
只是……
“请殿下奉第二道表文!”
太常卿的嗓音劈裂长空,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栗,几乎要破了音。
延戁合十垂首,依礼往后退去,浸透暗红的僧袖下摆仍在不断淌着血,在光洁的白玉坛面上,晕出一串蜿蜒的血印,触目惊心。
李昭闻扫过太常卿手中那叠金线封边的绢帛——还有足足十二道表文,等太常卿一道道呈上、她一道道焚烧完毕,延戁的血,怕是早就流干了。
前世,她在他退后时也曾张口唤他,可声音轻得被山风瞬间吞没,藏在广袖下的指尖明明已经抬起一寸,既想攥住他流血的手腕,又想扯过他染血的衣襟将人拽到身边,却终究在触到僧袍前硬生生僵住,而后猛地攥紧成拳。
国之重典不可中断——这是祖制。
当年的她这般告诫自己。
哪怕已是储君,地位稳固,也不能屡次犯错,更遑论为了同一个武僧,在如此大典上破例逾矩,断送关乎国运的祈福。
就算他是为救她才身负重伤,就算他会因她失血而亡,她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
可今生,延戁依旧退入武僧队列,双掌结着禅定印,仿佛方才舍身护驾的惊世之举、掌心深可见骨的剧痛,都与他毫无干系。
唯有血肉模糊的伤口处,鲜血还在顺着指节疯狂涌出,很快便浸透了整片僧衣,晕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
李昭闻从他身上缓缓收回目光,转回身,面向法坛。
太常卿手中的十二道表文还在微微发颤,仿佛捧着整个王朝的气运。
静默不过数息,却见李昭闻忽然广袖翻卷,一把将所有表文尽数攫入掌中!
金线封边的绢帛在她掌心被狠狠攥皱,铜鼎里的烈焰骤然暴起,灼热气浪瞬间舔舐着周遭空气。
“殿下!”
太常卿的惊呼被热浪撕得粉碎,消散在山间。
整叠表文随着李昭闻一挥袖,尽数掷入火海,火焰“轰”地窜起数丈之高,朱砂写就的祷词在烈焰中瞬间蜷曲、焦黑,化为飞灰。
台下武僧队列里,延戁的瞳孔猛地一缩,火光大盛中,那道立于冲天烈焰前的身影,竟比圣火还要灼目。
十一旒珠帘被热浪掀得剧烈晃动,露出李昭闻冷冽的唇角与锐利如刀的眼眸。
她昂首而立,声音穿透熊熊火浪,字字如铁,掷地有声:
“皇天后土,列祖列宗在上——”
“迦陵不肖,致令逆贼犯驾,亵渎法坛。若有怪罪,天罚雷殛,九死无悔——唯祈我皇康泰,山河永固,万民同济!”
阶下宗室朝臣齐齐跪拜,山呼海啸;众僧俯首合十,诵经声与祝祷声交织,如浪倾颓:
“我皇康泰,山河永固,万民同济!”
“我皇康泰,山河永固,万民同济!———”
“我皇康泰,山河永固,万民同济!———”
祝祷声震彻云霄,经久不息。
李昭闻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黑压压跪拜的人群,精准无误地锁定了武僧队列中的那道身影。
延戁恰在此时从俯首的姿势里微微抬眼,猝不及防撞进李昭闻穿过晃动旒珠投来的目光——
那眼神如雪夜出鞘的刀光,凌厉至极又滚烫得惊人,却独独只映着他还在滴血的掌心。
无人敢言,无人敢指,可在那一瞬间,延戁心头骤然清明——这根本不是皇家原定的仪轨。
这场关乎王朝气运的祈福大典,断了。
是李昭闻,为他而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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