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

马蹄如急雨般踏碎山道清冷的月色,惊起林间栖息的寒鸟,扑棱着翅膀融入夜色。

寺门处,值夜的小沙弥们早已被惊动,手忙脚乱地打开侧门,接应这群突如其来的深夜来客。

望着那些鱼贯而入、身着绯袍、腰佩兵刃的军中武将,小和尚们暗暗咂舌——千年古刹,除了盛典,又何曾在平日里有过这般阵仗?

皇太女分明不是诚心礼佛之人,却偏偏夜宿禅院,所为的是谁,简直明晃晃地写在了那些武将们闪烁的眼神与谨慎的举止里。

帝王久睡不醒,太医虽称脉象渐趋平稳,但皇太女监国摄政,已越来越无甚顾忌。

这些时日她再度频频驾临嵩山,今夜又引来这么多官员夜访佛门,那点心思,简直连雷音寺前的石狮子都瞧明白了。

军机要务一至,纵是李昭闻满心都还惦着逗弄延戁的旖旎心思,也不得不敛起那点慵懒与戏谑,摆出一副要专心理事的模样,只能任由他在众将进入禅房后默然离开。

然而,对着霍晏等人送来的紧急奏报与边疆域图,那白纸黑字间描述的惨状与危机,只让她觉得后脑隐隐作痛,不是很想处理,早知如此,就不该为了赖在嵩山、多缠延戁片刻,非要他把这些兵部功课取来。

倒不如直接推脱,说那春笋把她戳出了什么后遗症,连朝政都无力顾及了?

李昭闻耐着性子,强压下烦躁,又沉声问了一遍破敌之策,可堂下众将依旧面面相觑,无人能拿出半分明晰思路。

这本就是她早料到的局面,心头最后一点耐心也燃尽了,当即冷着脸,胡乱将一众人等尽数赶了出去,连带着桌上的奏报都被她扫到了一旁。

禅房内重归死寂,李昭闻和衣躺倒在那张硬邦邦的禅榻上,却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前世,她父皇驾崩不过第三日,北境八百里加急的狼烟就已映红了半边夜幕。

十万蛮夷铁骑踏碎了边关,如饿狼般朝中原腹地长驱直入。她被迫临战登基。

而蛮夷的祸乱,本就不是一朝一夕。父皇在位时,他们便屡犯边疆,屠村灭户的惨案早已不是首例。

今日这份军报,便是七日前蛮夷再次越境,竟将边境一个村落的一百九十二口百姓尽数屠戮,还留下刻字,嚣张扬言要马踏中原、血洗皇城。

前世也有此事,只是她不曾置之一顾。

如今她欲顾,却深知朝中这一代并无能横空出世、独当一面的鲜明将才,截至今岁,国库虽算丰盈,却经不起一场持久的战事消耗,仅能维持百姓安居乐业,不至闹起饥荒流离而已。

反观蛮夷,生于马背,长于劫掠,生性嗜战,又善游击,个个茹毛饮血、悍不畏死,一旦战端开启,便会纠缠不休。若剿而不灭,来年又起祸端。

蛮夷王庭,那是她永生永世的死敌,是她恨不得生啖其肉、渴饮其血的仇寇!

但……难道要她此刻就披挂上阵?

她两世执念,好不容易才与延戁的关系见了起色,还没来得及和他过上几日安稳日子,就要像前世一样,再度踏上那尸山血海的战场吗?

