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

霍晏原本强压着心头焦灼,示意程思远与太医们候在殿外,要留给他们二人倾诉的空间,可听见李昭闻再一次吐血,还是忍不住推门而入了。

就见重重叠叠的云锦帷幔之后,陛下吐了血,却不曾松开握住法师手腕的手。

“出去……”

李昭闻艰难地从齿缝挤出声音。

她抬起眼睛,那眼神让霍晏想起了多年前,她尚为皇太女时,在除夕宫宴上向他的某一眼。

那时他就觉得,陛下有哪里不一样了——

更沉稳了、更令人畏敬了,像是积威数十载的帝王,早已磨平了所有少年意气,只剩下令人心折的敬畏,而非当时还未登基的她,终究有着一丝年轻气盛的青涩。

他心头微震,竟有了短短一瞬的失神。

回过神来后,他二话不说,转身将身后那群急得团团转的太医们一窝蜂地往外赶,又伸手拽住了犹自探头探脑、满脸忧色的程思远,半拖半拉地将人带出殿外。

刚跨过门槛,便不由分说地回身将殿门紧紧阖上。

延戁却还想叫他们留下。

他看着李昭闻苍白如纸的面容心焦如焚,明明太医都说毒性已尽数肃清,她怎会还在呕血……

李昭闻握着他的手十分用力,就好像那是她留在人世间最后能握住的东西一样。

在延戁因她的身体而担忧着时,李昭闻已喘息着,将他的手紧紧握在胸前,开了口。

她双眼猩红,不似正常,那里面翻涌的深重痛苦几乎能让所有人与她一样感到绝望,“有些话,我不想说的。”

“但法师,”她抬眼看着他,“我实在……我实在是怕了。”

“我恐怕……真的该放你走了。”

“何意?”

延戁声音发紧,亦近在咫尺地盯住她的面容,看着那双猩红的眼,心疼得像是被刀剜过一般。

他尚且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只知道,此刻他只想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叫她不再如此痛苦。

他是解她痛苦的根源,不知何时他就已知道了。

在他每每看到李昭闻望向她的双眼,那里面包含的哪里是简单的喜欢,又何止是刻骨的爱恋?

那是一种偏执的执念,浓得化不开,深不见底,但凡眼不盲、心不瞎之人,皆能窥见一二。

而李昭闻就这样与他对视着,剖开她的心,两世的心,缓缓道:

“今日的李昭闻,身负两世魂灵,前世今生俱在。”

延戁瞳孔地震。

“前世我爱你,而你,”

李昭闻顿了顿,隔了许久,才有力气接着向下说,“恨我。我将你掳回东宫,你每日都不愿见我。后来我登基为帝,蛮夷同今生一样大举入侵,你为救危局上了战场,却……”

纵使时隔一世,李昭闻依旧不愿将那个字说出口,喉间涌上一阵腥甜,她硬生生将那口血咽了回去,声音发颤,“我失去了你。是我害死了你。”

“今生也没有什么不同。我还是害了你。”

李昭闻说到此处,再也克制不住,喉头一阵哽咽,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两人紧握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今生她落泪总会以情态勾缠延戁,现在却丝毫没有这样的心思,她单纯地是悲从心起,无法克制,声音都在颤抖,“法师,我的爱,真的会害人吗?难道,我就注定不该动心,不该有爱吗?”

“……不。”延戁用力回握住她的手,喉间堵着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了这一声喑哑的否定。

可李昭闻已被悲伤淹没,泪水汹涌而出,哭得几乎喘不过气,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李昭闻前世只留过一次泪,那时霍晏奔至阵前,打马带来延戁已罹难的消息,她静默立于阵前。奇怪的是,她竟然感觉不到一丝痛,只觉得有一团火从胸腔烧上来,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烫,灼得视线都模糊了。

“陛下.……”

前世的霍晏满脸忧色,担忧地唤道。

而直到那时,李昭闻才缓缓抬手,抹了一把脸颊,指尖触到的,竟是一片冰凉的湿润。

她流泪了——那是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帝王之泪,关乎国运——她从未哭过,那日却注定破例。

她僵硬着身体驱马回营,下马时跌落,生生呕出心头血来。

今生的李昭闻却仍在说着,“我活到了八十一岁,寿终正寝,一闭眼,却又回到了你入宫献艺的那一年除夕之夜。你我之间方有少许好转,至少……你不再恨我了。”

“法师……你知我为何服毒自尽……若要再次走过这漫长一生才能与你相见,我是真的……真的受不了了。若没有来世,能与你相伴这一程,我亦无悔。”

“我活腻了,法师。”

她重复着这句话,无尽的疲惫与苍凉,“我活腻了。”

“在你进来前,我其实已醒了片刻。我就是在想,是否我爱你果然是一件能引得神佛震怒的事,他们要降下惩罚。”

