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番外二[番外]

朱红的宫墙被日光镀上暖金,飞檐翘角下悬挂的鎏金宫灯,也随着微风轻轻摇曳,东宫内外人人腰系红绸,脸上堆着喜庆笑意,处处都是办喜事的热闹光景。

唯有那座雕梁画栋、鎏金嵌玉的华美宫室偏殿,与外头的喧嚣格格不入。

延戁孤零零地跪在佛龛前的蒲团上,身姿挺拔,背脊却透着一股难言的孤寂。

他手中捻着一串檀木佛珠,指腹一遍遍摩挲过圆润的珠身,不知已捻了多少遍,原本光滑细腻的檀珠,竟被磨得微微发涩。

佛龛里的佛像眉目慈悲,袅袅檀香从香炉里蜿蜒升起,氤氲了他清隽的眉眼,也模糊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忽然,他拨动佛珠的手指猛地顿住。

指腹抵在一颗佛珠上,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他跪了太久,久到膝头早已没了知觉,像是与冰冷的地面融为一体。

可他不再跪了,他微微抬眼,望了一眼佛龛上慈眉善目的佛,而后便撑着膝头,缓缓站起了身。

胸腔里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那痛感密密麻麻,像是无数根细针在扎,一下下,都牵扯着他心底最深处的记忆。

他知道,这是前世。

——是前世他的妻子与崔家子的大婚之日。

前世这一日,他从日上三竿跪到月上中天,而他的妻子在外头的鼓乐喧阗、人声鼎沸歇了下去的时候,进了他的房,要与他共度她的新婚之夜,可他那时被清规戒律缚住了手脚、困住了心神,不敢回应他妻子的爱,伤了她的心。

而现在……

延戁缓缓环顾四周,房内的陈设,佛龛上的香炉,甚至是窗棂外漏进来的那一缕阳光,都与记忆中的模样分毫不差。

这是他的梦魇吗?

他抬手,指尖触到自己依旧穿着的僧袍,触感说不清是真实还是不真实。

——但无论是或不是,他都不会让这婚办成。

她说了要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延戁深吸一口气,转身推开了房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门外的喧嚣瞬间涌了进来,夹杂着喜庆的鼓乐和宫人的笑语。

他抬脚走入庭院,青石铺就的小径旁几株槐树开了花,开得正盛,落英缤纷,沾了他一身。

他踩着落英,一步步走向庭院中央的那座石拱桥。桥下的锦鲤池里,十八尾金红相间的锦鲤正摆尾游弋,背脊上那酷似龙鳞的纹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灵动喜人。

庭院外守着几个李昭闻的亲卫,身着玄甲,面容肃然,但他们奉命守在这里,是为了防止那些前来道贺的大臣贸然闯入,打扰延戁,不是要将他禁足于这方庭院。

因此,当延戁踏出庭院门槛的那一刻,几个亲卫皆是一愣,脸上满是惊愕之色,对视一眼后,却无人上前制止。

他们眼睁睁看着这位素来沉静避世的法师,身着一袭素衣,步履沉稳地穿过庭院,朝着人声鼎沸的正殿方向走去。

正殿之内,早已是宾客满堂。

崔家子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被两个同样身着华服的堂兄弟一左一右搀扶着,正一步一挪地朝着正殿门槛走去。他脸上带着几分拘谨的笑意,眼神却不自觉地往殿上瞟,显然是对这场婚事志得意满。

而殿上的主位上,李昭闻却只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懒洋洋地倚在软榻上,单手支着下巴,百无聊赖。

她眉眼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显然对这场婚事兴致缺缺。

殿内的大臣们都是人精,哪个不明白储君的心思?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只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生怕触了这位储君的霉头。

李昭闻几乎一夜没睡,此刻困意上涌,只觉得眼皮沉甸甸的,几乎要阖眼睡去。

直到身后的霍晏忽然轻步走上前,附在她耳边,声音里难掩讶然:“殿下,您快看啊。”

李昭闻这才勉强抬起眼皮,屈尊降贵地循着霍晏的目光望过去。

只是下一刻,她的呼吸便是骤然一滞。

只见延戁转过偏殿的回廊,正从侧方一步步朝着她走来。

一身素衣,清隽眉眼,步履沉稳,周身仿佛萦绕着淡淡的檀香,与这满殿的红绸喜气格格不入,却又硬生生闯入了她的眼底,撞得她心头狠狠一颤。

“法师?!”

李昭闻几乎是脱口而出,猛地从软榻上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难以置信。

她这一声惊呼,瞬间惊动了殿内所有的人。

大臣们纷纷抬起头,先是望向主位上的储君,而后又顺着她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缓步走来的延戁。

一时间,满殿哗然,大臣们面面相觑,惊愕之色溢于言表,纷纷低下头,窃窃私语起来。

可李昭闻早已顾不上周遭的议论纷纷了。

她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延戁身上,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指腹,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但她这辈子从没紧张过,这是第一次。

她过了好几息才想好了要对延戁说的话,声音放得格外轻柔,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这亦是延戁第一次主动朝她走来。

“法师怎么来了?”