她还没有准备好,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如今的她,竟莫名畏惧上战场,畏惧再看那满目血色,畏惧重蹈前世的覆辙。

她亦至今不敢回想那段往事,那是刻在她骨血里、连午夜梦回都能惊出一身冷汗的炼狱,是她恐怕穷尽两世也无法挣脱的血色梦魇。

前世,在与蛮夷的最后一战中,她杀红了眼,挥军连屠数城,所经之处一个鸡犬不留、寸草不生。

战后更是七天七夜不眠不休,亲手为……为她的法师拼凑破碎的尸身。

那场让蛮夷王庭彻底覆灭、也让大潜开启万国来朝盛世的战役,被史官郑重载入史册,冠以“血佛之战”的名号——

既因战役的导火索与一位武僧有关,也因迦陵帝李昭闻在战后那近乎疯魔的行径,成了朝野上下无人敢提的禁忌。

只是,于李昭闻而言,那场战役从不是功绩,而是一道沉重到让她喘不过气的枷锁,牢牢禁锢了她的一生,从青丝到白发,从尘世到黄泉,从未有片刻解脱。

李昭闻在硬邦邦的禅榻上翻来覆去,碾转了不知多少个来回,后脑的伤处隐隐作痛,心头又被前世的血色记忆缠得发紧,已知自己今夜无法入眠。

窗外巡夜僧人的木鱼声伴随着夜风忽远忽近,那单调的笃笃声非但没能安神,反倒像敲在了她的心尖上,更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烦闷。

她索性掀开薄被,翻身下榻,赤足踩在微凉的青砖地面上,只觉一股清寒从脚底漫上,稍稍压下了心头的燥热。

推开禅房木门,廊下的夜色如墨,数名暗卫早已如鬼魅般无声跪立在阴影里,身姿挺拔,气息敛得一丝不露,只等她一声令下便随时听候调遣。

“回宫”两个字在她唇齿间打了个转,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李昭闻抬起头,望向天际,只见一轮皎洁明月高悬夜空,清辉如练般泼洒而下,竟将整座嵩山的峰峦与林海都照得澄澈透亮,恍若白昼。

她怔了怔,挥袖屏退暗卫。

“孤自走走,都别跟。”

这是雷音寺专为皇室贵胄辟出的清静禅院,地处山寺高处,与少林院武僧们日常起居练武的禅堂深处,还隔着重重叠叠的山林与蜿蜒悠长的石阶。

李昭闻独自举步,缓步走下禅院的石阶。

青石板被月光浸得微凉,石阶在她脚下蜿蜒向下,两旁的翠竹在夜风中婆娑摇曳,竹叶摩挲间发出细碎的轻响,竹影落在地上,随夜风晃动,恍若流动的墨痕。

行至半山腰时,山下已能望见隐约通明的灯火在林间闪烁,想来是饲马监的人得了消息,连夜从宫内赶了过来,小心看顾照夜白。

李昭闻驻足片刻,望着那片属于尘世的灯火,忽然心念一转,折身走向了另一条更为僻静、一路蜿蜒通往山林深处的青石山道。

佛门之地,果然是与世隔绝的清寂。父皇当初要她来此静心,倒非虚言。

夜风拂过漫山竹海,掀起一片沙沙作响的潮声。

脚下的青石阶在月光的长久浸润下,泛着一层泠泠如玉的微光,石缝间还生着些许青苔,踩上去带着几分湿滑的软意。

这路上,想必也常映着那袭粗布僧衣吧?

……

晨钟暮鼓间,可曾留下他练武归来时滴落的汗渍,抑或是途经此处低诵佛号时,残留在石径上的余温?

李昭闻静立在阶前,望着阶下铺陈开来的月色,心头竟涌起一丝罕见的慵懒与眷恋,先前的烦扰与戾气悄然散去大半。

她忽地俯身,撩起明黄的龙纹裙裾,全然不顾身份,径直就在冰凉的青石阶上坐了下来。

竹影温柔扫过她的眉梢,山风送来远处佛前香火的余韵。她微微阖目,任由清寒夜露渐渐沾湿华贵的衣袖。

几息之后,却有脚步声自山下渐近。

她以为是巡夜的僧人,原本不欲被看到自己如此潦草地坐在石阶上的模样,转念却又觉得无所谓了,便连眼皮都未曾抬起。

不曾想那脚步沉稳非常,竟是延戁。

沉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低低响起:“……殿下?”