“可他们为何不罚我?是我强逼你、是我引诱你,他们为何不罚我,却偏偏要将报应推到你身上?我当承受一切的。”

“法师,我知你向佛之心稳固,你不必为了我服毒之举还俗,”

她声音越来越轻,“你走吧,回到你的清净地。既然你回来了,我便不会再死。”

“但我们……”

她又说不下去了,就连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在阻止她说完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剜出来,但她还是说完了,面容微微抽搐地说完了,

“到此为止吧。”

其实延戁早有所感。

或许多年前,那个来自印度的高僧真的探查到了天机,他释延戁确实能看到过去、现在、未来之事。

只是那他曾以为是未来的事,实则发生在过去。

发生在,李昭闻所说的前世。

以李昭闻的性子,她并不是那么会爱人的人。

她若要爱上一个人,强取豪夺只是第一步,她的手段实则不止强掳。

但她却能在他第一次进宫时,就不惜触怒帝王以迦陵辇送他,甚至只为他一句话就立即立誓,不婚不娶。

要知道,她生在帝王家,帝王家,哪里有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说法?

简直是痴人说梦。

她却真的做到了。

她为他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与帝王的身份相悖,都与常理不合。这让延戁早就隐隐觉得,她对自己的情意,绝非短短两载的相识便能积淀而成。

甚至,在他们相识不过数月之时,她便能为他做到那般不计一切代价的地步,那时他便该察觉到不对的。

他总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看着他时,眼底深处藏着一抹淡淡的悲伤,仿佛在某段时光里,他曾经弃她而去,独留她一人守着这无边孤寂的江山,度过岁岁年年的孤寂长夜。

可今生,他自知对她动心,后面发生的一切便几乎都顺着她的意。

她明明拥有了他,眼底的那抹悲伤,为何却从未消散,反而愈发浓重?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

然……她所说的那些前世,那些往事,他似乎都曾在梦魇中梦到过。

前世今生俱在的,不止她一个人。

他看着泪流满面、气息奄奄的李昭闻,沉默了良久,久到殿内的烛火都摇曳了数次,才缓缓开口:

“其实……你身负两世魂灵,而我,或许亦是。”

这次轮到李昭闻失态了。

她瞳孔放大,说不出任何话来。

“自那年除夕之夜后,我便常梦魇缠身,频繁梦到不曾经历过的事情。”

延戁的声音低哑,带着几分沉郁的喑涩,“在一处雕梁画栋的宫室,像是你的东宫,而你的表现与现实并不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昭闻苍白的脸上,一字一句,叩击人心:“所以那些事,是真的发生过的,是真的……前世?”

李昭闻默然垂首,肩头发颤,“法师……我对不起你。”

这一声“对不起”,近乎低进尘埃。

李昭闻何曾向谁这般低头过?

但……延戁心知他不需要她向他低头,她向他忏悔,前世……是他负了她的真情,误了她的一生。

“昭闻。”

延戁抬手,指尖堪堪触到她的发梢,“我虽没有全部的记忆,然梦魇中的感受我知道——我从未恨过你。”

“今生不曾,前世亦不曾。我拒绝你,是因戒律,是因孝悌,却绝不是因为不爱你。”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前世,是我太过执拗,是我对不起你。你值得享受人间至爱,是我误了你。”

李昭闻抬头,难以置信地颤声,“你不曾恨过我?”

“不曾。”

延戁望着她的眼睛,肯定道。

“前世……我见你亦欢喜。你向我索取,若我不曾持戒,我愿给你一切你想要的。只是爱生痴,痴生怨罢了,”

延戁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几分怅然的喟叹,“怨的也是我,不是你。”

“……真的吗?”

李昭闻再也撑不住,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砸落在锦被上,彻底泣不成声。

“你……还记得那时……”她的目光很痛,似乎与他同感,“那时候……痛吗?”

“……不痛,”延戁缓缓抬手,拭去她颊边的泪水,挤出一个笑容,“很快。”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前尘往事倒卷而回,倒回前世李昭闻阵前落泪、从马上跌落吐血的前一夜——蛮夷王帐之内。

熊熊燃烧的火把将偌大的帐篷照得亮如白昼,跳跃的火光噼啪作响,将帐内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幢幢叠叠间,是挥之不去的凛冽杀气。

武僧被碗口粗的铁链死死锁在冰冷的刑架上,铁链深深嵌入皮肉,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刺骨的疼。

僧衣早已被各式武器撕扯得破碎不堪,露出的胸膛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旧伤的疤痕狰狞可怖,新添的伤口皮肉翻卷,正一滴滴渗着暗红的血珠,顺着肌理蜿蜒而下,在刑架的铁棱上积成一小滩暗褐色的血渍。

阿史那·咄吉踱着步走近,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拇指粗暴地摩挲着他的下颌线,眼神里满是戏谑与贪婪,啧啧称奇道:“这个和尚,相传可是大潜皇帝的心上人呢!”

