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七章

——这念头,实属不该。

更不该在心头盘桓不去。

而此时,殿外晨光渐盛,师兄弟们往来穿梭,无数道若有似无的目光正有意无意往他颈侧瞟来,他又该如何向众人解释这抹刺目的指痕?

难道要当众坦言,堂堂一国储君,未来九五之尊的李昭闻,竟会选择这般近乎狎昵轻薄、却又带着几分致命力道的方式,来向他宣泄满腔无从消解的愤怒?

李昭闻,她自然不是爱掐人脖子的。

她若真不悦,只需眉峰微蹙,自有千百把刀为她出鞘,为她碾碎一切碍眼之物。

这芸芸众生里,又有谁,值得她放下身段亲自动手,甚至失态到在他颈间留下这般暧昧又扎眼的印记?

出家人不打诳语。

延戁垂在身侧的指尖悄然蜷缩,又缓缓舒展,默然伫立在廊下许久。

他能清晰察觉到师弟投来的惊疑不定的目光,也能听见周遭弟子刻意压低、却又足以传入他耳中的窃窃私语,那些竖起的耳朵,分明都在等着他一个解释。

最终,他只是极轻极缓地颔首,声音平稳无波,像一潭不起涟漪的古井,听不出任何情绪波澜:

“无碍。”

二字落下,带着不容置喙的淡然,他便不再多言,挺直脊背,步履从容地径直步入斋堂,仿佛颈间那道深深浅浅、无声宣告着昨夜惊涛骇浪的指痕,真的只是昨夜山风拂过,了无痕迹。

然,这一日延戁终究未能练成武。

晨钟的余韵还在山间袅袅盘旋,他刚踏入演武场,攥紧的拳头还没来得及碰上木桩,便被寺中弟子匆匆唤往大雄宝殿。

殿内佛前香火缭绕,檀香混着烛火的气息弥漫在每一寸角落,住持老僧垂眸静坐于蒲团之上,枯瘦如老竹的手指缓缓捻动着腕间佛珠,佛珠碰撞的轻响在寂静殿宇中格外清晰。

他的声音沉静如古井无波,却像一柄淬了寒的禅杖,径直劈入延戁心底最深的隐秘:

“延戁,你可曾破戒。”

延戁敛眉合十,深深弯下腰去,脊背依旧挺直如崖间青松,不见半分佝偻,唯有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波澜:

“回师父,不曾。”

然而微敞的僧衣领口处,他颈间那道浅浅的淡红指痕,却如同一枚烙印,在素色僧衣的映衬下格外灼人,昨夜那力道的轻重、温度的滚烫,仿佛还残留在皮肉之上。

住持的目光并未落在那道醒目的痕迹上,浑浊却洞悉世事的眼依旧垂着,可他仿佛早已将一切看得分明。

佛珠捻动的声响倏然一顿,苍老的声音再度响起,一字一句都重若千钧,砸得延戁心口发沉:

“动心,亦是破戒。”

香炉中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盘旋着模糊了殿上佛像悲悯垂怜的面容,也模糊了延戁骤然微变的神色。

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脑海中不受控地想起昨夜石阶之下,那双燃着怒火与执拗的眼睛,想起那只掐住他脖颈、力道狠戾却又带着一丝慌乱的手,想起掌心那轻而缠绵的一吻,以及最后那勾人入骨的眼神。

他垂眸,不再言语。

他想说自己心如磐石,任凭风雨亦巍然不动,然,实则如李昭闻那般的人物,身负万里江山的重担,却又有着烈火般炽烈的性情,得她这般辗转牵挂、青眼相待,这世间又有几人能真正做到心如止水、毫不动容?

他早已动心。

这是不可争辩的事实。

他亦不欲争辩。

但他清楚地知道,这份为之震动的“心”,并非俗世男女之情爱。

帝王大潜帝王重病缠身已逾七载,七年间,朝堂风雨飘摇,是迦陵公主李昭闻以女子之躯,硬生生扛起了这摇摇欲坠的王朝。

世人皆道她性情暴戾,手段酷烈,动辄便以雷霆之法震慑朝野,却都像瞎了眼般,看不见这七年来朝堂是如何的清朗如镜——

无外戚擅权,无朋党祸乱,境内四海升平,百姓甚至可夜不闭户。

她智近妖孽,是悬于龙椅上的一柄绝世凶刃,更是天生就该执掌乾坤、安定天下的帝王。

他见她,如见苍鹰击殿,如见凤凰临渊,只觉惊心动魄,只叹其风骨卓绝,却与风月私情……半点无关。

“你可有心还俗。”

住持的话语缓缓落下,低沉而苍老,似佛陀一声无可奈何的低叹,在寂静的禅房内悠悠回荡,敲打在人心上。

延戁是少林院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不仅根骨清奇绝佳,佛法上的悟性更是远超同辈,自入门起便被视作寺中最有望光大少林的弟子。

