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仿佛在这一刻骤然静止,连山间的竹涛声都敛去了踪迹,唯有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在空寂的石阶上显得格外清晰。
这话问得实在太过暧昧,也荒唐到了极致——得他青眼?
得他青眼,难道就能为国之储了吗?!
他何德何能?!
莫说延戁只是一介剃度受戒、身无长物的方外寒僧,便是朝中权倾朝野的王侯将相、执掌中枢的内阁重臣,在这国本储嗣的大事上,也绝无半分资格随意置喙,更遑论替皇太女做决断。
更何况李昭闻正当盛年,距离谈储论嗣的年纪还早得很。
她怎可能……怎可能真的终身不婚?
那支被延戁从尘埃中拾起、刻着“满堂绕膝日,俱是龙蟒才”的上上签文,又一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签文上的字迹仿佛都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他指尖发紧。
他猛地垂眸,仓促避开她那几乎能洞穿人心的视线。
是了。
那纸曾震动朝野、让无数人瞠目结舌的罪己诏,早已将她的心意昭示得明明白白——
她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宗室过继的孩童,而是他,是他破戒还俗。
……可讽刺的是,她此刻就站在他触手可及的咫尺之间,衣袂相擦、呼吸相闻,却连一句“可愿还俗”都不屑问。
她用这种旁敲侧击的方式试探,用国本储嗣的大事来逼他显露心迹,却偏不肯给一个直白的台阶;
而他,纵是听懂了她话里所有的弦外之音,也终究无法回答她——他既剃度受戒,便无回应这份禁忌情愫的资格。
沉默在石阶上蔓延,早已过了应答的时辰。
延戁喉间的佛号无声地在心底反复碾过,字字句句都碎成了齑粉,却始终吐不出一个字的回应。
李昭闻凝望着沉默不语的延戁——没有迦陵辇纱帐相隔,没有少林武僧列阵相阻,他就这样褪去了所有隔阂与距离,真切地站在她一步之遥的地方。
月色落满他的肩头,连僧袍上的布纹都清晰可见,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草木与香火混合的清冽气息。
夜色中,她又一次生出了近乎贪婪的奢望,盼着这山间的光阴能就此停驻,停在这无人打扰的、只有他们两人的片刻里。
可这份妄念,终究还是被她一声极轻的长叹碾碎。那叹息混着山风,散在月色里,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罢了。”
她亦不知自己在等待什么,又能等待什么。
今生她尚且不曾行差踏错,他也尚且不曾恨她,如此便已不错,她当知足了。
李昭闻强迫自己移开黏在他身上的视线,指尖攥了攥又松开,终是抬步,脚尖落在下方的石阶上,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淡漠:“孤回了。”
“殿下……”
延戁忽然出声唤住她,嗓音因方才的纠葛浸了几分暗哑凝涩,尾音拖出时竟带了丝不易察的喑哑,猝不及防撞出一句:“明日可还上山?”
李昭闻霍然回首,喉间那句“自然还来”几乎要破口而出,可蛮夷扰边的烂摊子陡然撞进心头。
她尚且不知该如何兵不血刃解决,须得时间考量,蛮夷一日不除,她终究一日难安。
默然,垂首,竟只能摇头。
死寂在两人间疯长,比山巅的夜色更浓更沉。
她忽的抬眸,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声音里泄出一丝储君威仪下绝难见的、浸透骨髓的疲惫:“孤有苦恼之事,无法可解,不知法师可愿为孤解忧?”
山月渐沉,清辉冷寂。
她终是开口,并非真希望她的法师能给出比满朝文武更高明的破局之策,只是……不甘心就此别过,独自怀揣着心事归去。
她想再多留他一刻,想听听他的声音,哪怕只是无关痛痒的几句佛偈。
“殿下……不若以僧止战。”
延戁的声音裹着山风的冷意,清晰地砸进李昭闻耳中。
她瞳孔骤然一缩,惊得指尖一颤——他竟真接了话,更在听闻蛮夷犯边这等军国重事后,不过半盏茶的静默,便抛出了这石破天惊的路子。
“——此话何意?”
她声音陡然绷紧,掌心已沁出冷汗。
前世死敌的底细她当然再清楚不过,蛮夷虽凶悍好战,却举族笃信佛法,视雷音寺为圣迹——
而雷音寺寺中正供奉着三枚举世罕见的佛指舍利。
延戁合十垂眸,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精准剖出破局关键:若以护送佛骨西行、弘扬佛法为名,遣少林武僧深入蛮夷腹地,既可彰显大潜怀柔之意,更能借此近距离试探其首领真实意图。此举若成,或可不费一兵一卒,暂缓边衅。
在他看来,李昭闻之所以对立即大规模屯兵边境犹豫不决,是担忧此举劳民伤财,动摇国本。
正值春耕,征调壮丁则万亩秧田无人插秧,秋后饥荒是可预见的。蛮夷可逐,民生难复。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他算准了国计民生,却算错了她的心思。
李昭闻听完这堪称绝妙的计策,脸色非但没半分喜色,反而瞬间沉如寒潭,厉声喝断:“此事休要再提!”
她自从来到现世,便从未以如此严肃之态对过政事,神色竟是头一次如此严肃,眉峰拧起时竟带出了杀意:
“除了此刻的我,任何人都不要再提!立刻忘掉它。”
延戁闻言,静默了数息。他缓缓抬眼,沉静目光落定在她脸上,忽然极轻极淡地勾了下唇角。
李昭闻瞳孔微缩。
她……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笑意。
前世自入东宫,他可曾对她笑过一次?
