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在李昭闻双臂张开欲将他揽入怀中的那一刹那,延戁只觉眼前猛地一晃,像是被人用无形的力道狠狠一推,周遭熟悉的明黄宫墙、沉香袅袅的东宫殿宇顷刻间烟消云散。
待他眩晕感稍褪,定神望去,竟已置身于一片莽莽苍苍的密林之中。
朔风卷着枯枝败叶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隐约可见围场的旌旗残影,显然,这是一处皇家猎场。
他尚未来得及细究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耳畔便陡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得地面微微震颤,分明是大队人马正朝着此处疾驰而来。
延戁眉头微蹙,刚要抬步寻个隐蔽之处暂避,忽觉身后劲风陡生,一股浓烈的腥膻之气狂暴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周身的空气都染透。
他下意识足尖点地,施展出少林一苇渡江的轻功,身形如惊鸿般向斜侧方飘出数丈,堪堪避过那势大力沉的一击。
回首望去时,饶是他心性素来沉稳,也不由得心头一凛——
身后赫然立着一头足足有三人高的黑熊,乌油油的皮毛在斑驳的树影下泛着暗光,锋利的爪牙上还沾着新鲜的木屑,方才竟是它一掌拍断了数株盘根错节的古木,震得落叶簌簌纷飞。
那黑熊双目赤红,喉间发出低沉的咆哮,正欲再次扑上,却听得百步之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弓弦轻响。
“咻——”
一支羽箭破空而至,势如惊雷,带着破风的锐响,竟硬生生穿透了黑熊厚实的皮毛,全根没入它的心口要害,唯余箭尾那簇翎羽,还在剧烈地颤动着。
黑熊吃痛,发出一声震彻山林的怒吼,庞大的身躯踉跄着晃了晃,却并未即刻倒下。
延戁此刻却已无暇顾及这凶兽的死活,只因那箭法太过熟悉,熟悉得让他胸腔里的那颗心,都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猛地抬眸,循着箭来的方向望过去。
果然!
不远处的高坡之上,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御着照夜白卓然而立,青丝被九龙冠束起,身上穿着劲装猎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矫健。是他的妻子!
此刻的她,正抬手挽着一张鎏金铁胎弓,唇角噙着一抹冷冽的弧度。
这一次,她直接搭上了三支羽箭,指尖松弦的刹那,三支箭矢如流星赶月般射出,竟精准地劈裂了先前那支箭的翎羽,而后齐齐没入黑熊的心口同一处!
“轰隆——”
黑熊庞大的身躯终于支撑不住,重重砸落在地,又压断了一根碗口粗的大树,震起漫天尘土。
也正是这轰然倒地的动静,将藏在树后的延戁,彻底暴露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有刺客!”
李昭闻身侧的亲卫反应极快,当即拔剑出鞘,厉声喝道,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锁定了延戁的身影。
然而李昭闻却只是漫不经心地冷哼了一声,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更别说去看那所谓的“刺客”。
她薄唇轻启,吐出的字句轻描淡写,带着生杀予夺的冷厉:“杀了。”
话音落,她便随手一扯缰绳,连多待片刻的兴致都无,转身便要率人离去。
延戁望着那道熟悉的背影,心头却是猛地一沉。
眼前的李昭闻,分明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模样。
方才她弯弓射箭时,他看得真切——她眉宇间虽依旧带着睥睨天下的傲气,眼底却藏着难以掩饰的倦怠,眼角悄然爬上了细密的细纹,乌发间竟已隐隐夹杂着几缕银丝。
看这模样,她分明已至而立之年。
处理一个擅自闯入皇家猎场的“刺客”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自然用不上如今已官至正二品郎中令的霍晏亲自出手。
他策马上前,紧随在李昭闻身侧,正要开口禀报——今日大臣献上一个男子,眉眼跟陛下的法师有几分相似,很难得。
这些年,陛下连青年时最爱的狩猎都提不起兴趣,终日阴霾缠身,眉宇间的郁色越来越重。
他出此下策,只盼能为陛下解几分忧愁。
可霍晏的话才刚到嘴边,还未说出口,便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喑哑的呼唤,带着无尽怅惘,轻轻响起:
“昭闻。”
这一声,轻得像风拂过耳畔,却又重得像惊雷炸响在众人心头。
霍晏浑身一僵,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佩剑。是谁如此大胆,竟敢直呼陛下的名讳?!