李昭闻倏然睁开眼。

皎洁月光如水银般在她面前倾泻而下,清晰地勾勒出延戁挺拔如松的轮廓,连他僧袍衣角沾着的夜露,都在清辉里泛着细碎的光,竟比满山月色更勾人心魄。

“永明师父方才还特意叮嘱,说你需在禅房好生静养,不可劳神动步。”

李昭闻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上流转,从额角未干的薄汗扫到紧抿的唇。

不可否认地,她又心动了,只是语气为了掩过这场心动带上了质疑,“怎么,这‘静养’,倒养到山下去了?”

武僧双手合十,微微低眉,语气依旧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回殿下,御马拒食草料,山下饲马监的人束手无措,贫僧……便去送了些山间新采的嫩芽。”

他喂照夜白?

李昭闻的目光落在他摊开的掌心上,那指缝间还沾着几根未拂净的鲜嫩草屑。

一股极其荒唐、毫无来由的妒意竟猛地窜上心头,灼得她指尖微微一蜷。

但很快她就回过神来。

荒唐。

太荒唐。

就算两世执念都系在他身上,也不能因为他给一匹马喂了草,竟就生出这般幼稚的醋意!

她堂堂大潜储君,未来的天下之主,妒忌一匹马?

李昭闻忽然拂袖站起,眉心骤然凝起毫不掩饰的怒容,仿佛被这荒谬的情绪冒犯。

她唯恐又被这情绪裹挟打破此刻宁静,竟然一刻也不敢再多待,转身便要下阶回宫。

却在两人身影即将擦肩而过的刹那,忽然听得延戁开口,“今日,多谢殿下送药。”

他侧身往石阶旁的竹影里让开了通路,头颅依旧恭敬地低垂着,露出光洁的额头与头顶的戒疤,姿态谦卑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明明是因她才遭了崔琰的暗算,受了那虎狼之药的苦楚,到头来反倒要谢她送的那点金创药?

李昭闻脚步一顿,猛地转过头,视线倏地就钉在了他低垂的、露出戒疤的头顶,心头翻涌的不悦瞬间压过了所有情绪。

“孤,”她停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角,声音里压着几分隐忍的沉怒,一字一句说得极重,“不喜对着人的头顶说话。”

“抬头。”

大概又是皇命难违。

延戁只得依言抬起头。

甫一抬头,他才惊觉这条山道的石阶竟狭窄得异常——这是雷音寺早年僧侣自行开凿的便道,本就只容一人勉强通行。

此刻两人一上一下立于石阶之上,竟在咫尺之间骤然相对,近得连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山间的晚风拂过,连带着对方身上的气息都缠在了一起。

李昭闻本就生就一副天人之姿,此刻立于上方的石阶,明黄裙裾被山风拂得轻轻晃动,天家与生俱来的威仪,混合着她身上独有的清冽龙涎香,竟如实质般扑面压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这距离实在太近,那份无形的压迫感也太强,竟逼得延戁耳后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热,连耳根都泛起了浅淡的红。

他心中大惊,只得急急默诵清心咒文,试图压下骤然失序的心跳,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上,不敢再有半分僭越。

李昭闻何等敏锐,瞬间便捕捉到他耳后那抹不易察觉的薄红,原本萦绕在心头的些许怒意,竟是消散了几分,连指尖的力道都松了下来。

她忽又想起白日里,他在佛前强忍药性、额角青筋暴起,却仍护着她后脑伤口的模样,心头微动,唇角不由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半分喜怒:

“……这段时日,宗正寺连同各地宗室,往孤的东宫里送了不少伶俐孩童,个个都要孤过目,嚷嚷着要过继到孤膝下承欢,好替东宫添些人气。”

她话语微顿,目光落在武僧骤然紧绷的下颌线上,看着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才又仿佛随口一提般自然:

“——法师哪日得空,不如也来替孤掌掌眼?瞧瞧哪个孩子最有佛缘,能得法师青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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