延戁立于阶下,身姿挺拔如松。他抬眸望向她,目光穿过满殿的喧嚣,径直落在她的脸上,眼底盛着她的身影,也盛着两世的情深意重。

他无视周遭大臣们各异的目光,只是微微垂下眸,声音清冽,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一字一句,响彻在这座喧嚣的大殿之上:

“殿下,我想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句话,石破天惊。

李昭闻瞳孔猛地放大,整个人都呆愣在了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

她怔怔地望着阶下的延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跳得她耳膜发疼,连呼吸都险些停滞。

满殿的窃窃私语,骤然消失。

所有人都或惊或愕地屏住了呼吸,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主位上的储君,等着看她的反应——

在储君大婚日当天要求储君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视皇家威严为何物,这世上又何曾有过帝王许诺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迦陵皇太女登基,可就在这几月内了。

唯有延戁,在一片或不可置信、或觉荒谬的目光中静立原地,望着李昭闻,神态始终沉稳。

眼看着那崔家子,在两个堂兄弟的搀扶下,就要脚踏进正殿的大门。

李昭闻神色几变,先是惊愕,而后是狂喜。她猛地反应过来,几乎是立刻就转头,伸出手指,指向那个蒙着红盖头、还在懵懂中的崔家子,以及那两个一脸谄媚的崔家兄弟喝道:

“站那别动!”

话音落下,她犹嫌不够,生怕崔家的人再往前踏进一步,连忙三两步走下殿阶,冲着守在殿门处的亲卫用力摆手,语速极快:“快快!快别叫崔家子进来!”

霍晏见状,连忙应声跑上前去,带着一众亲卫,瞬间将殿门堵了个水泄不通。

那崔家子被拦在门外,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脸上无光,忍不住鼓起勇气,高声喊了一声:“殿下!”

他的话音刚落,就被身旁的堂兄狠狠掐了一把胳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又不敢出声,只能听见堂兄压低了声音,气急败坏地训斥:“不要命了!叫什么?!储君做什么事,还轮得到你来置喙吗?!想死也别带上我们崔氏满门!”

崔家子被训得脸色发白,悻悻地闭了嘴,红盖头下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而李昭闻,早已快步走到了延戁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嘴唇微微颤抖,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化作了一句带着颤音的问话:

“法师,你……”

她想问他,那句话的意思,是不是愿意陪在她身边?是否意味着他愿意为了她还俗?

可延戁的这一句话,就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她心头所有的阴霾。

就算他不是意欲还俗,甚至哪怕他是在戏耍她,单凭这句话,也足以令她在大婚当日,在那“皇女夫”就要踏进殿门的当下,不顾一切地当场悔婚。

绣着金线云龙纹的龙靴踩在殿阶的金砖上,李昭闻一步步朝着他靠近,口中几经辗转,千言万语,最终却只能再吐出一个“你”字来。

而这一次,延戁看着她一步步走近,没有躲闪,也没有退后,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温柔地望着她。

李昭闻的眼睛越来越亮,她的心跳也越来越快,几乎要跃出胸腔,却还是硬生生在他面前几寸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她不敢靠得太近,生怕这只是一场梦,怕自己靠得太近,梦就醒了。她只能眼巴巴地盯着延戁,期待着他能再说些什么,能给她一个肯定的答案。

延戁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涌上一阵酸楚,不敢想前世的他是如何舍得让李昭闻那般难过。

他定了定神,终于缓缓开口,说出了她最想听的那句话,只是话音顿了顿,添了一个条件:

“殿下所愿,今日便可得。只是,尚有条件。”

李昭闻的眼睛瞬间直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能在这样无望的日子里等来这样的惊喜,巨大的喜悦像是潮水般将她淹没,冲得她头晕目眩。

她这一生从未有过这般极致的欢喜。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什么条件?无论什么条件,孤都答应你!孤能给出这世间的一切!”

这话掷地有声,响彻大殿。

殿内的大臣们都惊呆了,一个个瞠目结舌,望着储君这般前所未有过的失态的模样,竟是连一句劝谏的话都不敢说。

霍晏守在殿门口,听到这话,也是猛地一回头,脸上满是惊愕之色。

唯有延戁,看着她这副欣喜若狂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露出一抹清浅温柔的笑意。

他摇了摇头,声音温润,如春日里的和风拂过人心头:“殿下,还须修身养性,日行一善。”

“好说,好说!”

李昭闻想也不想地应下,说着,便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想要牵住他的手。嘴上却还不忘补充一句,依旧狠厉:“把崔家三子都拖下去砍了!”

延戁的指尖刚被她握住,听到这话,不由得愕然抬眸:“……殿下?”

李昭闻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摆手,改口的速度快得惊人:“哦哦哦,不对,都送回去吧,不必砍了!婚事作废,崔家的人以后都不许再踏入皇城半步!”

她说完,又眼巴巴地望着延戁:“法师,那孤这今日一善,算达成了吗?”

延戁望着她眼底的星光,心头一片柔软,他反手握紧了她的手,指尖传来她掌心的温度,温暖而滚烫。

他笑了笑,望着她的眼眸,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达成了,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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