可下一秒,他却又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熟悉得让他心头一颤,险些握不住手中的剑柄。
而端坐于马背上的李昭闻,更是如遭雷击。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愣了足足有几息的时间,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紧接着,她猛地一扯缰绳,力道之大,竟让性子烈的照夜白吃痛,猛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
李昭闻甚至来不及等照夜白的马蹄落回地面,便硬生生拧身回首,目光急切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当她的视线,与山坡上那道身着素色僧袍的身影相撞时,李昭闻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尽数凝固。
她按在马背上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
另一只紧紧握着弓箭的手,更是因为力道过猛,竟将那柄坚硬的鎏金铁胎弓,握出了一道清晰可见的裂纹!
她望着站在那里的延戁,目光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有震惊,有狂喜,有不敢置信,更有深入骨髓的沉痛与思念。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几次想要张口,却都化作了无声的哽咽,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从眼眶中滚落,顺着脸颊蜿蜒而下,砸落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那些原本要冲上去捉拿“刺客”的亲卫,此刻全都愣住了,一个个面面相觑,手中的刀剑僵在半空,动弹不得。
他们追随陛下多年,见惯了她的杀伐果断、冷硬心肠,却从未见过这位九五之尊,露出如此失态的模样。
谁还敢动那个“刺客”?
李昭闻再也顾不上什么帝王威仪,猛地翻身下马,踉跄着朝着延戁奔去。
或许是因为动作太急,或许是因为心绪激荡,她脚下一个踉跄,险些重重摔倒在地。
可她却硬生生撑着,用手扶住了一旁的树干,咬着牙,不顾一切地朝着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奔去。
迟一秒,他好像就会再次消失。
延戁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他连忙快步走下山坡,朝着她迎了上去。
他想开口,让她慢一些,小心脚下。
可他知道,她不会慢的。
就在李昭闻再一次踉跄着,即将摔倒的刹那,延戁终于快步上前,稳稳地接住了她。
落入熟悉的怀抱,感受到那久违的温暖气息,李昭闻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积攒了十余年的思念与委屈,在此刻尽数爆发出来。
她埋在延戁的肩头,终于失声痛哭,一遍又一遍地哽咽着呼唤:“法师……法师……”
“我在。”
延戁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李昭闻抬起头,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脸颊,他的肩膀,他的手臂,他的手掌……每一寸肌肤,都带着让她心安的温度。
她生怕这只是一场梦,生怕自己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不见。
延戁任由她抚摸着,目光温柔地凝视着她,一遍又一遍地应着:“我在,昭闻。我回来了。”
李昭闻依旧止不住地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哽咽着,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敢置信:“你回来了,法师……你真的回来了吗?”
亲卫们早已惊得说不出话来,而一旁的霍晏,更是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半晌动弹不得。
是法师……真的是法师吗……
可他不是明明已经死在十多年前了吗……
霍晏心头翻江倒海,下意识地按紧了腰间的刀柄,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两人走了过去,想要上前确认。
“你想死吗?霍晏!”
李昭闻头也不回,厉声呵斥道,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寒意与怒意。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疾言厉色地斥责自己最信任的臣子,“带着你的刀,给朕滚!”
霍晏浑身一颤,猛地回过神来,哪里还敢有半分异议,连忙跪倒在地,头埋得极低,连声应道:“是!是!奴不敢!奴这就退下!”
而延戁看着李昭闻泛红的眼眶,心中一软,抬手轻轻抚上她的面容,指尖温柔地拭去她脸颊的泪水,声音低沉而温和:“陛下,不生气。是我,我回来了。”
李昭闻猛地握住他的手,将脸埋进他的掌心,泪水汹涌而出,这一次,却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
泪如雨下,沾湿了延戁的僧袍,也让李昭闻沉寂了十余年的心……再一次跳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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