可他本是无父无母的孤苦孩儿,自襁褓之中便被遗弃在少林寺山门外的石阶上,是彼时尚还年轻的住持亲手将他抱回寺中,用温热的米汤代替母乳,一点点将他抚育成人。

当年他年满七岁正式皈依佛门,亦是住持亲自执起剃刀,为他斩断了那三千烦恼丝,赐法号“延戁”,盼他能勘破心障,顺遂一生。

于他而言,住持是传道授业的师,更是恩重如山的父。

住持教他诵经,教他习武。

诵经从识字开始,习武从站桩开始,多少年寒夜诵经,多少年雪地练棍。

如今,他已将少林十八般武艺尽数习成,禅法修为也日渐精深,威名远播。

而住持年事已高,近来更是鬓发全白、步履微颤,寺中上下人人皆知,住持心中最殷切的期望,便是延戁能承其衣钵,将来执掌少林,坐镇这方禅林,弘法度世。

这份沉甸甸的期望,延戁心中明了。

若他此刻真的心生还俗之念,那住持近二十载含辛茹苦的抚育之心、倾尽全力的殷切栽培之意,便将尽数落空,付诸东流。

他不当有此念。

亦……从无此念。

延戁闻言,只是极细微地停顿了一瞬,那停顿短得几乎难以察觉,仿佛只是风拂过窗棂的片刻,随即他便垂首合十,指尖轻叩佛珠,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心绪起伏:

“弟子一心向佛,并无此念。”

住持盘着檀木佛珠的枯瘦手指倏然停下,佛珠碰撞的轻响戛然而止,他抬眼凝视着身前垂首而立的弟子,目光似能穿透那层素色僧袍,直抵人心:“延戁,你可想清楚了。”

“你当知,少林院内武僧,大多仅为俗家弟子,从未剃度。你的师兄弟、乃至你的师叔侄辈,若有尘缘未了,皆可随时还俗归家,娶妻生子,了却凡俗牵挂。你当真……这般坚定?”

这一次,延戁不再有丝毫犹豫,也不再有半分停顿。

他撩起僧袍下摆,双膝稳稳跪在冰冷的青灰地砖之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声音清晰而坚定,一字一句都带着金石之音,回荡在寂静的禅房之中:

“弟子一心向佛,此志不移,此心不改。”

他话音微顿,竟缓缓抬起头,目光掠过住持鬓边的白发,主动朝着住持叩首请缨,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决绝:“——若寺中尚有疑虑,弟子愿请往蛮夷之地护送佛骨,以证我心,亦解国之危局。”

住持愕然抬首,素来如古井无波的脸上,竟清晰地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不忍与痛惜,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半晌都没能说出一个字。

而就在此时,禅房深处那尊三尺高的鎏金佛像后方的阴影处,两名身着明黄宫廷锦衣的随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位白发苍苍、身形佝偻的老者,缓缓步出。

另一边,李昭闻的迦陵辇正行进在通往嵩山的官道上。

远处天际下,嵩山层峦叠嶂的轮廓已依稀可见,晨雾缭绕在山巅,添了几分缥缈禅意。

辇外,霍晏勒马随行在侧,他一手控着缰绳,一手捧着叠好的奏本,正垂首向辇内的人低声禀报着今日朝中的紧要事务。

从江南漕运的疏浚进度,到京郊粮仓的囤粮数目,再到边境守军的换防安排,桩桩件件条理分明。

辇内的李昭闻则手肘撑在凭几上,手掌轻托着下颌,目光闲散地落在窗外。

间或微一颔首,霍晏便即刻提笔,在马背特制的夹板上摊开的奏本上,替她写下准确的批阅意见。

辇驾一路行至山脚,快要拐入上山的岔路口时,李昭闻忽而想到什么,侧过头来问道:“老师近来,身体可好?”

她口中的“老师”,并非宫中寻常讲官,而是当朝德高望重的镇国丞相,程世序。

自帝王卧病不起,李昭闻以皇太女之身独掌大潜权柄,这七年间她雷霆手段扫平朝野异己,权势已臻顶峰,满朝文武无人敢逆其锋芒,唯独这位程公,是她心中唯一存着顾忌的人。

程世序年逾古稀,鬓发早已如雪,却仍是朝堂的定海神针,更重要的是,他是李昭闻幼时的授业恩师,二人情分远非寻常君臣可比。

即便李昭闻行事酷烈,动辄以铁血之法震慑百官,可只要丞相于殿前一叩首,进谏直言,她再不愿也会低头认错,翌日罪己诏便会颁行天下。

前世她那些为数不多的罪己诏,十有**背后都有丞相的苦心规劝。

不过前世她强纳延戁入东宫,罔顾了程世序的再三苦谏,最终竟将这位忠心耿耿的恩师气得呕血而亡,而那时的她,却半点悔改之意都无。

霍晏听闻此问,先是愣了一瞬,随即不敢怠慢,立刻抬手召来一名隐在暗处的随行暗卫,凑到近前低声询问了几句。

那暗卫快速回禀了打探到的消息,霍晏听完,脸上忽而露出明显的诧异之色,他挥手屏退暗卫,随即俯身凑近车辇,压低了声音向李昭闻禀报道:

“殿下,程公今日……并未在府中静养,据报,此刻正在嵩山之上。”

……

寥寥数语,却让辇内的空气骤然凝滞了数息,连车窗外的风声都仿佛静止了。

下一刻,李昭闻猛地抬手,一把掀开轿辇前的纱帐!

动作之猛,带起的劲风掀动了她明黄的衣摆,惊得帐外随侍的宫人齐齐一颤。

八名抬辇的内侍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心头一跳,即刻稳稳停步,将软辇轻轻放下,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只见皇太女面覆寒霜,原本慵懒的眉眼此刻凌厉如刀,目光如炬般直直望向嵩山山顶的方向,眼底竟清晰可见翻涌的愠怒之色,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霍晏心中陡然一惊,正欲翻身下马询问有何不妥,却见李昭闻又猛地转过头,深吸了一口气,似是在极力压下眉宇间的躁动与戾气,复又缓缓坐了回去,车帘被她随手一甩,重重落下。

她的声音听似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即刻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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