怕是连院中蝼蚁都曾得他垂眸一瞥,她却从未得到过他一丝侧目。更不提笑意。
那笑意极浅,却如春雪初融,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这了然,让李昭闻心头猛地一悸,六十载记忆轰然回溯,竟让她想起了最初是为何要上嵩山。
愣神的刹那,延戁已重新合十低眉,声线听不出喜怒,却字字诛心:“贫僧愚昧,竟以为殿下频频踏访少林……是为这佛骨一计。”
李昭闻张了张口,竟一个字也吐不出。
是了。
当年父皇命她上嵩山静心,她确曾不屑一顾,后上嵩山,确是因思量到了佛骨一事。她虽残暴喜杀,却也不曾想让自己亡国。
她终究还是定了国安了邦的君主,只不过是暴君,千载年间,未有亡国的暴君恐怕只能出她李昭闻一个,不想当年本是带着算计,却在山脚下……见到他。
后来日日在佛塔下徘徊,目光黏着他的身影寸步不离,哪里还管什么佛骨什么边衅……
……
……
释延戁……
李昭闻忽然恨恨。
你不该聪慧至此。
不该将她横跨两世的隐秘心思,与家国大计混作一谈!更不该……叫她此刻如赤足踏冰,进退维谷!
李昭闻整整两世,头一遭在一个男人面前,感到一种近乎狼狈的哑口无言。
她该如何启齿?
她确实曾有心算计,最终不是也没有施行吗?!
甚至在蛮夷大举进犯之前,在前世,她不是始终都没有施行吗?!他又何须如此聪慧,偏要将这点,她早已遗忘于尘埃的事拿出来说!
难道她对他的心思、她上嵩山的心思,还不够明显吗?!
难道真要在这佛门清净地,对着一个僧人,剖开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为世所不容的绮念?而他——又要像前世那般,咒她下地狱吗?!
她不想听那样诛心的话,莫非就真要顺着他的话,将她那些踏碎晨露的山行、那些隔着纱帐的凝望、那些午夜梦回的辗转,都粉饰成一场处心积虑的国事算计了?!
“……释延戁。”
李昭闻贵为公主贵为储君,贵为天子享万国来朝,竟从未有一刻觉得自己的感情如此低微,像个乞怜的凡俗女子。
你安敢……
“你安敢如此对我?!”
怒喝落音的刹那,李昭闻猛然抬步,一步便欺到他身前,力道之猛竟硬生生将延戁逼得倒退一步,后背“咚”的一声狠狠撞上身后的千年古木,沉闷巨响震得树身剧烈震颤,满树夜叶簌簌狂落,如骤雨砸下!
僧鞋碾碎了石阶上的青苔,深深陷入湿润的山土之中。
但延戁偏头避开她灼人的视线,仍在笑:“为殿下解忧,哪里不好?”
“哪里不好?!”
李昭闻被这语气彻底激怒,猛地抬手,五指如铁钳般一把掐住他脖颈,指节因用力瞬间泛白,自己也随之踏下石阶,任凭明黄裙裾拖入泥泞,沾染上湿露与尘土,她却浑然不觉,只咬着牙恨恨道,“我不会让你成行!你若敢将佛骨之计说与朝臣听——”
指尖微微收紧,她清晰触到武僧颈侧蓬勃跳动的脉搏,那滚烫的搏动透过皮肉传来,竟让她真真切切攥住了他的命脉,眼中霎时翻涌起近乎偏执的疯狂:
“我便对外宣称父皇病重垂危,须佛骨入药!磨成粉、熬成汤、泡成水,无论何种法子,我都做得出来!”
她每吐一字,指间力道便加重一分,语气狠戾如淬了冰:“你说一次,我便取一根佛骨!倒要看看,你们这千年古刹,能经得起我几次索取!”
“……”
狠戾话音落下,周遭霎时死寂,连山间虫鸣都仿佛被这股杀气慑得销声匿迹。
恰在此时,厚重云层陡然破开,清冷银辉如利剑般骤然洒落,精准照亮了石阶下对峙的两人。
延戁依旧没言语,只在皎洁月光下垂眸,定定看向颈间那只纤细却力道惊人的手,素来平静的神情变得极为复杂——
那是属于李昭闻的纤纤玉指,此刻正死死扣着他赖以活命的命脉,指腹下,是他蓬勃不息的血脉搏动。
而李昭闻发作完这通近乎失控的威胁,汹涌怒火如潮水般骤然退去,理智瞬间回灌。
当看清自己竟真的对他动了粗,甚至掐住了他的脖颈时,眼中的疯狂与厉色刹那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措手不及的错愕,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她怔怔愣了一瞬,倏地触电般松开手,踉跄着猛然后退半步,胸口因方才的冲动剧烈起伏。
她今生明明已百般克制,从未再有过任何令他不喜的强制之举,可方才竟还是被他激得失了分寸。
掌心残留的温热触感还在,延戁颈脉震颤的频率仿佛还烙印在肌理之上,一下下,重重敲打着她骤然空茫的心神。
……他当不会厌她吧。
李昭闻不愿他此后真的避自己如洪水猛兽,总要做点什么将这僵局挽回。
她迎着延戁深不见底的目光,定了定神,当着他的面带着几分刻意的缱绻缓缓摩挲掌心,随即将唇抵上——
他知她掌心还残留他颈脉的温度。
这一吻落下去,无异于直接吻在了他的颈侧,是带着侵略性的、缠绵入骨的暗示。
“你当知我心。”
她声音低得像情人间的私语。
“我不问你愿还俗与否,你也不要妄改我心。我的心意……”
李昭闻话音顿了顿,才缓缓抬眼,眼尾还凝着几分未散的红,那目光却软得像缠人的丝,顺着他的眉眼、下颌,一路缠到他紧扣的僧衣,仿佛已化作无形的指尖,轻轻落在了他衣襟间,勾着他,拽着他。
“……岂是你能随意以言语涂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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