他猛地松开手,转身对着帐内一众凶神恶煞的将领放声大笑,“诸位看看,果然是气宇非凡,难怪能让那女皇帝神魂颠倒!”

延戁垂着眼帘,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抿着唇,嘴角的血迹早已干涸成暗褐色,周身的气息却依旧沉静,仿佛周遭的杀机与他毫无干系。

“听说你们中原的和尚,都修什么……不动心?”蛮夷王子突然话锋一转,从腰间抽出一把寒光凛冽的匕首,刀尖抵在了延戁的心口。

他盯着延戁的眼睛,微微俯身,声音里带着刺骨的恶意,步步紧逼,“要本王子说,你修的不错吧。”

“那个迦陵皇帝可不是一般的姿色和魄力,她青睐你,你也能不动心?”

阿史那·咄吉的刀尖用力,刺破了延戁胸口的皮肤,一丝鲜血缓缓渗出,“她那般青睐你,对你百般示好,你当真能做到心如磐石,不为所动?”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仰头,发出一阵猖狂的大笑,笑声震得帐顶的毡布都微微发颤,帐外的风沙似乎都被这笑声惊动,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不如,把你的心挖出来看看,是不是真的冷硬如铁,不会为任何人而动?”

匕首猛地刺入皮肉的瞬间,延戁的身体狠狠一颤,铁链与刑架碰撞,发出哐当的脆响。

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更是毫无血色,唯有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明如镜,没有半分惧色。

他直直地看向眼前面目狰狞的蛮夷王子,目光里的澄清,却映出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他其实早已动心的人的影子。

他爱李昭闻。

罔顾凡俗,亦罔顾她强取豪夺之举,甚至罔顾她已有夫婿……他根本不配为僧。

而此生……他与她,亦无再见的机会。

阿史那·咄吉看着他眼底的清明,心头的暴虐之气更盛。他握着匕首的手猛地用力,刀尖缓缓向下划开,带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他残破的僧衣,温热的血溅在阿史那·咄吉的手背上,烫得他眼底的疯狂更甚。

“来人!”

王子厉声喝道,声音里的狠戾几乎要溢出来,他一脚踹在刑架上,震得延戁又是一阵剧痛,“把他的心肝肺腑全都掏出来!我倒要看看,这让我们大潜帝王求而不得的人,心肝是不是用铁石做的!”

他转头,看向身后噤若寒蝉的下属,语气阴鸷得如同淬了冰:“别忘了,把这‘礼物’给雷音寺的老和尚送去!”

“若不是他和那些武僧里应外合,给本王子通风报信,本王子还没那么容易围剿得手,擒住这位,名满天下的‘少林首座’呢!”

利刃剜开皮肉的剧痛,如潮水般席卷了延戁的四肢百骸。

他的意识渐渐涣散,耳边的叫嚣与狂笑越来越远,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血色。

那些关于李昭闻的记忆碎片,那些欢喜的、酸涩的、遗憾的过往,在这极致的疼痛里,一点点碎裂,再也拼凑不全。

但……

“前世我痛的时候,只有两次。”延戁的声音,将李昭闻从那片血腥的回忆里拉了回来。

“是什么?”

李昭闻猛地抬头,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惊惧与痛苦,指尖却已经死死攥住了他的衣袖。

素衣被绞出深深的褶皱,她的指节因太过用力而泛出一片青白,连声音都绷得发颤,带着掩不住的紧张与急切。

延戁垂眸看着她,目光里翻涌着沉湎,道:“一次,崔家子入东宫。”

短短八个字,却似一道惊雷破空而下,狠狠劈在李昭闻的心上。

她愕然睁大了眼睛,瞳孔骤缩,眼底的血色瞬间褪去,只剩下满溢的不可置信。

“还有一次,”延戁的声音轻了些,却带着更重的沉郁,像是压了万钧的山,“你登基立皇夫。”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李昭闻浑身一颤,再也忍不住,踉跄着膝行上前一步,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她的掌心滚烫,烫得像是燃着一团火,那热度透过相触的肌肤,一路烧进延戁的骨血里,带着她难以言喻的震动与惊惶。

“……法师,”她的声音哽咽着,颤抖着,泪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你真的……曾为我的大婚,伤怀过?”

延戁反手握紧了她的手腕,掌心的力道沉稳而坚定,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不止伤怀。”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那日你大婚,我在佛前枯坐了一日一夜,香烛燃尽了三炉,却连一句经都诵不出来。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痛得像是不属于自己。”

“那时我还不明了,直到现在,我终于知道……”

他微微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那是因为,我的心,早就是你的了。”

“这世间没有人会不爱你,昭闻。对不起,是我让你失了这样的自信,但……我亦不曾例外。”

“我也是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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